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慈雲寺後山梅林,此時並非花季,林木幽深,人跡罕至。
馬車在離梅林入口尚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
剛下馬車,便隱約聽到林深處傳來女子低低的啜泣和男子溫柔的勸慰聲。
「殿下,婉兒如今聲名盡毀,也隻有您還肯憐惜婉兒了……」
「婉兒莫哭,那些流言蜚語,本王自會為你做主。隻是沈傾顏她……」
父親的身形猛地僵住,臉色由青轉黑,眼中瞬間燃起滔天怒火!
他聽得出來,那女聲正是他那個應該在家禁足抄寫《女誡》的二女兒沈傾婉!
而那男聲,赫然是三皇子皇甫晟!
他大步流星,幾乎是闖了進去,我和親隨侍衛緊隨其後。
梅林深處,沈傾婉正依偎在皇甫晟懷中,梨花帶雨。
皇甫晟則輕拍著她的背,姿態親密。
驟然見到如同煞神般出現的沈國公,兩人都嚇得魂飛魄散!
沈傾婉尖叫一聲,猛地推開皇甫晟,
臉色慘白如紙,撲通跪倒在地:「父、父親!」皇甫晟也是大驚失色,慌忙整理衣袍,強自鎮定:「沈、沈國公,你怎會在此……」
父親的聲音如同寒冰炸裂,帶著沙場染血的煞氣。
「臣還想問殿下!
「殿下與臣這該在禁足的女兒,在這荒郊野嶺,是在做什麼?!」
他目光如刀,刮過沈傾婉瑟瑟發抖的身子,又狠狠釘在皇甫晟臉上。
「殿下前腳剛與顏兒解除婚約,後腳便與臣的庶女在此私會!
「臣倒要問問,皇家禮法,便是如此教的嗎?!殿下將我國公府顏面,置於何地!」
最後一句,幾乎是怒吼出來,震得林間飛鳥驚起。
皇甫晟被質問得啞口無言,臉上陣紅陣白。
他從未見過沈國公如此震怒的一面。
沈傾婉早已癱軟在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隻知道重復:「父親恕罪,女兒知錯了……」
我看著眼前這幕,心中一片冰冷。
皇甫晟腰間佩戴的一枚玄鐵打造的貔貅掛件,
在透過枝葉的陽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澤。那玄鐵的質地,與我懷中那枚碎塊,何其相似。
父親胸膛劇烈起伏,他SS盯著皇甫晟。
隨後猛地一甩袖袍,看也不看地上哭求的沈傾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回府!」
15
回府的馬車裡,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
父親端坐著,閉目不語,額角青筋卻一直在微微跳動。
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
沈傾婉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押在另一輛車上,隱約的啜泣聲隨風傳來,更添煩躁。
馬車剛在府門前停穩,父親便猛地睜開眼,眸中寒光懾人。
他看也未看身後,徑直下了車,大步流星走向書房,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
「把那個孽障帶過來!」
書房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陰寒。
沈傾婉被婆子推搡著跪倒在地。
發髻散亂,衣裙沾了塵土,臉上淚痕交錯,真正是狼狽不堪。
她撲上前想要抱住父親的腿,
卻被父親嫌惡地避開。「父親!父親饒命啊!」她哭得聲嘶力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女兒……女兒是冤枉的!是、是三殿下!是他逼迫女兒的!
「他說若女兒不從,便要毀了沈家,女兒是為了家族,才不得已虛與委蛇啊父親!」
她將所有的責任,毫不猶豫地推給了皇甫晟,試圖用家族大義來包裝自己的不堪。
父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半分動容,隻有深深的疲憊與厭惡。
「為了家族?好一個為了家族!與皇子私相授受,將我沈家百年清譽置於何地?!這便是你為家族做的事?!」
「不是的,父親……」沈傾婉還想辯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稟,帶著幾分惶急。
「國公爺,三、三殿下府上的長史來了,說殿下隨後便到,要面見國公爺!」
父親臉色更加陰沉,冷哼一聲:「他還有臉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皇甫晟便到了。
他換了一身常服,
臉色也不太好看,但依舊強撐著皇子的威儀。是那眼神深處,還藏著一絲慌亂。
他走進書房,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沈傾婉,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隨即轉向沈國公,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沈國公,今日之事,實屬誤會。本王與二小姐隻是在梅林偶遇,見她傷心,便寬慰幾句,絕非國公所想那般……」
「偶遇?寬慰?」父親打斷他,帶著沙場宿將特有的壓迫感。
「殿下覺得,臣是那等耳聾眼瞎、可隨意糊弄的昏聩之人嗎?!」
皇甫晟被噎得一滯,臉上有些掛不住,語氣也硬了幾分。
「沈國公!注意你的身份!本王乃皇子,即便真與令嫒有何情誼,也是她的福分!國公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是要藐視天家威嚴不成?」
他試圖用身份來壓人。
就在這時,我端著一個託盤,緩步走進了書房。
託盤上放著幾封書信和一本賬冊。
「父親。」我輕聲開口,打破了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女兒方才去書房尋您,見案上有幾封舊信,還有一本剛剛清查出的錦瑟閣與柳家往來有疑點的賬冊。
「想著或許與近日之事有關,便一並拿來了。」
我將託盤放在父親面前的書上。
皇甫晟看到那幾封信的封皮式樣,臉色驟然一變!
父親狐疑地拿起信件,快速翻閱。
那是我讓趙賬房根據前世記憶和零碎線索,仿照三皇子府幕僚筆跡偽造的。
內容涉及幾年前利用沈家舊部關系,插手幾樁不大不小的軍需採買和官職調動。
雖非通敵叛國那般嚴重,卻足以坐實三皇子結黨營私、利用沈家勢力的行徑。
而那本賬冊,則清晰地記錄了柳家通過錦瑟閣,向三皇子府輸送利益的幾條暗線。
證據並不算多,但在此刻父親盛怒且對皇甫晟人品極度懷疑的情況下。
足以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父親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皇甫晟,
隻剩下被愚弄、被利用的滔天憤怒與心寒!「好!好一個三殿下!」父親的聲音嘶啞。
「原來殿下與我沈家結親是假,借我沈家之勢,行此等結黨營私、插手軍政之事,才是真!
「如今婚約未成,便又迫不及待地來招惹臣的庶女!
「殿下是將我沈家,將臣沈重山,當作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了嗎?!」
皇甫晟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
些信件和賬冊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陣腳。
父親不再看他,猛地將信件和賬冊摔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他挺直脊背,那曾經在千軍萬馬前也不曾彎曲的脊梁,此刻帶著一種決絕的悲涼。
「臣,沈重山,即刻進宮,面聖!懇請陛下,解除三皇子殿下與小女沈傾顏之婚約!我沈家,高攀不起!」
他一字一頓,聲音斬釘截鐵,傳遍整個書房,
說完,他再不看癱軟在地的沈傾婉和面如S灰的皇甫晟,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我站在書房中央,看著父親決絕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皇甫晟。
婚約,終於徹底斬斷了。
而這,僅僅是與皇甫晟清算的開始。
16
父親進宮面聖的消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在沈府內外炸開。
壓抑的寂靜籠罩著府邸,下人們行走間都踮著腳尖,不敢高聲言語。
東跨院方向S寂一片,柳姨娘和沈傾婉此刻怕是連哭都不敢出聲。
我坐在窗前,指尖拂過琴弦,並未成調。
窗外暮色四合,將庭院染成一片沉鬱的灰藍色。
解除婚約,於我而言是掙脫枷鎖。
於沈家,卻是一場與皇權的正面碰撞。
皇帝會如何決斷?
是維護皇子顏面,還是顧及父親這位手握兵權的重臣與那些確鑿的證據?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直到月上中天,書房方向才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我起身,走到廊下。
父親回來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進宮時的朝服。
背脊挺得筆直,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疲憊與冷硬。
燈火勾勒出他眼角深刻的紋路,仿佛一瞬間老去了幾歲。
他看見我站在廊下,腳步微頓。
「父親。」我輕聲喚道。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口氣:「陛下,準了。」
短短幾個字,背後是御書房內不見刀光的激烈交鋒。
皇帝必然震怒,但父親呈上的證據,以及沈家在軍中的影響力,讓他最終選擇了妥協。
天家威嚴固然重要,但逼反一位根基深厚的國公,代價更大。
父親聲音低沉,「隻是,陛下斥我治家不嚴,罰俸一年。至於你……」
他頓了頓,「往後在京城,怕是少不得諸多非議。」
我微微屈膝:「女兒明白。但求問心無愧,不連累家族聲名。」
父親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終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走向書房。
他需要獨自消化今夜的一切。
天家的猜忌,臣子的無奈,
還有那個徹底讓他失望的庶女。翌日,陛下下旨。
以「八字不合,恐非良配」為由,解除了三皇子皇甫晟與沈國公嫡女沈傾顏的婚約。
旨意措辭溫和,保全了雙方最後的體面。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背後定然發生了極不愉快的事情。
很快,各種版本的流言便開始在市井間瘋傳。
有說沈大小姐跋扈善妒容不下人的,也有說三皇子品行不端惹怒沈國公的。
更有甚者,將沈傾婉與三皇子私會之事添油加醋地傳播開來。
沈國公府一時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我外出時,能明顯感覺到投向馬車的目光充滿了探究與議論。
昔日一些遞帖子上門邀約的官家小姐,也驟然少了下去。
世情冷暖,本就如此。
我並未在意這些。
府中中饋如今大半在我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