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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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執著玉梳的手未停,從容地將最後一縷發絲理順。


沈漱玉踏入殿內,步履輕盈,一身如雲宮裝。


 


她的目光如同鉤子,先是掠過殿內每一處陳設,最後,沉沉地落在我臉上。


 


她打量得毫不避諱,從頭到腳,一寸寸。


 


半晌,她唇邊才漾開一抹辨不出喜怒的笑,聲音輕柔:「果然很像。本宮在宮外時,便聽聞宸妃風姿卓絕,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我起身:「賢妃謬贊,愧不敢當。」


 


她緩步走近,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尤其是這眉眼,難怪皇上念念不忘。」


 


我第一次細細打量她。不過月餘的宮廷嬌養,確實讓她褪去了邊關的風霜,可那刻意維持的優雅裡,總透著揮之不去的局促。


 


鎮北將軍府再尊貴,終究不及宮廷日日嬌養出的精致。


 


我語氣溫和,

聽不出半分波瀾:「賢妃才是天人之姿,隻是離京多年,邊關苦寒,想必多有辛勞。如今回了宮,正好讓太醫好好為您調養。宮中精細,假以時日,定能恢復如初。」


 


她臉上的笑容倏然一僵。


 


8


 


她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很快又被壓下:「妹妹有心了。」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背影挺得筆直,卻無端透出一股強撐的意味。


 


銀燭這才松了口氣,低聲道:「這位賢妃娘娘,可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我重新坐下,看著自己在鏡中的眉眼:「她越是在意這幾分像,便越是落了下乘。」


 


午後便有消息傳來,賢妃回去後稱心口悶,宣了太醫。


 


謝承明一下朝便匆匆趕去探望,據說溫言軟語安撫了許久,晚膳也傳在了朝陽殿,更是許諾,過兩日讓她家人入宮來陪陪她。


 


謝承明還讓身邊的首領太監張謹送來兩卷經書,並傳來口諭:「皇上說,宸妃娘娘素來心靜,近來或有些許浮躁。特賜《清心經》,望娘娘靜心抄錄,頤養性情。」


 


我放下針線,起身,面朝紫宸殿方向微微一福:「臣妾領旨謝恩。」


 


張謹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靜,頓了頓,又道:「皇上還說,賢妃娘娘心性純善,體弱思敏,望六宮和睦相處。」


 


是夜,銀燭替我卸下發簪,忍不住嘆息:「皇上這心,怕是真要被她攏住了。」


 


我看著鏡中卸去釵環後,更顯清減的面容,微微一笑:「攏住?她若真能攏住,皇上昨夜怎會來?今日她又何必特意來我這望仙宮,看一看我?」


 


9


 


宮中設宴,為賢妃接風。


 


我擇了一身雨過天青的宮裝,發間除了位份必要的裝飾,

隻簪一對玉簪花。


 


謝承明攜沈漱玉入場時,滿殿華彩仿佛都聚在了他們身上。她穿著御賜的流霞錦,鬢邊那支九尾鳳釵振翅欲飛。


 


酒過三巡,絲竹正酣。


 


沈漱玉忽然含笑望向陛下,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臣妾離宮多年,還記得當年與皇上在太液池畔合奏。今日舊曲重聞,心中感慨,不知可否請宸妃妹妹獻藝一曲,以助酒興?」


 


霎時間,滿殿寂靜,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誰都知道我出身蘇州織造府,琴藝不過是閨中消遣,如何能與昔日京城第一才女相比?這分明是要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


 


謝承明端著酒盞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溫言:「賢妃姐姐琴藝冠絕京城,臣妾雕蟲小技,不敢班門弄斧。」


 


沈漱玉笑意更深:「妹妹何必過謙?

皇上,您說呢?」


 


謝承明沉默片刻,終是開口:「宸妃便彈一曲吧。」


 


我乖順應下,走到殿中擺放的古琴前。


 


指尖撫過琴弦,琴音果然平平,指法生澀,在座懂行之人都微微蹙眉。


 


沈漱玉眼底掠過一絲快意,卻故作惋惜:「妹妹這琴藝,還需勤加練習才是。」


 


她轉頭看向謝承明,語氣嬌嗔,「皇上,您說呢?」


 


10


 


謝承明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我啟唇輕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嗓音一出,滿殿皆靜。


 


這歌聲婉轉清越,如月下溪流,每一個字都帶著纏綿入骨的相思。


 


琴聲依舊拙樸,可歌聲卻如泣如訴,把一首尋常的《子衿》唱出了百轉千回的深情。


 


尤其到了那一句「一日不見,

如三月兮」,我目光還似是無意地掠過御座,與謝承明視線一觸即收。


 


最後一個尾音在殿中消散,四下寂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沈漱玉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謝承明怔怔望著我,手中酒盞微斜。


 


他喉結微動:「你這歌……」


 


我適時地垂下頭,露出纖白的後頸:「臣妾琴藝粗陋,唯這江南小調是母親所授,讓皇上見笑了。」


 


謝承明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賞,宸妃歌喉動人,賜東海明珠十斛,珊瑚屏風一扇。」


 


我恭敬謝恩,退回座位時,腳步微微踉跄,銀燭及時扶住我。


 


我知道,今夜,他心中會反復回響這首《子衿》。


 


沈漱玉的臉色倒是難看。


 


我很期待,在我的這番刺激下,

她又會做出什麼事。


 


11


 


銀燭打探來的消息,字字都透著沈漱玉日漸膨脹的不安與刻意。


 


「賢妃娘娘今日打碎了皇上賜的琉璃盞,說是見了那碎片,想起當年與皇上在御花園不慎摔壞的玉佩。皇上便陪她追憶了半日往事,又開了私庫任她挑選補上。」


 


「賢妃娘娘昨夜夢魘,說夢見邊關風沙迷人眼,皇上連夜傳了太醫,又親自守在榻前安撫,直至天明。」


 


「她甚至,今日翻出了十年前的舊衣裳,據說是她及笄禮時穿的那身鵝黃軟煙羅裙,硬是穿上了身。那衣裳,聽說腰身都繃緊了線,可她非要穿著那身,在太液池邊的秋千上,讓皇上推她。」


 


說到這的時候,銀燭的臉上滿是荒謬。


 


我坐在窗下,慢慢翻著一卷書。


 


宮宴之後,謝承明又連續十日宿在朝陽殿,

晨昏定省都免了,仿佛要將錯過的十年時光一齊補回。


 


銀燭稟報完了以後,打量著我的神色。


 


我抬眼看她,唇角噙著一絲了然的笑意:「你且說說,皇上這幾日,可曾有一刻,是真正開懷的?」


 


銀燭一愣,細細回想,遲疑道:「皇上在朝陽殿時,面上總是帶著笑的。但昨日張公公私下還說,皇上這幾日批閱奏章時,比往日更易煩躁了些。」


 


12


 


這就對了。


 


他在配合她,配合她所有重溫舊日的戲碼,配合她所有矯揉造作的情態。


 


他在努力扮演一個深情不渝的情種,可他的身體早已背叛了他的意志。


 


沈漱玉忘了,謝承明已經不是當日會追著她花轎跑的少年了。


 


他在位數年,習慣了所有人的逢迎,也習慣了千奇百出的爭寵手段。


 


就像故事裡那個將最落魄時的一碗雜湯視作無上美味的帝王。


 


當他真的吃到,他才發現遠不如自己往日所用的佳餚。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才是世間常態。


 


沈漱玉那些精心設計的橋段,初時或許能激起他的憐惜,次數多了,便成了需要費心應付的負累。


 


我又翻過一頁書:「她越是這樣,便離他心中的白月光越遠。他看起來越配合,心裡那處空隙便越大。舊衣可以強穿,舊夢卻難重溫。」


 


畢竟,習慣是比愛更頑固的東西。


 


他習慣了沈漱玉是他求而不得的夢,更習慣了我才是他觸手可及的溫熱。


 


他需要我宮中溫度剛好的茶、需要我恰到好處的按摩力道、需要我那碗熨帖入骨的杏仁酪。


 


我又問銀燭:「宮外如何?」


 


「幾位御史已經遞了折子,雖未直指賢妃,但言語間都在議論『婦人再醮,當以貞靜為本』,

『宮廷重地,尤重風儀』。」


 


我輕飄飄地吩咐銀燭:「傳信宮外,再給咱們給咱們的賢妃娘娘下點猛料。」


 


13


 


不過兩三日,流言便如滴入靜水的墨,迅速在朝野上下暈染開來。


 


「聽說賢妃娘娘在邊關時,常與將士同席飲宴。」


 


「鎮北將軍去後,府中往來男客似乎也未斷絕。」


 


「如今入宮,這般張揚,怕是於禮不合吧。」


 


這些議論自然不會直接傳到謝承明耳中,但總會通過某些耿直的言官,化作一道道引經據典的奏疏,堆上他的御案。


 


我每日去給太後請安,其餘時間安靜地待在望仙宮抄錄佛經,仿佛外界風雨與我毫無幹系。


 


隻是在一次晨省時,太後似無意間嘆了句:「宮中女子,德行最重。過於跳脫,終究非福。」


 


若連太後閉門不出都有聽聞,

那紫宸殿內呢?


 


又是何種風景?


 


謝承明再來望仙宮時,眉宇間便帶了些難以舒展的沉鬱。


 


他並未提及前朝風波,但當他看著我一如既往溫順地為他布菜、研墨時,眼神裡那份復雜,幾乎要滿溢出來。


 


我又為他斟上一杯潤肺茶,語氣溫柔似水:「皇上近日操勞,喝口茶靜靜心吧。」


 


他接過茶盞,手隨即握住我的手,良久無言。


 


少年有少年之思,帝王有帝王之思。


 


14


 


前朝的流言,裹挾著更惡毒的揣測,鑽進了朝陽殿的宮牆。


 


沈漱玉在謝承明來的時候,淚眼朦朧,哭鬧說道:「你要為我做主,處置那些汙我清名的人!」


 


謝承明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安撫,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避:「漱玉,朕知你委屈。隻是言官風聞奏事,

朕若因此嚴懲,反倒顯得欲蓋彌彰。過些時日,流言自會平息。」


 


沈漱玉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她沒有爭辯,隻是埋進了謝承明的懷中。


 


隨後幾日,沈漱玉異常安靜。


 


直到某個午後,朝陽殿突然傳來消息,賢妃自缢未遂。


 


謝承明大驚,匆匆趕去,隻見沈漱玉面色蒼白地躺在榻上,氣息微弱,腕間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不深,卻足夠觸目驚心。


 


妝臺上放著一張淚痕斑駁的素箋,上面隻有一行字:「清者難自清,唯S以明志。」


 


御醫戰戰兢兢地回稟:「宮人救得及時,娘娘性命無礙。」


 


謝承明看著榻上那張脆弱蒼白的臉,看著她脖間那道刺目的紅痕,心中五味雜陳。


 


有心疼,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負累感。


 


他不能無視,

為了她的性命,也為了皇家體面。


 


不過半日,一道旨意傳出宮闱。那位言辭最為激烈的李御史,被尋了個由頭,貶至邊陲苦寒之地。前朝的議論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瞬間平息了大半。


 


沈漱玉贏了,用一場精心算計的瀕S,換來了帝王的出手。


 


隻是,謝承明坐在返回紫宸殿的御輦上,夜風微涼。


 


他閉上眼,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沈漱玉蒼白的臉,以及那份如需要他時刻小心安撫的沉重。


 


15


 


御花園新進的墨色牡丹開得正盛,我立於花前,指尖輕撫過絲絨般的花瓣。


 


沈漱玉便是這時來的。


 


她聲音溫和:「宸妃妹妹好雅興。這墨牡丹雖稀罕,終究是異色,登不得大雅之堂。妹妹喜歡,倒也相襯。」


 


我收回手,轉身對她微微一笑:「姐姐說的是。

不過皇上倒說過,見慣了紅粉嫣然,這墨色反而別有一番風骨,令人印象深刻。」


 


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皇上操勞,偶爾看些新奇玩意兒解悶也是常理。」


 


我順勢接話:「就像皇上如今愛喝的白毫銀針,說是清冽回甘,比從前喜歡的那些濃醇之味,更耐品酌。這人啊,口味總是會變的。」


 


沈漱玉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她與謝承明年少時,最愛的便是醇厚的普洱。


 


我這話,無異於指著鼻子告訴她,她連同她代表的舊口味,都已被取代。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意,聲音卻冷了下來:「妹妹不知舊事也是自然。有些情分,不是些新鮮花樣就能替代的。」


 


我恍若忖思的模樣:「就像臣妾前日整理庫房,見著皇上幼時穿的一件小褂,袖口都磨毛了卻還留著。皇上說,那是周嬤嬤親手所縫,

雖不及如今蘇杭貢品精致,卻是任何好東西都替代不了的念想。」


 


我直視她微微收縮的瞳孔:「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有些東西,舊了就是舊了,留著的,也不過是個念想罷了。真要日日放在眼前,反倒提醒人時過境遷,徒增傷感,不是嗎?」


 


沈漱玉猛地向前一步,聲音尖利:「你一個替身,也配妄論舊事!不過是個解悶的玩意兒,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嗎?」


 


16


 


「鬧什麼!」


 


謝承明低沉含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他大步走來,目光在我與沈漱玉之間掃過,最後定格在沈漱玉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上,眉頭緊緊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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