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看著兄長,目光沉靜:
「兄長,女子並非隻能困於後宅方寸之地。算學可理家掌業,醫藥可護佑自身與家人,明事理方能不被人欺。
「我並非要顛覆什麼,隻是想給願意上進的女子,多一條安身立命的路。名聲於我,早已是身外之物。」
兄長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你需要什麼,盡管開口。」
別院的修葺悄然進行。
我並未大張旗鼓,隻通過錦瑟閣的渠道,暗中尋訪了幾位因家道中落或夫君亡故,生活困頓卻頗具才學的女先生。
又聘請了一位精通外傷治理的退役老軍醫。
與此同時,我親自拜訪了幾位素有聲望、思想較為開明的勳貴夫人。
如安國公夫人、吏部尚書夫人等。
她們或是嘗過家中庶務無人精通的苦楚,或是自身便對女子處境有所不甘。
我將辦學理念細細分說,
不談空泛大義,隻講實際益處。學算學,可明賬目,防下人蒙蔽;
通醫藥,可辨藥性,保闔家安康;
曉事理,則眼界開闊,能更好地相夫教子,乃至在家族變故時,能撐起門戶。
一番遊說,竟真說動了幾位夫人。
她們或出資助,或答應將家中適齡女子送來啟蒙。
無形中為這尚未開張的女學撐起了一層保護傘。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早朝,一位以古板守舊聞名的御史便出列上奏,言辭激烈:
「陛下!臣聞沈國公之女沈傾顏,於京郊私設女學,教授算學、醫藥等非女子應為之事,聚集官民女子,拋頭露面,有傷風化,更恐滋生事端,動搖國本!
「此風斷不可長,請陛下下旨取締,以正視聽!」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哗然。
不少守舊派大臣紛紛附和。
龍椅上的皇帝神色莫測,並未立刻表態。
消息傳到我耳中時,我正與第一位正式聘下的算學女先生核對啟蒙教材。
春曉急得臉色發白:「小姐,這可如何是好?陛下若是怪罪下來……」
我放下手中的書稿,神色未變:「慌什麼。陛下若真覺得此事大逆不道,早該直接下旨了。」
我吩咐備車,並未去求見任何權貴,而是徑直入宮,求見皇後。
鳳儀宮內,皇後娘娘端坐上位,氣度雍容。她看著我,語氣平和:
「沈家丫頭,你辦女學之事,如今朝野議論紛紛,你可知曉?」
我恭敬行禮:「臣女知曉。正因如此,才特來向娘娘稟明初衷。」
「哦?你且說說。」
「娘娘母儀天下,當知女子之於家國的重要。
「一個明事理、通技藝的女子,可相夫教子,可穩定後宅,可於家族危難時挺身而出。
「臣女辦學,並非要女子棄針黹於不顧,而是想讓她們在盡本分之餘,多一分安身立命的底氣,多一雙明辨是非的眼睛。」
我抬起頭,目光澄澈,「譬如醫藥,若家中老幼突發急症,
略通醫理便可及時施救,不致延誤。「又譬如算學,管理嫁妝田產,核對賬目,亦可避免被刁奴欺瞞。
「此等實用之學,於家於國,豈非善事?」
我頓了頓,聲音微沉:「更何況,如今北境不寧,若真有戰事,後方穩固尤為重要。
「多一個能理事的女子,或許便能多保全一個家庭。
「臣女以為,此非動搖國本,而是穩固根基。」
皇後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撥動茶盞蓋鈕,半晌,才緩緩道:「你倒是有幾分見識。隻是這世俗之見,非一日可破。」
「臣女明白。故隻願在小範圍內試行,不敢驚擾天下。
「若能得娘娘一二垂憐,賜下墨寶以為勉勵,便是天下向學女子之福。」
我適時提出請求。
隻要皇後一個默許的姿態,便足以抵擋大半風雨。
皇後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終微微一笑。
「也罷。女子多學些東西,總不是壞事。本宮便賜你『蕙質蘭心』四字,望你妥善經營,
莫負本宮期望。」「臣女,謝娘娘恩典!」
捧著皇後親筆題字的匾額走出皇宮時,這第一道關卡,算是過去了。
然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世俗的偏見,暗處的冷箭,不會因皇後的題字而消失。
女學的開辦,將我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
但也為我贏得了另一批人的注視,與潛在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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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娘娘親賜的「蕙質蘭心」匾額懸掛在修葺一新的別院門楣上。
如同一道無形的護身符,暫時鎮住了朝堂上那些明槍暗箭。
女學的籌備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幾位聘請的女先生陸續入住,第一批學生也將在遴選後入學。
然而,京城的風雲從未真正平息。
女學之事剛剛稍歇,科舉之期將近了。
連日陰雨,書房內彌漫著潮湿的墨香。
兄長沈傾雲回來後,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不似往日談論軍務時的揮灑。
他屏退左右,聲音壓得極低。
「顏兒,近日同窗聚會,
總有人似有意似無意,向我打探對今年策論題目的看法,尤其關注邊防與賦稅相關。」我心下一凜。
前世此時,兄長便是在科舉前被人設計,卷入了一場泄題風波。
有人故意將誊抄有疑似考題的紙箋遺落在他常去的茶樓。
又買通他身邊的小廝作偽證。
雖最終因證據不足未能定罪,卻讓他聲名受損,與榜眼失之交臂,隻屈居二甲。
而幕後黑手,正是三皇子皇甫晟。
他欲借此打擊沈家,並為自己門下的考生掃清障礙。
歷史,正沿著相似的軌跡滑行。
「都有哪些人打聽?」我問道,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
「多是些平日並不相熟的同科學子,還有兩個……是國子監司業的門生。」
兄長眉頭緊鎖,「我總覺得有些蹊蹺。」
國子監司業,亦是皇甫晟的人。
「兄長近日可曾與人發生過口角?或是在策論中寫過什麼過於尖銳的言論?」我追問。
沈傾雲思索片刻:「前日在文會上,
與吏部侍郎的公子爭論過幾句漕運改制之事,我主張清查積弊,觸動了不少人利益。「策論……我確實寫過一篇,論及邊軍糧餉輸送中的貪腐之害,並未指名道姓,隻是就事論事。」
足夠了。
嫉恨與把柄都已具備。
「兄長,」我抬眼,目光沉靜,「有人要對你下手了。」
沈傾雲臉色微變:「你是說……」
「泄題構陷。」我吐出四個字,冰冷清晰。
「他們定會設法將偽造的考題與你聯系起來,人證物證,恐怕都已備好。」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S寂,隻聽得窗外雨聲淅瀝。
「我立刻去查……」沈傾雲握緊拳頭,額角青筋隱現。
「來不及了,他們既已布局,必然周密。」
我打斷他,「此刻去查,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落入更大的圈套。」
「那該如何?難道坐以待斃?」沈傾雲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不。」我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們將網撒向你,
我們便在這網中,為他們備好一份『驚喜』。」我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兄長,你立刻仿照你那篇論邊軍糧餉的策論筆跡和口吻,再寫一篇。
「主題依舊是抨擊貪腐,但內容要更空泛些,隻談現象,不涉具體。
「重點在於,字跡、用印,必須與你平日習慣一般無二。」
沈傾雲雖不解,但仍依言坐下,凝神書寫。
待他寫完,我拿起那篇文章,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
「這篇『餌料』,兄長找個機會,不小心讓該看到的人看到。最好是在人多眼雜,卻又看似私密之處。」
「然後呢?」
「然後,靜觀其變。」
我收起那篇文章,眼神幽深。
「他們既想用『泄題』構陷你,必然會拿出所謂的證據。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拿出來的證據,變成指向他們自己的利刃。」
我低聲將後續計劃細細道來。
需要利用錦瑟閣的市井渠道散播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讓七皇子府的人在合適時機偶然發現一些線索。還需要……確保在最關鍵的時刻,有人能拿出截然不同的證據。
沈傾雲聽著,眼中的憤怒漸漸化為震驚,最終變為決絕的冷靜。
他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自落水後便性情大變的妹妹。
「顏兒,你……」他欲言又止。
「兄長,」我迎上他的目光,「沈家的門楣,需要你來光耀。任何想毀掉它的人,都是你我共同的敵人。」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連綿的雨聲敲打著屋檐,也敲打著暗流洶湧的京城。
科舉的號角尚未吹響,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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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森嚴,朱門緊閉。
科舉之日,京城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我坐在錦瑟閣二樓的雅間,窗外是寂靜的街道,心卻系於那高牆之內。
兄長帶著那份特殊的餌料入了場。
此刻,魚餌是否已吞,網又是否該收了?
三日後,貢院大門洞開,
學子們魚貫而出,面色各異。沈傾雲回到府中,神情平靜,隻對我微微頷首。
一切順利。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發榜前一日,一場風暴驟然降臨。
都察院御史當朝彈劾今科考生沈傾雲,言之鑿鑿,稱其勾結考官,提前獲知策論題目。
並出示了數份「確鑿」證據。
包括一張寫有與考題高度相似內容的殘破紙箋,據稱是從沈傾雲常去的茶樓拾得。
以及一名「幡然悔悟」的書童證詞,指認曾替沈傾雲傳遞過「密信」。
消息傳出,舉城哗然。
沈國公府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
皇帝震怒,下旨將沈傾雲收押刑部,嚴查此案。
刑部大堂,氣氛肅S。
主審官是刑部尚書,兩旁坐著都察院與大理寺的官員。
沈傾雲一身素袍,立於堂下,神色坦然。
我與父親坐在旁聽席,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或擔憂、或幸災樂禍、或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