第3章
轉頭在別處打壓別人生意賺回來，不讓自己虧本。
他不善良，精於算計，手段狠辣，卻有一顆時時刻刻偏向我的心。
與遲墨完全不同。
轉眼冬來，趙顯進京為外祖父送皇後娘娘的生辰禮。
臨走送我一支鎏金碧玉簪。
「摔壞的東西再無法完好，不如新打一支。比如這支，用皇後娘娘同版玉石料子，請最好的工匠雕，這才配得上你。」
冷風入鼻，卷起一點酸意。
我搖頭苦笑，「區區一支簪子就想打動我？」
他也笑，「那副家業若想要隨時來拿，永遠都是你的。」
渡口風大，卷散我的披風。
趙顯眼明手快接住，為我系衣帶。
「遲大人的病我已派最好的大夫瞧過，並無大礙。」
「彈幕說這是本破鏡重圓話本，
不久你同遲大人相見誤會解開，仍會恩愛如初。」
「你既愛她，我不想你傷心。」
他垂下雙眸，第一次見他神情如此嚴肅。
「抱歉，騙了你。」
「彈幕並沒說你我二人會相愛，我不過是配角，做得再好，你終歸不會愛我。」
衣帶系好，趙顯雙眸閃動。
猛然朝前兜攬我的腰，緊緊摟在懷裡。
腦袋擱在我肩膀上，目光卻SS看向不遠處。
「可我不甘心。」
幾乎在同時，我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玉衡！」
推開趙顯的懷抱，便見遲墨立在寒風中。
衣衫單薄，淚眼猩紅。
11
因患病，遲墨在床上昏睡了整整半年。
霽月仗著有孕，
仍掌管遲家。
期間接連得罪貴人，給端王妃的禮不如給勤王妃的重。
把送給首輔太太的生辰賀禮，私下留給自己戴。
打著遲墨的名頭放印子錢，收不回來，被黑吃黑敗個幹幹淨淨。
等遲墨醒來，官場好友不剩幾個。
皇上怪罪下來，無人幫忙說話，隻得狼狽歸鄉。
歸鄉船票是趙顯託人送的，為的是在那時那刻，讓遲墨看見我和他親熱相擁。
小小把戲，以為能騙過我。
或許他相信我能識破，視為兩人之間的某種樂趣。
看見滄桑的遲墨，我心底不受控地牽痛。
大約是這話本子的束縛，打我出生起就設定要愛他。
「那件狐毛大氅呢？」
「當了。」
「那可是我送你的新婚禮物。
」
遲墨沉默了。
貧寒把他打回原形，仍是十八歲那年窘迫的他。
滿心滿眼期待找回玉衡，便能抵御世間所有風霜。
隻不過，我不再是十八歲的柳玉衡。
「霽月呢？」
「打S了，她在外與人有染。」
「那她的孩子？」
「不是我的，一並打S了。」
我仰頭嘆笑。
什麼善念善心，沒有愛，昔日掌心裡的寵妾也能S。
遲墨的狠厲讓我陌生。
趙顯曾告訴我，霽月這個女人誰都不愛，唯愛權勢。
廣撒網勾搭官員，上鉤的隻有遲墨。
遲墨S霽月，不過是因愛生恨。
不像我，對他已沒有愛，故而談不上恨。
「和離時我沒拿湖州老宅地契。
」我語氣平和。
遲墨握住我的手，緊緊貼在他冰冷的面頰上。
「玉衡，跟我回老宅，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皇上隻是讓我病休，並不是罷免我，不出十年，我定能東山再起。」
他說得急切，握我的手越收越緊。
我卻疼在心頭。
「人生有幾個十年？」
「十五歲，你為我出頭，與堂兄堂姐打架，我那時暗暗發誓這輩子非你不嫁。不過十年光陰，你變成我認不得的模樣，隨便受人唆使就怨我，輕易愛上旁人。」
「玉衡，是霽月給我下藥。那夜我原本隻是怕她尋短見，不知怎的昏昏沉沉把她看成你，醒來很是懊悔，可事情已然做下，隻好負責。」
「後來我才知道，霽月同京中好些王公大臣有染，她懷了端王的孩子，端王要爭太子之位，這個節骨眼斷不肯讓個青樓女子進府，
她便打起我的主意。」
簌簌北風吹來。
遲墨滔滔的話語落在耳畔，隻覺寒涼。
「可你原本隻該在意我。」
我抬眸看他，淡勾唇角。
「我過生日腹痛在床，流了好多血。你卻隻顧去哄她，怕她受丁點委屈。」
「孰輕孰重，從你踏出房門那刻，已然給出答案。」
我緩緩抽出手，察覺遲墨掌心一點點變冷，他發了虛汗。
「破鏡難圓。」
「不！」遲墨將我摟住，聲音帶著哭腔，「不是的，玉衡，咱們活在一個話本子裡，因為誤會被迫分開，現在誤會解除，結尾必定會破鏡重圓。」
我推開他，笑了笑。
「一個千瘡百孔的故事，就讓它爛尾吧。」
從錢袋裡摸出一個銅板，塞到遲墨手中。
「還你，永不相欠。」
12
遲墨瘋了。
故事走向爛尾，他無法看見彈幕，不知如何取得我的原諒。
他經常做噩夢，不是夢見家中被人打砸要債，就是夢見我和趙顯成婚。
他坐在頭排觀禮。
無論晴天下雨，握著一枚銅錢跑到我家大門，逢人便問：
「玉衡在家嗎？告訴她別怕，墨哥哥來了，誰也沒法欺負她，誰也別想搶走她的家產。」
偶爾清醒時，買我喜歡的點心送來，不等見面就走。
「勞煩通傳一聲，遲墨送的。」
趙顯回湖州帶回專治瘋症的神醫，幾服藥吃下去，遲墨逐漸恢復神志。
他不再上門找我。
花光所有家產給我置辦嫁妝，附上親筆信，不忘囑咐：
「趙顯並非善類，
千萬別嫁。切記趙家勢大，公婆不好相與，往後遇上好的再嫁。」
趙顯將信丟在一邊，哭笑不得。
「若非看在你曾愛過他，誰要救這爛貨。」
我專注看賬本，不禁失聲一笑。
「你又為何而來？」
趙顯湊到我眼前半蹲，一雙澄澈的眼睛在我臉上緩慢流連。
「我在等，等什麼時候玉衡心軟，肯給我個名分。」
「沒大沒小，叫姐姐。」
他嘻嘻笑起身，腰肢抵在書桌，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對碧玉耳環。
「不叫，把人叫老了。」
趙顯如今看不見彈幕，隻能憑感覺猜我的喜好。
明知做我夫君沒指望，也不放棄，仍在努力。
然而自打遲墨離去，我好似喪失了愛誰的能力，無法再動心。
一個人經營生意，
多往寺廟道觀布施，多修建男女義學。
不生養孩子，也有無數孩子感念我的養育之恩。
我讓初桃端來十兩銀子。
「趙官人的貨，我收。趙官人的禮，我不收。」
趙顯靠坐太師椅，一個勁揉額角苦笑。
「改日去廟裡算一卦，玉衡何時才會愛我。」
他慢悠悠起身，雙手撐在桌案上。
戲謔道：「別說在等遲墨，他被貶官了你可曉得，流放千裡。」
驚詫一瞬，我猜到大概。
霽月肚中私生子被遲墨擅自打S，到底惹惱端王，揪了遲墨狎妓為妾的名頭做文章，趕上朝廷嚴查，便治了重罪。
惡因結惡果，或許在他帶回霽月時已經種下。
又或是在一次次偏袒霽月的情境裡萌芽。
事到如今，
已無從考據。
13
春花早發，繡球、鳶尾、紫藤開得燦爛。
我包了艘畫舫遊湖，初桃餓了，船靠岸去買牛乳酥酪。
岸上人聲鼎沸，說有差役押犯人正往西北去。
初桃慌忙跑來，噔噔噔上船，臉色如紙。
「小姐，遲墨快被打S了。」
「左腿斷了，拖著走一路全是血，臉腫得像臘豬頭。」
我並不感到意外，端王心懷喪子之痛，必定招呼差役往S裡打。
可卻心痛不止。
活在破鏡重圓話本中，為遲墨所痛已化作本能。
初桃扶我下船，撥開人群，我見到遲墨。
整個人老了十歲似的，頭發花白，滿身是傷。
雙眼腫得不成形，流著膿的眼縫，緩緩滾落淚珠。
他跪地求差役，
聲如破鑼：
「求官爺行行好，準我同妻……同朋友說句話。」
差役見我和初桃穿戴不俗，攤開手。
遲墨身上哪裡還有錢，唯有拼命磕頭。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初桃實在看不過眼，叉腰便罵：
「他都求得這樣了，你放他過來說句話怎麼了，難保你哪日下大獄比他還慘呢。」
差役抽刀，兇神惡煞。
「哪兒來的野丫頭，也敢叫爺爺的板！」
初桃撩開衣袖，正要衝過去和他理論。
我忙制止，摸出一把碎銀朝草地撒開。
差役像刨食的狗四處撿銀子。
遲墨趁機拖著瘸腿走來。
「玉衡，咱們的孩子是霽月弄沒的，
她把你的保胎藥換成紅花，你這才一直不好。」
提起舊事，腹痛早已消散，我隻覺有舊屋子的霉臭襲來。
「鬧這一通就為說這個？」
「我、我……」他猶豫地開口，用力擠眼再睜大，想把我看清楚。
「我不知道你懷孕，若知道不可能放著不管。懷孕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和我說？」
我凝神看他，照實道：「生辰那日原想說的，可霽月哭起來，你沒耐心聽我說，走了。」
遲墨如遭雷劈，向後趔趄幾步。
低聲竊笑，更像在哭。
「不算晚，不算晚，我打S霽月和她的孩子，也是為咱們孩子報仇了。」
我笑笑，心卻耐不住越來越痛。
為生養孩子，我和遲墨吃過許多苦頭，好容易養好身體懷上，
他卻變了心。
時過境遷，我已不去苛責自己，也希望他能放下。
「原就不該生下來的孩子,何來報仇一說。那孩子有福氣，找好人家投胎去了。」
遲墨痛苦跪地，碎石頭扎得他低低哀嚎。
不敢叫，怕差役聽見催他走。
「玉衡，你還恨我麼？」
我搖頭。
他像S人回光返照,眼睛突然有了神採。
「那還愛我麼？」
我搖頭。
他眼裡那點光頃刻暗淡，徹頭徹尾像個S人了。
遲墨狂扇自己嘴巴，唇角流血，舊的傷新的血滴得胸口狼狽一片。
「是我對不住你，若有來世,記得等我。」
春風徐徐，帶著殘冬涼意。
我攏好披風,看遠山如黛，細雨綿綿,
隻覺得空。
「你該走了。」
這一去，⼭長⽔遠,不復相見。
好在春花爛漫,春草如茵,萬物可愛,不是隻有愛人這⼀種愛。
我在衣袖中拼命攥緊拳頭，對抗住了愛他、疼他、想花光家產救他的本能。
話本子爛尾，沒能破鏡重圓。
我卻因此得到新⽣。
14
這年冬天,遲墨S在了邊關採石場。
染風寒沒有醫藥病S的。
記得新婚那年冬天，他也病了一場。
我親自給他熬湯藥，守在床邊三天三夜,等他退了⾼熱才肯歇。
他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勞累你忙前忙後,還不如就讓我S了。」
舊年谶語,成了真。
遲墨的遺物轉交到手上,已是夏天了。
初桃嫌臭，
要扔。
我用竹竿挑開,看到⼀沓沓草紙，每個⽇期旁都寫有⽟衡兩個字。
那是他的想念。
「燒了吧,傳來傳去經⼿好些人,仔細有疫病。」
渺渺輕煙升騰，十幾年的情愛遠去了。
我不知隨著遲墨S去,故事如何完結。
隻知餘生將不受情愛磋磨,獲得真正的自由。
「⼩姐,⼋寶醬鴨好了，咱們趁熱吃呀！」
初桃喜滋滋跑來,香氣充滿⼩飯廳。
我提裙迎去,夾起一塊，「嗯，酥香軟爛，賞！」
初桃像個弄臣,百般討好。
「天底下最好的小姐，賞我一個鋪子學理賬好不好呀,我不要嫁⼈,想和⼩姐學點真本事。」
我笑笑點頭，指頭戳她額⼼。
歡笑聲掩在繁花蟬鳴當中,
匯成熱鬧⼈間六月天。
今年生辰，準備的全是我愛吃的菜。
沒有眼淚，不必等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