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我當年親手編給宋辭的。」
他曾說會永遠戴著。
宋景蹲下身：
「我曾無意間聽見大哥對隨從說……什麼野種，本就不該留。」
「難道……對不起，我若早點察覺……」
我攥緊手環。
稜角刺進掌心。
不愧是我一手帶大的「好阿弟」。
跟我一樣。
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
為了錦繡前程，為了世子之位，斬草除根，如此決絕。
不自覺笑起來。
一聲，高過一聲。
宋景緊緊將我擁入懷中，
一遍遍在我耳邊低喃：
「鉛華，別這樣，別這樣……你還有我……」
13
生活從不因誰的局促而停留。
我擦幹血淚，重新掛起了「鉛華閣」的招牌。
宋景恨不得十二個時辰貼身護著我，可為了我的清譽，竟偷偷搬進了鄰居家的柴房。
趕也趕不走，便由他去了。
或許是否極泰來。
鉛華閣的生意更上一層樓。
預約梳妝的娘子們排起了長隊，隻得請了兩位手藝好的小娘子來幫忙。
不久，我接到特召，為長公主殿下的生辰宴梳妝。
鏡前，殿下反復欣賞妝容，極為滿意。
鳳心大悅：
「柳娘子，今日廚房上了新鮮的海魚，
應是合你口味，留下來一同用膳吧。」
小臉微紅。
定是宋景那個大嘴巴！
我又不是什麼大饞丫頭！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
謝明珠端著杯子，嫋嫋靠近。
不慎一個趔趄，整杯葡萄釀潑在我素色的衣裙上。
「哎呀，柳娘子，真是對不住，近日身子重了些。」
她挺起腰腹湊近，掩不住得意：
「如今，你拿什麼跟我爭？」
難道那場大火是她放的？
千金小姐或許嬌縱，她究竟遭遇了什麼，才至如此惡毒。
「你以為混進這裡，便能飛上枝頭？
瞧瞧你這狼狽樣，看你怎麼收場！」
場上目光各異，有同情，有鄙夷。
的確有些失禮。
長公主微微蹙眉。
我不慌不忙，上前行禮：
「長公主殿下恕罪。民女這身布料是自己染的。尋常看著素淨，遇水則會顯現暗紋。
今日殿下壽辰，正好為殿下添一份喜氣。」
長公主來了興趣：
「哦？果真？取清水來。」
嬤嬤取來清水，繞著我輕輕撒了一圈。
裙擺上緩緩綻放出層層疊疊的芙蓉花紋，栩栩如生。
滿座皆驚，嘖嘖稱奇。
長公主大喜：
「好個巧思慧心！當賞！」
謝明珠實在沒招了，氣得像隻河豚，訕訕地回到座位。
我謙卑地謝恩。
抬眼間，宋辭正SS盯著我。
無礙。
今日這魚肉，甚是可口！
14
京城的日子看似平靜，
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一夜之間，國公府被禁軍團團包圍。
燈火通明，哭喊震天。
謀逆大罪，證據確鑿。
聖旨降下：男丁皆斬，女眷流放。
將國公爺與謝明珠父親押上囚車的人，正是世子宋辭！
他因戴罪立功，被皇帝特赦，不僅保全性命，還留下爵位。
我站在二樓遙望。
囚車轆轆。
國公爺目眦盡裂，怒罵：
「逆子！畜生！」
謝明珠鬢發散亂，被士兵粗魯地拖行。
宋辭端坐高馬之上。
回眸望來，目光穿越人群，落在我身上。
電光火石間，我全都明白了。
這一切，從他被尋回國公府開始，就是他布下的一場局！
以身入局。
好一場精彩絕倫的大戲！
15
樹倒猢狲散。
國公府的勢力頃刻間分崩離析。
宋景也被牽連下獄，沒有他在耳邊聒噪，我竟有些不習慣。
無奈皇權凜冽，我一介平民，蝼蟻之力，能做什麼？
幾經掙扎，我還是踏進了宋辭新置辦的府邸。
書房內，他屏退左右。
「世子明鑑，宋景心思單純，從不過問政事，他絕無可能參與謀逆……」
話音未落，宋辭猛地欺身而來，將我抵在牆上。
「柳鉛華！」
灼熱呼吸噴在我頸側。
「你就這麼在乎他？嗯？」
「我……」
「別說了！
」
他粗暴地打斷。
「我不想聽！」
說罷便吻下來。
我奮力掙扎，狠狠推開他，用手背用力擦拭嘴唇：
「宋辭，你讓我惡心。」
他舔了舔嘴角，背過身去：
「曾經風光無兩的貴公子成了階下囚，還有何值得留戀。
我就讓你去送他最後一程，也好讓你徹底S了這條心！」
他怕是忘了。
我們初遇時，他也是孑然一身，狼狽不堪。
16
天牢陰暗潮湿，非一般人能熬得下去。
宋景穿著囚服，依舊吊兒郎當。
「鉛華，你來了。」
他接過食盒，大快朵頤。
「你別再為我求他，不值當。」
咽下最後一口飯菜。
他忽然變得認真：
「鉛華。火災那夜，我趕到時，你已經被人從火場裡救出來了。現在想來，或許正是……」
我笑著搖搖頭。
「都不重要了。」
宋景自嘲：
「也是，都過去了。」
他很快又換上嬉皮笑臉的模樣：
「鉛華，小爺我就要上路了，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去年春末，城郊溪邊，我迷了路。看見一個姑娘，用山茶花挽著發髻，卷起褲腿，赤著腳在水裡叉魚，笑得比太陽還晃眼。
當時我就在想，是誰家姑娘，活得這麼帶勁？」
我怔住，竟還有這段前緣。
「可等我找到她時……她已心有所屬。」
「這些年，
我們的確虧欠了大哥許多……」
他悄悄抹去眼淚。
「哈哈哈。你聽聽，我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聲音逐漸低沉：
「隻是遺憾，以後不能繼續陪著你們。」
目光輕柔地拂過我的肚子。
他故作輕松：
「叫她『汀蘭』可好？柳汀蘭。」
岸芷汀蘭，鬱鬱青青。
我喜歡。
含著淚，重重點頭。
天知道他翻爛了多少詩詞典籍，才找出這兩個字。
17
從天牢回來，我連著幾日食不下咽。
這日，宋辭褪去錦衣華服，著一襲素色長衫走進鉛華閣。
乍眼一看，恍若前世。
他掏出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
「鉛華，這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念想。如今塵埃落定，我想風風光光娶你過門，我們重新開始……」
我遲遲未接。
見我沉默，他語無倫次地道出所有。
當年戰亂，是國公爺故意丟下夫人和嫡子引開追兵。
恢復記憶後，他假意認親，就是為了搜集罪證，扳倒整個國公府，為母報仇。
「鉛華，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我疏遠你，是為了護你周全！每次傷你，我都心如刀絞！」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中一片冰涼。
「所以，我就活該成為任你擺布的棋子？為了達到目的，你怎麼能一絲血脈親情都不顧？！」
幸好宋景心思細膩，為我制造了小產的假象，瞞天過海。
否則，我和孩子難逃S劫。
「你可知，謝明珠入獄前，已有了身孕？」
宋辭臉色煞白，急切辯解：
「不是我的，我從未碰過她！她是為了給野種一個名分，才爽快應下婚事！
我與她，不過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
原是如此。
可為何犧牲的那一方，總是女子。
「宋辭，你究竟把我當作什麼？」
「一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品？一個會影響你大局的累贅？」
「你可曾問過我，願不願意與你同擔風雨？你有血海深仇，我難道就沒有心，不會痛嗎？」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洋洋灑灑傾瀉出來，我終於松了口氣。
「縱有萬般苦衷，你既然做了選擇，便與我再不相幹。
」
18
宋辭骨子裡的倔強，到底佔了上風。
他變著花樣在我身邊晃悠。
先是賴在鉛華閣不肯走。
白天，站在門口替我吆喝賣貨；晚上打烊，他又搶過掃帚，默默清理打掃。
他甚至鑽進作坊，非要學做胭脂。
一雙執筆的手，笨拙地搗著花瓣，調配香料，弄得滿身紫一塊紅一塊，像滑稽的花貓。
更離譜的是從樹上摔下來，一瘸一拐地捧來幾個紅果子：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快嘗嘗。」
伙計們想笑又不敢笑，隻偷偷瞧我臉色。
昔日的冷面世子，如今成了卑微的舔狗。
成了全城茶餘飯後的笑談。
「你聽說了嗎？那位爺，嘖嘖，真是什麼臉面都不要了！」
可看著他做的一切，
我心如止水。
甚至覺得這熱鬧是他一個人的，與我無瓜。
直到他再一次攔在我面前：
「鉛華，到底要我如何做……你才肯看我一眼？」
我轉身端出一盆冷水，毫不猶豫地潑在他身上。
他渾身湿透，僵在原地。
「世子。」
「清醒了嗎？這場戲，早就散了。」
19
與江南來的大商客談妥了一筆長期買賣，鉛華閣的胭脂將遠銷千裡。
我心情甚好。
正哼著小調回鋪子。
卻猛地撞上一個疾步而來的身影。
是宋辭。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雙小小的虎頭鞋，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
「鉛華……」
「我們……我們有過一個孩子，
對不對？」
是我初有孕時，學著做的第一雙鞋。
沒經驗，落錯了針腳，實在難看，便隨手丟進了倉庫。
我心虛地收了收已然顯懷的肚子。
幸好衣裙寬松。
旁人根本察覺不出來。
宋辭陡然跪下，抱著我的雙腿涕泗橫流：
「鉛華，我知錯了……我的心……好痛……好痛啊……」
「求你……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餘生補償你……」
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
我看著他崩潰的模樣，良久，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既如此，
明日巳時，請世子來我鋪子一趟吧。」
20
翌日，天蒙蒙亮。
宋辭已在鉛華閣外候著，衣衫被露水沾湿，眼底布滿血絲。
我慢條斯理地飲完一杯熱茶，與伙計們交代完今日事宜。
這才請他進來。
「世子昨日口口聲聲說要賠罪，要補償。」
「可以。」
我將一張早已擬好的清單推到他面前：
「我不需要你的命，我隻要錢。」
紙上，羅列著清晰的賬目：
十年養育費（按京城最高標準核算）；
精神撫慰費；
身體調養費；
梳妝箱及全套工具損失費；
鉛華閣修葺費；
……
林林總總，
條條分明。
後面跟著一個天文數字。
有零有整，童叟無欺。
「放心，之前用來買棺材的借款已經扣除。」
宋辭瞬間失了血色。
「你我就如這賬目，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從今往後，你我銀貨兩訖，生S無關。」
半晌，他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鉛華，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21
市井間都在傳世子迅速變賣了自己名下所有的房產、田產和鋪面。
珠寶字畫通通大甩賣。
絕非謠言。
不到三日，沉甸甸的紫檀木箱，一箱接一箱，抬進了鉛華閣。
他站在堂中，望著我，期盼尋得一絲心軟。
我打開箱子，滿當當的銀票和金銀。
滿意地笑了，轉身對賬房娘子吩咐：
「以鉛華閣的名義，全數捐給邊疆將士，助他們御寒飽腹。」
我回頭，唇角微揚：
「用你的錢，為我搏個心系家國的美名，世子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
我抬手，指尖輕敲了敲桌面。
「茶涼了。」
「我便不留世子了。」
22
鉛華閣的分店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開張了。
生意興隆，賓客盈門。
宋辭每日坐在對面茶樓的雅間裡，默默遙望。
雷打不動地派人送一份橘紅糕過來。
曾幾何時，半塊糕點，我們一家人分著吃，也能甜上許久。
阿娘的生忌快到了。
雖與他情義已斷，
但阿娘阿爹在世時,是真心將他當作兒子疼愛的。
我想著，或許可以讓他一同去祭拜。
接連幾日抬頭,都未見他的身影。
「今日可有糕點送過來？」
伙計神色慌張，吞吞吐吐。
見我臉色嚴肅,才終於開了口：
「您出門進貨那天……出大事了！」
「謝明珠的舊情人偽裝成小廝,在世子的茶水裡下了劇毒……」
「世子他……彌留之際，SS攥著隨從的手囑咐……」
「『封鎖消息……別讓她知道……髒了她的耳朵……』」
手一顫，
白玉盒「哐當」一聲打翻在地。
伙計小心翼翼地問：
「東家，您沒事吧？」
我站在原地，許久未言。
等回過神來，看著一地碎片，淡淡吩咐：
「收拾幹淨，開門迎客吧。」
23
多年後。
鉛華閣的招牌已遍布大江南北。
「汀蘭」系列胭脂,成了娘子們必備的淡妝神器。
庭院裡，梨花開得正好。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纏著身旁俊朗的男子。
「爹爹、爹爹！後來呢？故事裡的世子伯伯,他知道錯了嗎？他是壞人嗎？」
小姑娘撲閃著大眼睛，像極了夏夜星辰。
宋景笑起來，眉宇間的少年氣依舊熱烈，也添了幾分溫潤從容。
他揉了揉女⼉的發頂,
起身接過我剛從市集帶回的糖葫蘆。
「是非對錯啊……」
他咬下最頂上的⼭楂，把剩下的塞進女⼉迫不及待的小手裡，轉頭衝我眨了眨眼。
「且聽世人，如何評說咯！」
我笑著搖頭，⾛過去為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
他伸⼿,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無需⾔語。
⼀路走來，⻛雨同⾈。
⻛過梨花落如雪。
此心安處,便是吾家。
22 番外宋辭絕筆
鉛華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
十年相守,三載夫妻。
貧賤相依，富貴不移。
此心昭昭,何曾虛與？
然吾為報仇,認賊作父。
將此⽣摯愛，親⼿推離。
屢屢傷之辱之,令卿吞聲忍淚,受盡世間苦楚。
每思及此,⼼如刀絞,萬S難辭。
人間熙攘,真心相待者寥寥。
景弟赤誠坦蕩，心如明⽉，遠勝萬千君子。
願他予卿喜樂，吾方得心安。
今赴黃泉，⽆憾於己，獨負於卿。
魂逝之後，不必祭奠，勿以為念。
唯願卿餘⽣安穩,勝意⻓寧。
窗外暮⾊四合，恍見當年,少女回眸，笑靨如花。
這一刻，便是永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