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90 年家常茶，條索 165mm，茶香 37B，甘甜順滑，哪位兄弟願意拿珍藏家常茶交換口味？」
陳強把最後一道清蒸鱸魚端上桌，拿起湿巾給我擦手後拉開了餐椅：
「老婆餓壞了吧？快，趁熱吃。」
我放下手機，開始吐槽今天公司裡難纏的客戶。
他一邊聽著，一邊用筷子剔掉魚刺，將魚腹肉夾到我碗裡。
順帶和我同仇敵愾。
「我老婆這麼美，肯為他工作是給他面子，犯點錯怎麼了！」
「確實過分，要不我找個麻袋，下班路上幫你揍他一頓出出氣？」
我被他逗得噗嗤笑，心頭那點鬱悶瞬間散了，滿足地喝了一大口他煲了一下午的山藥排骨湯。
「老公煲的湯真好喝，
再來一碗！」
還沒起身，放在餐桌一旁的手機屏幕亮起。
「垃圾短信真煩人。」
陳強不耐煩的把手機反扣下。
「對了老婆，」他轉過身，獻寶一樣笑道，「年假的攻略我做得差不多了，我們就去北歐看極光！你上次看紀錄片時不是說，這輩子一定要親眼看一次嗎？」
我心頭一暖，那真的隻是一句無心之言。
但陳強一直這樣。
他的工資獎金永遠準時上交，手機密碼是我生日，支付密碼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他曾無數次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
「我永遠愛你，永遠忠於我們的感情。」
會記得我生理期的日子，提前一天就給我煮上紅糖姜茶。
他手機的屏保，也一直都是我。
難怪所有朋友都說，
我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才修來這樣一個模範丈夫。
飯後，陳強利落地收拾碗筷進了廚房，水聲哗哗作響。
餐桌上他的手機又亮了。
鬼使神差，我拿了起來。
一條消息彈出：
「陳哥，明前新茶到了，清甜順口，頭茬極品，特意給您留著呢，您什麼時候來品品？」
2.
我一直很支持陳強喝茶。
這習慣好，養生又養心。
但他在這上面花費不小。
我習慣在抽屜裡放些現金，但隔三差五，就會少個五百八百。
陳強主動告訴我他拿去喝茶了。
錢不多，但也不少，我心裡有些不滿，但轉念一想，他好歹是個旁人眼裡的成功人士，總不能喝那些不上臺面的茶葉。
況且，
茶道本就是風雅事，風雅就意味著費錢。
我朝廚房喊了一聲：「老公？」
水聲哗哗，他應了一聲。
「有人約你喝茶呢！」
水聲驟停。
他很快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水珠，幾步跨過來，近乎是搶一樣把我手裡的手機拿了過去。
動作快得有點急。
「就一賣茶葉的，老發廣告，煩人。」
他按下電源鍵，順手裝在了口袋裡。
「什麼叫明前新茶啊？還頭茬極品？你喝這麼好，也讓我嘗嘗唄。」
我好奇的打趣道。
他笑了笑，略顯局促，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行…你真想嘗，周末我帶你去。」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別的東西，
全是茶葉。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陳強嚴實實地裹在中間。
直到我被這片窒息的綠意驚醒。
3.
陳強迷迷糊糊拍了拍我，又接著把我摟緊睡熟。
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過是愛喝茶，我竟疑神疑鬼到這種地步。
那點兒疑惑被我拋之腦後。
懷疑的愧疚，更是讓我在接下來的幾天加倍對陳強好。
周末，陳強在我的提醒下帶我去了一家茶舍——清心齋。
白牆環繞，按過門鈴等了幾分鍾後，一位穿著中式裙裝的年輕女人迎出來，笑容標準：「陳先生，您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停頓後，隨即笑得更溫柔：「這位是？」
「我老婆，
」陳強環抱住我，無奈笑道，「她最近對茶道感興趣，隻好帶她來看看。」
「歡迎夫人，我是小雅，二位裡面請。」
她引我們進入一間僻靜的茶室，便開始泡茶。
整個過程中，陳強十分殷勤，不斷附和小雅和我介紹各種茶。
但相愛多年，我幾乎不用多想就能分辨出不屬於自己的默契和心照不宣。
茶湯滋味醇厚，環境清幽，我卻如坐針毡。
起身離開時，陳強明顯松了口氣。
小雅送我們到門口，微笑道：「陳先生，夫人，慢走。」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陳強，語氣自然：「您上次要存的那餅『老茶』，還要繼續為您留著嗎？」
陳強幾乎是立刻打斷她，聲音略高：「哦！那個……先留著吧！」
他隨即攬住我的肩，
語氣輕快地對我說：「走吧老婆，下次再帶你來。」
我點頭微笑，心裡那點愧疚蕩然無存。
4.
「清心齋」回來後，陳強慢慢放松下來。
他大概以為那場完美的表演打消了我的疑慮。
日子又回到以前，他回家時給他一個擁抱，晚上依偎在他身邊看劇，再也沒有提起喝茶這件事。
一個月後，在他睡熟時我再一次拿起他的手機，直接打開了銀行 APP。
這段時間我刻意沒再往家裡放現金，銀行卡都在我這裡，陳強也不會主動去換。
下一秒，轉賬記錄密密麻麻蜿蜒在屏幕上。
收款方固定一個對象——清心齋。
金額卻不固定。
688，988，1288，1588，時間大多在周末或夜間的不同時段。
我麻木的截屏，保存。
然後點開了微信，找到上次的群聊——「精選好茶待君細品」。
聊天記錄幹幹淨淨。
直到我在群成員找到「清心齋~小雅」，打開了對話框。
聊天記錄依舊空白。
主頁朋友圈三天可見，隻有一條宣傳優質茶的視頻。
素白的手腕上下翻轉茶碗，一切正常卻又一切異常。
就在我又一次懷疑自己的時候，在她朋友圈背景圖的角落，發現了一個極不顯眼的二維碼。
我用我的手機掃了那個碼——「甄選優品茶」。
跳轉出來的，不是一個商品頁面，而是一個名為「內部品鑑預約」的鏈接。
點進去後，需要填寫「推薦人」。
一旁的陳強翻了翻身，
我快速清除痕跡退了出來。
什麼樣的茶，這麼金貴，又這麼見不得人？
5.
我把陳強的手機放回原位，又躺回他身邊。
他呼吸平穩，一無所知。
我卻像躺在冰窖裡，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氣。
閉上眼，過去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來。
我們擠在出租屋裡分吃一碗泡面，他熬夜給我做項目方案，第一次升職時他抱著我轉圈，在親友的起哄聲裡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
十年。
我們之間有整整十年。
從一無所有到衣食無憂，從狹小出租屋到寬敞公寓，那麼多苦裡摻著笑的日夜。
心口悶悶地疼。
……
或許隻是感情裡迷了路？
或許隻是一次所有婚姻都可能遇到的偏差？
電影裡不是說，愧疚感才是維系關系最牢固的繩索嗎？
如果他知錯，如果他回頭……
一個荒謬卻強烈的念頭攫住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也給我們這麼多年的婚姻，一次機會。
第二天早餐時，我無意地輕嘆：「你還記得我那個最好的高中同學，圓圓嗎？」
陳強點了點頭，
「她離婚了，聽說是她老公出軌。」
陳強有些詫異。
「你說兩個人因為愛走在一起，為什麼要互相傷害呢？」
我惋惜道，「就算不愛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對方然後分開啊。」
陳強搖了搖頭，「我猜不透別人是怎麼想的，但是老婆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
我會永遠愛著你。」
我迎著他的目光，「什麼東西都不會一成不變，就算有一天你不愛我了，我也不會怪你。」
「但是，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論是繼續還是結束，都保留最後的尊重。人和動物最大的不同就是人能控制自己的欲望，相愛的時候互相守住底線，互相珍惜，不愛了就體面分開，好聚好散。」
陳強愣了愣，有些慌亂又故作鎮定。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滿眼深情。
「老婆，你瞎想什麼？」他無比認真直視著我，「我從來沒有二心。這個家還有你，就是我的全部。我向你保證，身心都屬於你。」
他的目光太真誠，我一度懷疑自己看過的那些隻是幻覺。
之後的一個星期，風平浪靜。
他準時下班回家，不再參加「茶友聚會」，甚至主動包攬了家務。
我控制不住再查他的手機，但卻沒有了任何轉賬記錄，連那個群也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失而復得的幸福感重新充盈了我的全身。
我慶幸我的坦誠和包容喚回了迷途的他，相信我們真的可以跨過這個坎，日子會越來越好。
直到那天晚上，上天指引我。
我無意點開了他微信上的切換賬號。
6.
各種露骨信息接二連三的彈了出來。
「喝茶嗎？新茶上市。」
「多新？」
「沒有極品怎敢打擾各位老板！」
「新到 06 年珍藏白茶誠邀品鑑：本茶葉片長 170 毫米，茶香可達到 36D 級，如假包換，入口柔順，香味撲鼻，品鑑價格 1800 元，全套價格 3000 元，好茶隻待有緣人，
餘量不多，預定從速。」
「得去茶莊嗎？還是也能外賣？」
……
我繼續往上翻看到了陳強參與其中的對話，也看到了他這一周改變的原因。
「好久不見啊，陳哥，最近在哪發財，怎麼還換了個號？」
「別提了！上次的綠茶太夠味，喝上癮了，一連四杯把我的『茶具』都蹭破了！這段時間在修身養性，『家裡老茶』估計懷疑我了，還好我以前的校園號沒注銷……」
他配著幾個得意洋洋的表情。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切回了賬號，放到了原來的位置。
陳強洗完澡出來，換睡衣時背對著我，「老婆，你快去洗吧。」
動作間，睡褲邊緣蹭上去一截，露出右側大腿根內側一小片皮膚。
那裡有幾道已經結了血痂的抓痕。
我所有的血液在那一刻瞬間湧向頭頂，又猛地褪去，整個人恍惚的要暈倒。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迅速拉好褲子，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笑：「老婆，要不要我幫你放水？」
我SS掐著大腿，笑的溫和，「謝謝老公。」
好巧啊！
前幾天換寬帶，剛送了一個新的手機號。
7.
注冊了小號後，我又一次偷偷拿走了陳強的手機。
切換賬號，快速加上我的小號然後邀請進群。
下一秒，刪掉了他手機上的所有痕跡，恢復原位。
接下來，隻需要等待我的小號「厚德載物」通過……
困意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讓我握著手機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手機的震動驚醒的。
屏幕顯示：您已加入群聊「精選好茶待君細品」。
通過了！
一陣狂喜瞬間湧上心頭，壓過了熬夜的疲憊。
陳強已經上班了，我迫不及待地點開群聊，準備開始搜集那些對我有利的證據。
然而，還沒等我看清群成員都有誰，一條@我的消息就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
發信人，是「陳」。
「@厚德載物，兄弟，哪位我什麼時候邀請的你？」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
我猛地想起，雖然我刪掉了他手機上的記錄，但群系統自動生成的「陳邀請厚德載物加入了群聊」的提示，是無法刪除的！
我昨晚怎麼就忽略了這一點？！
8.
冷汗瞬間從額角滑落。
見我沒有回應，他繼續艾特我。
不能慌！宋敏，絕對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氣，腦子快速運轉，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打：
「陳哥，你這可就沒意思了。」
「那天在酒桌上可是你拉著我，說帶弟弟見見世面，這就忘了？」
「得，看來陳哥是喝斷片了，帶老弟玩的話是開玩笑，那我退了吧。」
他參與的項目最近有了新的進展，時不時都會有酒局。
我太了解陳強了，他又菜又愛喝，經常性第二天斷片，又特別好面子！
幾秒後，手機震了一下。
「陳」回復了。
「抱歉老弟，是不是『風行』的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