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瓊林宴上，你擲果盈車，到金殿之上，你為我求嫁……」
「我早就動心了。」
「隻是我不敢。」
「我身上背負著血海深仇，我不能愛你，也不配愛你。」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騙下去。騙你，也騙我自己。」
「可是我錯了。」
「看到你為我擋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錯了。」
「看到你躺在這裡，了無生趣，我才知道，什麼復仇，什麼公道，都比不上你。」
「昭華，活下去。」
「隻要你活下去，我什麼都不要了。」
他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
我的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騙子。
這個男人，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用謊言騙我。
我怎麼可能，還會相信他。
20.
可是，我的身體，卻背叛了我的意志。
我想活下去了。
哪怕是為了親眼看到這個男人身敗名裂，我也要活下去。
我開始喝藥，開始進食。
身體一天天好起來。
顧清晏每天都守著我，親手喂我喝藥，陪我說話。
他不再提那些國仇家恨，隻給我講一些民間的趣聞，或者他遊歷四方時的見聞。
他看我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有時候，我甚至會產生錯覺。
我們好像，就是一對最普通的恩愛夫妻。
可每當夜深人靜，我都會被噩夢驚醒。
夢裡，是顧家滿門的鮮血，和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
我知道，我們之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河。
身體痊愈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宮。
我去了母後的寢宮。
我告訴她，顧清晏，意圖謀反。
母後大驚失色。
我將我查到的一切，和盤託出。
當然，我隱去了父皇害S顧清晏父親的那一段。
我隻說，顧家是前朝餘孽，對李氏皇族懷恨在心，顧清晏娶我，就是為了臥薪嘗膽，伺機報復。
母後聽完，臉色慘白。
「這個畜生！哀家當初真是瞎了眼！」她氣得發抖，「昭華，你放心，母後一定為你做主！」
我搖了搖頭。
「母後，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我附在她的耳邊，低聲說出了我的計劃。
母後聽完，
看著我，眼神復雜。
「昭華，你……真的長大了。」
21.
我的計劃很簡單。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我要捧S顧清晏。
我要讓父皇覺得，顧清晏的威脅，已經大到足以動搖他的皇位。
到那時，不用我動手，父皇自己就會除掉他。
在我和母後的共同運作下，顧清晏被委以重任，一步步走上了權力的巔峰。
他被任命為內閣首輔，總攬朝政。
一時間，顧相權傾朝野，風光無兩。
而我，則扮演著他身後那個與有榮焉的「賢內助」。
我為他應酬交際，為他籠絡人心。
所有人都說，顧相有今天的成就，公主功不可沒。
隻有顧清晏自己，
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沉。
他知道我想做什麼。
他不止一次地勸我收手。
「昭華，停下吧。陛下已經起了疑心。」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我冷冷地看著他，「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現在，我幫你拿到了。」
「我想要的不是這個！」他有些失控地抓住我的肩膀，「我隻要你平安！」
「平安？」我甩開他的手，笑得諷刺，「顧清晏，從你娶我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平安過！」
他看著我，滿眼痛色，最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裡沒有一絲快意，隻有一片荒蕪。
我們，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不S不休。
22.
父皇的猜忌，日益加重。
他開始頻繁地召見裴衍，
賞賜裴家。
他甚至在一次家宴上，意有所指地對我說：「昭華，你和驸馬成婚也有些時日了，肚子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是不是……驸馬身體有什麼不妥？」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父皇這是在試探我。
試探我，會不會為了自保，而出賣顧清晏那個致命的秘密。
我下意識地看向顧清晏。
他正低頭喝茶，仿佛沒有聽到父皇的話。
可他微微泛白的指節，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父皇，露出了一個羞澀的笑容。
「回父皇，是兒臣的不是。兒臣自幼體弱，太醫說，不易有孕。」
我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父皇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深沉。
顧清晏猛地抬頭看我，眼神裡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他不懂，我為什麼要維護他。
我也不懂。
或許，是潛意識裡，我不想用這種最卑劣、最不堪的方式，去打敗他。
我要他敗，也要他敗得心服口服。
那晚，回到府中，顧清晏在我的房門外，站了很久。
我沒有開門。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扇門，對峙著。
最後，我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一句：「昭華，謝謝你。」
然後，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我靠在門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淚水，無聲地落下。
顧清晏，我們之間，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
23.
決戰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父皇以「意圖謀反」的罪名，下令禁軍包圍了公主府和顧家。
領兵的，是裴衍。
當裴衍帶著一身肅S之氣，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沒有絲毫意外。
這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公主，得罪了。」裴衍對我抱了抱拳，「陛下有旨，請您和顧相，入宮一趟。」
我點了點頭，平靜地站起身。
這時，顧清晏從內室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官袍，穿了件普通的青色長衫，看起來，又恢復了當年那個清冷書生的模樣。
他走到我身邊，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
「別怕。」他對我說。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我們，真的要走到這一步了嗎？
被押入宮的路上，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我和顧清晏坐在同一輛囚車裡，相對無言。
雨水打湿了他的頭發，順著他俊朗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後悔嗎？」我忽然問。
他轉過頭，看著我，搖了搖頭。
「不悔。」
「為什麼？」
「因為，」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能與你S在一起，是我此生之幸。」
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我別過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怕再多看一眼，我就會心軟，就會全盤崩潰。
24.
金鑾殿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父皇高坐在龍椅之上，面色陰沉。
我和顧清晏跪在殿下，渾身湿透，
狼狽不堪。
「顧清晏，」父皇的聲音，帶著滔天的怒火，「你可知罪？」
顧清晏抬起頭，直視著他，不卑不亢。
「臣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父皇冷笑一聲，將一沓奏折狠狠地摔在他面前，「你結黨營私，安插親信，意圖謀反，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顧清晏看也未看那些所謂的「證據」。
「陛下若要定臣的罪，何患無辭。」
「放肆！」父皇勃然大怒，「來人！給朕將這個逆賊拖出去，凌遲處S！」
「陛下！」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是裴衍。
他出列，單膝跪地。
「陛下，臣有話說。」
父皇皺了皺眉：「裴愛卿，你想為他求情？」
「臣不敢。
」裴衍抬起頭，目光灼灼，「臣隻是想，請陛下看一樣東西。」
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個用黃布包裹的東西，高高舉起。
身邊的太監連忙上前，接過來，呈給父皇。
父皇疑惑地打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那裡面，是一份早已泛黃的……傳位詔書。
是先帝的親筆。
詔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傳位於——端王。
而端王，正是顧清晏的外祖父，當年，與父皇爭奪皇位，最終「暴斃」的親王。
父皇的皇位，是篡改詔書，謀害兄長得來的！
25.
「你……你們……」父皇指著裴衍，
又指著顧清晏，氣得渾身發抖，「亂臣賊子！都是亂臣賊子！」
「陛下，」裴衍的聲音，鏗鏘有力，「這份詔書，是先帝臨終前,秘密託付給臣的祖父。裴家世代忠良，隻認先帝遺詔。如今，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他說著,轉向顧清晏，單膝跪下，高聲道：「臣,裴衍，參見陛下！」
殿外的禁軍,不知何時，已經全部換成了裴家軍。
他們齊刷刷地跪下,山呼海嘯。
「參見陛下！」
局勢,在瞬間逆轉。
我驚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腦子一片空白。
我看向顧清晏。
他依舊跪在我⾝邊，神色平靜,仿佛這⼀切,都與他⽆關。
可我知道,這⼀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從他⾃請去江南開始,從他以我的名義聯絡裴衍開始,
他就布下了這個天⼤的局。
他不是要顛覆皇權。
他是要……拿回本就屬於他的一切。
父皇癱坐在龍椅上，面如S灰。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顧清晏緩緩站起身,一步步，⾛向那至高⽆上的⻰椅。
他沒有看失魂落魄的父皇，也沒有看殿下跪拜的百官。
他的⽬光，穿過⼈群，落在了我的⾝上。
那眼神，深邃而復雜,帶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有痛，有愛,有愧疚,還有一絲……決絕。
我忽然明白了。
他做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復仇。
更是為了……給我一個選擇。
一個，
不再當棋⼦,真正掌握⾃己命運的選擇。
他登上了九級臺階,在龍椅前站定。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我，緩緩地，跪了下去。
在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中，這個剛剛登臨權力之巔的男人,對我,行了君⾂⼤禮。
「⾂，顧清晏,」他的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上，「參見……昭華女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