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連辯駁的話都不說一句。
眼神空洞道：
「是。」
「要S要剐，悉聽尊便。」
我沒說話，自顧自地走到她鏡妝臺前，取出寶石發梳，和一把小剪刀。
然後坐在她身後，替她整理起微亂的長發。
英雄終有遲暮，美人亦生華發。
不多時，我的手上捻了一小撮白發。
我輕輕開口。
「藥渣，本宮已經替你處理幹淨了。」
她猛然轉身，圓目微瞠。
「為什麼要幫我？」
「你不恨我？！」
我搖搖頭。
不至於。
在我心裡，她和蕭恪一樣。
我隻是不喜他們。
但絕對談不上恨。
我知自己出身顯赫，
門第家世勝過許多人。
我享受了許多旁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榮華富貴，就應該承擔起對應的責任。
做太子妃，做皇後，隻是為了祖輩世世代代的積累，能夠在我手中延續下去。
是以，這些年我做的一切籌謀，制衡後宮，無非就是為了保住手中的權勢。
至於是否得寵，都不緊要的。
其實當年我和江吟雪，本可以和平共處的。
入東宮第一日，我便向她表明：
「你與殿下情分頗深，本宮自有容人的雅量。」
「隻要你日後安安穩穩做好側妃，本宮不會找你麻煩。」
我可是情緒很穩定的。
但她那時心氣甚高。
故意打翻了敬茶的茶碗。
「若我就是要你身下這個位子，又能如何呢？
」
不如何。
見招拆招罷了。
我說：「蕭恪膝下隻有一個皇子，等宴兒繼位，我能保你性命無憂，全身而退。」
江吟雪一口回絕。
「我不是貪生怕S之人，他S了，我亦不獨活。」
是那樣的決絕。
我搖搖頭，嘆道。
「你的愛，太極端了。」
曾經她愛蕭恪，愛到顧不得自己的性命為他擋箭。
由愛故生恨，恨為愛之極。
她別開臉，淚痕在團錦上洇湿開。
「祝月瑤……」
「你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是不會明白這種感覺的。」
「我也不知，這到底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幸運。」
我沒說話。
其實入東宮前，
我也曾經愛過一個人的。
十三四歲時，我與謝將軍次子交好。
那時我們會互相傳信，會在上元節逛燈會、上城樓看煙火。
節日無宵禁，燈市人聲鼎沸，熱鬧喧阗。
我和謝隨在前面逛。
身後跟著幾個家僕。
我小聲嘆道：
「不喜歡這樣被人隨時看著的感覺……」
「很累，很不自在。」
其實不隻是燈會。
我的一生，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被決定好了。任何言行舉止，都隻能在一個標準範圍之內，繩趨尺步，不得逾越。
謝隨問：
「今晚，你想短暫地逃離嗎？」
我疑惑：「如何逃離？」
「跟我來。」他朝我揚眉一笑，
忽然抓緊我的手，往瓦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鑽。
時而繞過貨攤，時而避開車馬，時而躲到茶樓酒肆的重重繡幕之下，如魚戲荷，穿梭得靈活飛快。
我跟在他身後，頭頂步搖泠泠晃動，連著一顆沉悶已久的心也雀躍起來，怦怦直跳，似要躍出胸口。
直到跑遠到身後人都追不上時。
彼此的雙手還緊緊握著。
那時的我固執認為，是剛才的飛速奔跑——而非少年緊握著我的手掌，和他明烈熾熱的笑容——才害得我如此臉紅心亂。
14
臨別前，謝隨送我一枚玉鎖，下面打著絡子。
是同心結的系法。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從長姐那偷偷學來的。」
我默了一瞬，
又將玉鎖塞回他手中。
「對不起，我不能要。」
我有些低落。
「陛下說，我將來是要做太子妃的。」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未來太子妃的這個身份，雖然給了我許多光環。
但也剝奪了我的某些自由。
這就是高門貴女的身不由己。
——哎，我怎麼就不是太子呢？
我要是太子，我就光明正大把他笑納了！
而蕭恪放棄太子之位，便能與心愛之人雙宿雙飛。
一舉兩得，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可真是天才！
15
這一天比想象來得更快。
江吟雪用的劑量夠大，時間夠長，潛伏數月，等到發作時已經來不及了。
太醫束手無策。
群臣慌亂之下，擁立宴兒為太子。
蕭恪病危，顧命大臣皆候在殿外，等待裡面傳召。
此刻天色未亮。
我環視四周。
「宴兒呢？」
這麼重要的時刻，太子怎能不在？
儀妃上前解釋：
「昨日宴兒發了低熱，臣妾一時心急，便顧不得規矩，將他偷偷接回了自己宮中照顧。好在太醫來得及時，昨夜睡下前，已經無礙了。」
這些天我忙著安排各項事務，對他疏於照顧。
儀妃身為人母，一時心急壞了規矩，也是人之常情。
她道：「皇後娘娘……不若您和臣妾一起去接他過來吧。」
此刻至關重要，為避免生出什麼變數，我親自去，
是最為穩妥的。
我點點頭，不疑有他。
便跟著她回了未央宮。
「吱呀——」
殿門在我身後緊緊闔上。
方才還低眉順目的儀妃，忽然換了一副面孔。
「宋熙寧。」我皺了皺眉，聲音沉冷。「你想幹什麼？」
「皇後娘娘，事到如今，臣妾也不和您兜圈子了。」
她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卷軸。
上面羅列著我的數條罪名：
「皇後祝氏，穢亂宮闱，德行有虧，擅自專權，禍害朝政。」
「陛下擔心來日他駕崩後，你會繼續禍亂江山，特來讓我今日除掉你這個禍害。」
她拊掌三聲。
有宦官端著毒酒上前。
門外也被禁軍層層包圍。
宋熙寧早就背叛了我。
一面對我陽奉陰違，一面到蕭恪面前，呈上我這些年所作所為的證據，又羅織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甚至連江吟雪下的毒都推到了我的頭上。
她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蕭恪已經沒有時間去叫人查證。
他留下一道密詔，和調兵令牌，叫她來秘密處S我。
我睨了一眼。
那端著託盤的宦官極其心虛，雙手微微發顫。
「憑你——」
「也配啊？」
我緩緩走到主位坐下。
「若沒有本宮，你現在或許還在秦樓賣唱。」
「再造之恩，你就是這樣報答本宮的？」
宋熙寧被我看得打了個寒戰。
她強自鎮定。
「可你搶了我的孩子，
宴兒他是我的親生骨肉！」
「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卻不能與他相認，明明太後之位近在眼前，卻被你奪取霸佔，我怎能不恨你？」
「若沒有你，來日坐上太後之位的人便是我，我為自己搏一搏，這沒有錯！」
我笑了。
起先隻是掩唇輕笑，到後來愈發控制不住，笑得肩頭直顫，整個大殿都回蕩著我的笑聲。
她頗有心機，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當年她與穎妃交好，卻在背地裡給她下朱砂，又將嫌疑推到陸才人身上。
又在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隱瞞自己有身孕的事實。
到現在，猝不及防地捅我一刀。
隻是……
太天真。
太天真了。
一個毫無根基的歌女。
不懂朝堂斡旋，亦不知如何馭下。
不過是在後宮裡學了幾分算計人的本事。
就誤以為自己能鬥得過那一幫老謀深算的臣子？
將來子少母弱，如何服眾？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
「沒有我，你的兒子當不了太子。」
「當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後，有三位功臣異姓封王，你可知為何，最後隻有我外祖父一人能得善終？」
不等她回話。
我便一邊在殿中緩緩踱步，一邊開始自問自答。
因為當年另外兩人獲得封賞後，無一不居功自傲，妄自狂悖。
隻有我外祖嗅到了危險的信號。
——太平江山，不需要有威望、會打仗，且狂妄自大的功臣。
他主動上繳實權，
任由自己墮落成一個拿不起刀劍，隻會貪圖享樂的廢人。
太祖皇帝贊許他知進退，容許他功績蔭及後代。
我娘加封郡主，食邑千戶。
到了我這一代，我嫁給誰，誰才是太子。
這就是為何，蕭恪當年數次要求退婚，都被他父皇拒絕的原因。
「說了這麼多，我隻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
「換做你是宴兒，你也未必會認自己做母親。」
她惱羞成怒：「你！」
旋即又冷靜下來。
「逞一時口舌之快又有什麼用，你說得再多，拖延得再久，今天也沒法活著從重華宮走出去。」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看未必。」
下一瞬，急促密集的鼓點聲將大地震得顫了幾顫，無邊無際的黑夜中，湧現出無數披堅執銳的士兵。
龍驤軍的旗幟高高揚起。
為首之人上前跪拜。
「微臣救駕來遲,還請皇後娘娘恕罪！」
我笑笑。
「阿徵，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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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照亮了夜色。
也照亮宋熙寧那張慘白的臉。
我當然能識破她的計謀，她引我到重華宮，想設一場鴻門宴，我隻是將計就計罷了。
她手中的令牌，隻能調令直接聽命於皇帝的親軍衛。
而這皇宮中還有四支禁軍，分別鎮守東南西北四個宮門。
最近幾日皇帝病重，所有軍隊都處於戒備森嚴的狀態。
有任何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洞悉。
其中,龍驤軍鎮守北門，而重華宮位在東南。
從察覺異常再到行動，
需要一定時間。
「剛才我拖延時間,隻是為了等待援兵，不知道你在等什麼？」
我懶懶掀眼：
「等S嗎？」
龍驤將軍謝隨。
也叫阿徵。
這個乳名是他早逝的母親取的，鮮有人知。
自從那次上元夜表明心意被我拒絕後。
他心有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隻因自己門第配不上我而感到深深的自卑。
再之後,就是蕭恪繼位,我做了皇後。
登基次年新春，出宮祭祖。
那時阿徵已是龍驤軍的副官，一路護衛隨行。
我們這才有了見面的機會。
我向他訴苦，說蕭恪對我一點都不好,每天鬱鬱寡歡。
然後話頭一轉。
問他要不要做我的男寵。
阿徵陷入沉思。
理智和衝動在反復拉扯。
他是臣子，本應效忠君主。
若是與皇後有染……
嘿嘿嘿,好刺激。
然後就噠噠噠地跑過來了。
此刻宴兒正在宮女的服侍下穿戴衣物。
我目光掠過宋熙寧。
朝龍驤衛低聲吩咐道。
「等下做得低調些。」
「孩子還小，別讓他知道這些。」
17
長鍾頌悲,九聲哀鳴。
皇帝駕崩，天下缟素。
宋熙寧那邊,龍驤衛做得幹淨利落。
所有人都一致口徑,稱她傷心過度，急病而亡。
不多時，有宮人稟報，江吟雪在宮中飲鸩自盡。
我有一瞬間的愣怔。
當年她中箭時,那句得意洋洋的「我贏了」猶在耳邊。
現在看來，在這宮裡，或許隻有一種人永遠不會輸。
——從沒愛過皇帝的人。
我全了她的心願，叫宴兒下旨,追封她為皇後，與蕭恪同陵合葬。
之後的一個月。
葬禮、登基大典、各項後續事務……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宴兒登基後,有我父親和蕭恪留下的顧命大臣輔佐。
朝政的事，暫時不用我操心。
每日除了過問他的課業之外,其他時間我都把自己關在宮⾥，不想⻅人。
平心⽽論。
她們三人出身並不優越，都是我⼀手提拔的。
我自以為待人已經足夠好。
從沒想過會遭人背叛。
不過每個人的性格和觀念不同。
事情既已發⽣，我能做的也隻有接受。
……
不⾏。
我還是接受不了。
煩煩煩煩煩。
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
宮⾥還擺著那張四⼈曾經打過麻將的桌子。
我越看越生氣。
想叫⼈把那礙眼玩意兒拉出去劈柴燒了。
「娘娘且慢！」
穎妃及時趕到，阻止了我。
跟她一起來的,還有良妃。
「這桌⼦……留著還有⽤。」
兩人⼿裡一⼈拿著棋盒，⼀⼈拿著新繪制的棋盤。
穎妃知道我在難過什麼。
於是這些天翻閱書籍棋譜，研究了⼀套三個人也能玩的棋盤遊戲。
她介紹起遊戲規則：
「這是我⾃己研究的三國象棋,整個棋盤⼀分為三，分別代表魏、蜀、吳,中間隔著祁⼭、荊州、赤壁，然後……」
「怎麼樣？娘娘，要不要來一起玩？」
我忽然就來了興趣。
撩起袖子。
「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