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幾位老臣眉頭微蹙，卻無人敢在此時出聲反對。
蕭衍神色平靜，出列謝恩，仿佛那滔天權柄於他不過尋常。
緊接著，內侍監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卻讓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忠勇夫人沈氏傾顏，智慮忠純，於宮變前後，洞察先機，籌措軍資，獻策定亂，功在社稷。
「更開辦女學，導人向善，惠及黎庶。
「特晉封為鎮國夫人，享一品俸祿，賜金牌一面，可隨時入宮觐見。
「另，著其督管天下女子學堂及慈善撫孤事宜，遇相關政務，可列席朝會，直陳己見！」
「鎮國夫人」！督管女子學堂與慈善！可列席朝會！
這已不僅僅是尊號與賞賜，這是賦予了實質性的權柄！
允許一個女子，踏入這自古以來便是男子權柄中心的廟堂，哪怕是有限度的！
「陛下！臣有本奏！」
一位須發皆白、身著紫袍的老御史顫巍巍地出列，
聲音因激動而發顫。「祖宗規制，婦人不得幹政！沈氏雖有微功，厚賞金銀田宅即可，豈可授以權柄，列席朝會？
「此例一開，牝雞司晨，國將不國啊陛下！」
他一帶頭，立刻又有幾名守舊派大臣出列附和。
「陛下三思！女子當以貞靜賢淑為要，拋頭露面已是不該，參政議政更是聞所未聞！」
「若允女子參政，綱常何在？禮法何存？」
反對之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帶著積攢了千年的偏見與頑固。
我站在殿中，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如同針扎一般。
但我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向御座上的年輕帝王。
這是我必須要面對的一關。
不僅是我的，也是他的。
永熙帝皇甫瑾看著下方激烈的爭論，臉色微微發白。
但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卻慢慢握緊了。
他想起宮變那夜她的冷靜與果決，想起她籌措軍資時的魄力，想起她提及女子亦能安身立命時的光芒。
他緩緩開口，壓過了殿內的嘈雜:「眾卿所言，朕知曉。」
他目光掃過那些反對的老臣，最後落在我身上，一字一句道。
「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鎮國夫人之才，諸位有目共睹。
「其所為，非為私利，實為家國。女子學堂，導人向善，慈善撫孤，匡扶弱困，此乃仁政，何來幹政之說？
「朕授其此職，非為亂綱常，而是欲集眾智，興我大周！」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此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金口玉言，一錘定音！
那些還想爭辯的老臣，在帝王驟然顯露的威嚴面前，張了張嘴，最終也隻能悻悻地退了回去，臉上滿是不甘與憂慮。
「臣婦，謝陛下隆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
我上前一步，深深叩拜下去。
聲音清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這一刻，我知道，我踏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前路注定不會平坦，但那扇緊閉了千年的大門，
終究被推開了一道縫隙。陽光從殿外照入，落在御階之前，也落在我低垂的眼睫上。
鎮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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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夫人的封號與權柄，如同在我周身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壁壘，尊榮與爭議並存。
朝會上那場關於女子能否參政的激烈爭辯，餘波未平。
市井坊間，我的名字與「牝雞司晨」、「巾幗不讓須眉」等或貶或褒的詞匯緊密相連。
成了茶餘飯後最引人矚目的談資。
我搬出了沈府，住進了皇帝親賜的、與鎮北王府僅一街之隔的鎮國夫人府。
府邸規制遠超尋常诰命。
亭臺樓閣，一應俱全，更象是一座獨立的小型官署。
我將女學總院設在了府內東側。
每日前來議事、求助的女官、嬤嬤絡繹不絕，慈善賬目、各地女學籌建文書堆滿了書房桌案。
這日傍晚，我送走最後一位匯報江南女學進展的管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春曉端來參茶，低聲道:「小姐，鎮北親王來了，在花廳等候。
」我並無意外。
自登基大典後，蕭衍來我府上的次數愈發頻繁。
有時是商議北境軍務與京城防務的銜接，有時是帶來些塞外的奇珍異玩。
更多時候，隻是如同尋常友人般，對坐品茗，說些朝堂趣聞或邊塞風物。
我步入花廳時，他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那幾株在晚風中搖曳的晚梅。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
隻是眉宇間少了幾分戰場S伐的凌厲，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深沉。
「聽聞今日又有幾個老古板上書，質疑你處理慈幼局用地之事？」
他開口，語氣尋常，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是些陳詞濫調，陛下已留中不發。」
我走到桌邊，執起茶壺為他斟茶，「王爺今日前來，不會隻為關心這等小事吧？」
蕭衍走到我對面坐下，接過茶杯，指尖與我的微微一觸即分。
他凝視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半晌，才抬眼看我，目光銳利而直接。
「沈傾顏，新帝已立，朝局漸穩。你如今是鎮國夫人，手握權柄，名動天下。
「我若此時再提婚約，你是否還覺得是束縛？」
果然還是來了。我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心底那片冰湖，因他這句話，再次漾開漣漪。
前世被背叛的痛楚早已被時光與今生的經歷衝淡，取而代之的，是連我自己也尚未完全辨明的心緒。
是動容於他的執著與理解，是習慣了他並肩而立的存在，還是別的什麼？
我放下茶杯，迎上他等待的目光，沒有回避。
「王爺，我如今擁有的一切，地位、權柄、想做並能去做的事業，皆源於我是『沈傾顏』，是『鎮國夫人』，而非任何人的附庸。
「若嫁入王府，即便王爺給予再大的尊重與自由，在外人眼中，我首先是『鎮北親王妃』，其次才是我自己。
「那些質疑我憑自身能力立足的聲音，會找到最好的攻訐理由。而我不願。」
我將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袒露。
這不是矯情，亦非欲擒故縱，而是我歷經兩世，用鮮血和掙扎換來的立身之本。
蕭衍靜靜聽著，臉上並無被拒絕的惱怒，反而唇角微微勾起一絲了然的弧度。
「所以，你並非對我無情，隻是不願被『王妃』的身份所累，不願失去『沈傾顏』這三個字代表的一切。」
他看得如此透徹。
我微微頷首:「是。」
「那若我不要你嫁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若我不要你冠我之姓，居我之後？鎮北親王與鎮國夫人，可否隻做盟友，隻做……知己？
「王府與夫人府，僅一街之隔，你若想見我，隨時可來。我若想你，抬步即至。
「你我各自執掌一方，互不統屬，卻又互為臂助，並肩立於這朝堂天下。如此,可好？」
不成婚，隻結盟。
保持各自府邸與事業的完全獨立，卻以最親密的關系相連。
這簡直驚世駭俗！超越了世間所有關於男女關系的定義。
我怔住了，
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他給出的，不是妥協,是一條我從未設想過的真正平等的路。
「你……當真願意如此？」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這意味著他將承受遠比現在更多的非議，皇室宗親的壓力,世俗不解的目光。
蕭衍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他一貫的恣意與不羈。
「這天下，能與我蕭衍並肩看江山者,唯你沈傾顏一人。虛名俗禮，何足道哉？
「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心與你並肩而立的靈魂,而非一個被頭銜束縛的傀儡。」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不再是等待，而是一種邀約。
「如何？鎮國夫人，可願與本王,締此盟約？」
窗外暮色漸沉，花廳內燈火初上,將他稜角分明的臉龐映得半明半暗。
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裡面清晰地倒映著我的身影。
我看著他的手,又看向他坦誠而熾熱的眼眸。
⼼底那最後一絲因前世⽽生的冰封,
在這一刻,徹底消融。我沒有絲毫猶豫，將⾃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掌溫暖而有力,帶著常年握刀習武留下的薄繭，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安穩。
「好。」我聽到自己的聲⾳，清晰而堅定，「便依王爺所⾔。」
他收攏手指，將我的手牢牢握住,唇邊的笑意加深，如同冰雪初融後的暖陽。
「那從今日起,喚我蕭衍便可。」
⾃此，鎮北親王蕭衍與鎮國夫⼈沈傾顏,成了京城最特殊的一道⻛景。
他們各自擁有獨立的府邸與事業。
⼀個掌北境兵權協理京營，⼀個督管女學慈善可入朝議事。、他們時常見面,或商議國事，或隻是尋常相聚，關系親密,人所共知，卻並無婚約。
流言蜚語自然從未停歇,有詈罵傷⻛敗俗者，也有驚嘆於這超脫世俗關系者。
但於我們⽽⾔,外界的紛擾,已不⾜為道。
我們站在各自權勢的頂峰，以平等的姿態,遙相呼應，共同面對著這變幻莫測的朝堂與天下。
這或許不是世間最常規的歸宿。
但於我和他，卻是最好的結局。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