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的他，已經不配讓我稱他爹爹。
他走進了屋內，在看見縮在娘親床邊的我時，眼神凝滯了一瞬，大步上前撈起我：「盈兒，你怎麼在這？」
「你娘親她……」
他看著床上靜靜躺著的娘親，艱難地蹦出幾個字：「她怎麼還在睡覺？」
我眨了眨眼，抱著我的小老虎，老實地對他說：「爹爹成婚那夜，昭昭姨身邊的丫鬟送來花生糕，說給娘親吃了，娘親可以給爹爹生孩子。」
可我娘親吃不得花生糕。
吃一點還好，吃多了，她會生滿紅疹，呼吸艱難，因此府中從未出現過花生。
傅雲生顯然知道這點，他的臉慘白一片，放下我，踉跄地跑到娘親身前：「容娘，你醒醒。」
他把娘親抱起來，不知為何，娘親盤發的木簪突然斷裂成兩半，
掉在了床上。
「容娘，醒醒……」傅雲生貼近了娘親冰冷的臉頰。
他溫聲道：「該醒了，太陽都出來了……」
沒有人理他。
娘親S了。
在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後，傅雲生拿起斷裂的木簪，眼眶一點一點發紅。
「盈兒，你為何不叫爹爹來？」他艱澀地問道。
我垂著睫毛，可憐地編了個謊：「因為娘說，她明明什麼都沒做，爹爹你卻聽信他人一面之詞，她不要再見到你。」
木簪尖銳的一端刺入掌心，滴出鮮紅的血。
傅雲生痛苦地閉上眼，整個人都在發抖。
「秦、昭、昭！」
14
我為娘親梳理好頭發後才跟去了秦昭昭的院中。
剛到院裡，我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巴掌聲，秦昭昭被傅雲生扇倒在地，淚眼盈盈。
「是你自己在茶中下的毒，對不對？！你為什麼要汙蔑容娘！」
「你還送花生糕給她吃，你是故意要害S她！」
向來溫文爾雅的傅雲生拽住秦昭昭的衣領，暴怒著把她從屋內拖出來。
秦昭昭尖聲哭叫：「雲生哥哥，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我怎麼會拿孩子開玩笑？一定是衛容和盈兒想誣陷我！」
她的餘光掃到我，指著我道：「傅盈！是你和你娘要害我！」
我後退了兩步，眼淚瞬間湧出，哭出聲：「娘……」
傅雲生反手一耳光摑在秦昭昭臉上。
「容娘已經S了！她怎麼會用自己的性命誣陷你！」
秦昭昭呆住了，
她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喜是衛容已S，沒人再和她搶傅雲生，憂是傅雲生此刻盛怒的模樣，幾乎想要她的命！
「雲生哥哥！」
秦昭昭從地上爬起，抱住傅雲生的腿，眼淚如珠串斷開：「我真的沒有，你相信我……衛容雖然S了，可我還活著啊，我肚子裡還有你的兒子……」
但傅雲生根本聽不得這個。
他一腳踢開了秦昭昭：「那就讓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償命！」
秦昭昭嚇白了臉。
「住手——」
祖母趕到，她叫停了傅雲生：「昭昭肚子裡可是你的親生孩子，你這孽障瘋魔了不成！」
「你若敢為一個S人逼S昭昭，我也沒有顏面活著了！」
秦昭昭從地上爬起，
躲在了祖母身後。
傅雲生也慢慢恢復了冷靜，他緊緊地盯著秦昭昭，聲音沙啞。
「母親……」
「喲！」
有人打斷了他，我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雪緞金繡袍子的女人走進來。
她頭戴玉冠，背後負劍，慢悠悠地走來，慢悠悠地道：「那就去S啊，老太婆。」
「你們傅家都為一個無媒苟合的賤人孽種逼S了當家主母，難道還差這一遭嗎？」
我呆呆地望著她：「鍾宜阿姊！？」
她俯下眼神，向我笑：「可憐見的小盈兒，都怪我的馬兒不爭氣，跑慢了幾日，這才來晚了。」
「不過別怕，阿姊來給你撐腰了。」
「你是誰，竟然口出狂言，來人，給我拖下去！」
祖母大怒。
鍾宜哼笑了一聲，從懷中拿出一塊玉牌，在她眼前停了停。
「在下不才，當今皇後胞妹，太微玉宮的掌門人，鍾宜是也。」
祖母頓時閉了嘴。
鍾宜走到傅雲生面前，說也不說，一巴掌就摑在他臉上！
「天生下賤的東西，衛容救你兩條命，你這麼狼心狗肺地回報她，當真該S！」
「與其抓著別人發火，倒不如自裁謝罪！」
傅雲生張了張口，說不出一個字，突然噗地吐出一大口血，暈厥了過去。
15
傅雲生暈厥了三日。
第三日，鍾宜帶著我把娘親埋葬。
不埋在傅家的祖墳裡，埋在了西山，那是個僻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鍾宜做了陣法，讓人尋不到。
下葬完回到傅府時，傅雲生已然醒了。
「容娘呢？我要找容娘！」
昔日端方君子的他，如今墨發不束，垂散腰間，面容蒼白潦草。
「衛容已經下葬了！雲生哥哥，你別再如此瘋魔了！」
秦昭昭抱著他的腰，苦心勸說，下一刻就被他一腳踹中腹部，跌倒在地。
「盈兒，你娘親呢？」
他走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拿出被他粘好的木簪：「她還沒帶走這個呢。」
我靜靜地看著那根木簪。
「你覺得她還想要這個嗎？」
我沒理他，跟著鍾宜走開了，傅雲生怔在原地，身後的秦昭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我的肚子好疼、好疼啊……」
16
秦昭昭的孩子變成了一灘夾雜著爛肉的汙血。
祖母聽聞後，
暈厥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口不能言、手不能動了。
我將娘親能帶走的東西打包進包袱，帶不走的都燒掉。
「阿姊，太微山很安靜嗎？」
鍾宜著人為我搬走箱籠行李，摩挲一下下巴，隨後道：
「應當算是安靜吧。」
「我的師兄姐弟妹有十來個，你的師兄姐們有十來個，外帶侍奉的人，也就那麼四五十人吧。」
據她所說，太微玉宮見到有天賦的人便會邀去修道，而那些和太微玉宮有機緣的人，也能進入太微玉宮。
所以逐漸就發展到這麼多人了。
「走吧，你娘寄信給我說要把你託付給我時，我特意養了一隻小鹿，日後它就是你的朋友啦。我們現在回去，還趕得上後廚的春娘子做蓮藕羹。」
鍾宜牽著我的手離開，在出府的時候，被傅雲生攔住了。
他束了發，不再那般瘋魔：「你要帶盈兒去哪裡？」
鍾宜嫌棄地看了看他，呵地笑道：「衛容S在這兒，她不想她的女兒也S在這兒，寫信將她託付給我，我要帶她回太微山。」
「太微山？」
傅雲生看著我牽著鍾宜的手，勉強地扯了扯嘴角：「盈兒，進太微玉宮，一生都難出太微山，那很寂寞的。爹爹已經知錯了，你留下來，爹爹一定會好好彌補你的，好不好？」
他說得沒錯。
鍾宜一生隻出過三次太微玉宮，一次是她娘親過世，她下山看望一日。
一次是昔日還是雍王妃的皇後遇到危險，她下山解決，也因此重傷流落靜北城。
再一次，是娘親寫信求她，讓她照拂我。
我這個人，是最愛熱鬧，曾經的願望是看遍世間美景。
「可我願意。
」
我冷冷地與他對視：「我願意待在太微玉宮，不想再看見你這張虛偽的臉。」
「我恨你，你逼S了我娘親，明明她肯為你放棄一切留在這兒，你是怎麼對她的？」
傅雲生啞然，良久才道：「盈兒……」
「別再叫我了，對了，我日後不再叫傅盈，我叫衛盈。與你傅雲生、傅府，再無半分關系。」
我跟著鍾宜轉身，離開了傅府。
馬車驅動時，傅雲生追上來，可又絆住了腳摔在地上。
與此同時，天上下起了一場大雨。
他看起來好狼狽。
好活該。
17
去太微山一路由陸路轉水路，我因為是頭一次乘船，吐得S去活來。
甲板上，鍾宜給了我一枚酸梅子。
「阿姊，失去了我娘親那麼好的人，你說傅雲生會後悔一輩子嗎？」
望著江面的月亮，我突然問她。
她若有所思，輕笑：「世間男子多薄情，按理來說，像他那種賤人，至多五六年就能原諒自己。」
「但是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好奇地看她：「你做什麼了？」
她笑，做了個搓手指的動作：「我在他暈厥那幾日的藥裡下了失魂散。」
「吃下失魂散，他會逐漸瘋魔，然後這輩子都會對你娘親刻骨銘心。」
我本是不信的。
直到渡口時，我聽見了行商在說永安郡的事：
「你可知那傅家的家主傅雲生？」
「啊，就是那個把如夫人送入獄中，日日遊走街頭，喊著亡妻名字的傅雲生啊？」
「是。
前幾日，我夫人的弟弟從永安郡快馬送東西來我家，說那傅雲生日日畫亡妻的畫像，夜裡看管燈火不慎，走了水！整個傅家都燒成了火海，他和他娘都燒成了焦骨……」
我喝茶的手一頓。
鍾宜微微訝然，看我：「你若難過，可以哭出來。」
我蹙了蹙眉尖，搖頭道：「我難過什麼？」
他S了，是對我娘親最好的慰藉。
18
在太微玉宮的第五年，我及笄了。
師伯們和師兄姐弟妹們為我放了煙火慶生，春娘子也做了一碗長壽面給我。
來這兒五年，我已和他們熟稔如家人。
五年來，我日日翻閱藏書樓的典籍，無外乎是佔星卜卦。
不知是不是天賦，我學得很快，也學得很透徹。
每年生辰，
我都會佔一卦——給娘親佔一卦，看看她好不好。
所幸，每一卦都很好。
我撫著小鹿的腦袋，望著漫天星鬥，若有朝一日我可以親眼見到娘親就好了。
在太微玉宮的第十五年，鍾宜下山了。
她的阿姊遇到了薄情郎，東宮和後位危在旦夕，鍾家即將滿門抄斬，鍾宜前去解救。
還好,無情的皇帝S在鍾宜的劍下，感恩的新帝賜予鍾宜一座府邸，並十個絕色男兒。
鍾宜寫信給我：
「掌門的位置傳給你，若你哪天想嫁人，把位置傳給你師姐。」
我沉思良久,我師姐是個戀愛腦，現在還在山下和一個英俊大俠愛得你S我活。
看來我這輩子都無法把位置傳給她了。
所幸,我這輩子也不想嫁人。
在太微玉宮的第五十年，師伯們都仙逝了，鍾宜也逝了。
她和她阿姊葬在一起。
是的,她將先先帝的屍骨偷偷扔給狗吃了，她和阿姊躺在了一塊。
我的小鹿也S了許多年，我如今在養它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聽新上山的人說,永安郡的傅府早已建起了新樓閣,如今住在那的是郡守侄兒的孫子孫女。
五十年，滄海變桑田,往事皆湮滅。
在太微玉宮的第六十年，我也要仙逝了。
在仙逝前，我又給娘親卜了卦——身為孤兒的她會擁有一個一直幸福美滿的家庭,寬和溫柔的丈夫，聽話懂事的女兒,還有蒸蒸⽇上的事業,她會一⽣幸福。
我坐在院中的杏花樹下,
望著漫天星鬥。
風吹杏花,⼀場杏花雨。
我輕輕哼唱著一首歌謠：「搖啊搖,搖到巷口橋，橋邊槐花落滿袄,阿爺編筐換糖糕……」
「阿娘縫帕繡小貓，⽉亮爬上山尖尖，娃娃眨眼盼明朝……」
小鹿發出鳴叫，我合上了眼。
我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
與此同時,我腦海⾥出現了一道聲⾳。
「衛盈，由於你的表現讓 95% 的觀眾都呼籲讓你和母親重逢,根據觀眾意願，在你S後我將把你投送到前宿主所在的世界,成為她的女兒，和她度過⼀⽣。請問你是否同意？」
我……
【我同意！】
19
從黑暗⾥睜開眼的那一瞬間,
我看到刺眼的燈光，忍不住哇哇地哭出聲。
「恭喜呀，六斤三兩,是⼀位⼩公主呢。」
「是女兒嗎？」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想扭頭看,可還是抵擋不住沉重的眼皮，閉眼睡去。
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一個溫馨的房間裡。
「诶,小盈醒了！」
隨著一道男聲，我⻅到了⼀張⽇思夜想六十年的臉。
她對我微笑,眼眉溫柔：「你好呀，⼩盈。」
原來在這個世界裡，她幸福的生活中也包括我。
你好呀。
媽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