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它讓父皇放下戒心,將他視為一個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
而這顆棋子,正在暗中,積蓄著足以顛覆棋盤的力量。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深不可測。
「你到底想做什麼?」我問。
顧清晏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雪初融,帶著一絲暖意,卻也帶著一絲涼薄。
「公主,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9.
很快,我就知道了。
初夏,江南水患,堤壩決口,良田被淹,災民流離失所。
父皇派了欽差下去賑災,可撥下去的銀兩,卻如泥牛入海,不見蹤影。
災情愈演愈烈,甚至引發了民變。
朝堂之上,百官束手。
就在這時,顧清晏站了出來。
他自請前往江南,查明真相,安撫災民。
父皇沉吟許久,最終準了。
但他也提出了一個條件。
「昭華,你與驸馬一同前往。」父皇看著我,意有所指,「夫妻同心,也好讓災民看看我皇家的恩典。」
我心裡冷笑。
什麼皇家恩典,不過是派我去監視顧清晏,順便當個人質罷了。
我若在江南出了事,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問罪顧家。
我看向顧清晏,他對我微微頷首,示意我答應。
我便跪下領旨:「兒臣遵旨。」
去江南的路,並不好走。
我們輕車簡從,一路南下,越靠近災區,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我自幼在深宮長大,何曾見過這般人間地獄。
我吐得昏天黑地,幾乎連膽汁都要嘔出來。
夜裡,我做著噩夢,渾身冷汗地驚醒。
帳篷外,顧清晏正和幾個幕僚低聲議事。
我悄悄掀開簾子一角,隻聽見一個幕僚說:「大人,賑災款被層層盤剝,如今都落入了江州知府周扒皮的手裡。此人是寧安公主母妃的遠房表親,我們動他,怕是會惹麻煩。」
顧清晏的聲音很冷:「國難當頭,還敢中飽私囊,別說是一個小小的知府,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給我扒下來。」
10.
我心中一震。
原來,貪汙賑災款的,是寧安的人。
我忽然想起臨行前,寧安特意來「送行」,那幸災樂禍的眼神。
想必她早就知道江南是個爛攤子,等著看我們笑話,甚至等著我們S在這裡。
第二天,
顧清晏帶著人去了江州府衙。
我在驛站裡等得心神不寧。
晚翠,我的貼身侍女,憂心忡忡地說:「公主,那周扒皮在江州一手遮天,驸馬爺這樣硬闖,會不會有危險?」
我也不知道。
我隻知道,顧清晏這一去,就是與寧安一派撕破了臉。
直到深夜,顧清晏才回來。
他身上帶著血腥氣,月白色的衣衫上,濺了幾點暗紅。
我心中一緊,迎上去:「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他搖了搖頭,神色有些疲憊,「周扒皮負隅頑抗,帶著家丁圍攻欽差,已被就地正法。」
「那……賑災款呢?」
「都抄出來了。」顧清晏從懷裡拿出一本賬冊,遞給我,「公主,這是周扒皮的罪證,你派人即刻送回京城,
交給你母後。」
我接過賬冊,有些不解:「為什麼是母後?」
「這賬冊上,不僅有周扒皮貪墨的記錄,還有他孝敬給寧安公主母家的銀兩數目。」顧清晏看著我,目光灼灼,「皇後娘娘,不會放過這個打壓寵妃的機會。」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
這是要借母後之手,在朝中掀起風浪,將寧安一派連根拔起。
好一招借刀S人。
「你……」我看著他,心情復雜,「你早就計劃好了?」
「從接下這個差事開始。」他答得坦然。
我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真是小看了他。
這個男人,不僅有驚世的才華和武功,更有運籌帷幄的智謀和S伐果決的狠厲。
他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而所有與他為敵的人,
都將是網中之魚。
11.
我派心腹將賬冊連夜送回京城。
果然,不出三日,京中便傳來了消息。
母後在父皇面前哭訴,呈上罪證。父皇龍顏大怒,下令徹查。
寧安的母妃被禁足,其家族多人下獄。
寧安公主也被斥責,失了聖心。
這一局,顧清晏贏得漂亮。
江南這邊,拿回了賑災款,顧清晏開倉放糧,安撫災民,又親自帶著人修築堤壩,整治河道。
他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每日隻睡兩三個時辰。
原本對他這個「文弱書生」頗有微詞的將士和官員,如今都對他心服口服。
我看著那個在泥地裡和民夫一起扛沙袋的身影,第一次覺得,他身上的緋色官袍,竟比我見過的任何華服都更好看。
這天,
我給他送水過去。
他接過水囊,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有幾滴水順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颌滑落,沒入衣襟。
我看得有些出神。
「公主有心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對我笑道。
那笑容,不似在人前的偽裝,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
我的臉莫名一熱,別過頭去:「我隻是……不想S在這裡。」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群衣衫褴褸的災民,不知被誰煽動,竟手持棍棒,朝著我們衝了過來。
「就是他!朝廷的狗官!克扣我們的糧食!」
「打S他!」
人群洶湧,侍衛們猝不及防,陣型瞬間被衝散。
一支淬了毒的冷箭,
不知從何處射來,目標直指顧清晏!
12.
「小心!」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撲了過去,擋在了顧清晏身前。
那支箭,狠狠地扎進了我的肩膀。
劇痛傳來,我眼前一黑,軟倒下去。
失去意識前,我看到顧清晏那張向來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情。
他接住我,大吼著:「太醫!快傳太醫!」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焦急和恐懼。
我醒來時,已經躺在驛站的床上了。
傷口被處理過,包扎得很好,但依舊火辣辣地疼。
晚翠守在床邊,見我醒來,喜極而泣:「公主,您終於醒了!」
我動了動,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驸馬呢?」我啞聲問。
「驸馬爺去審問那些刺客了。」晚翠說,「公主您不知道,您中箭之後,驸馬爺的臉都白了。他抱著您,手都是抖的。」
我心中微動。
他是在擔心我嗎?
還是擔心我這個「人質」S了,他不好向父皇交代?
我正想著,帳簾被掀開,顧清晏走了進來。
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但眉宇間的戾氣還未散盡。
他走到床邊,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道:「感覺怎麼樣?」
「S不了。」我扯了扯嘴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輕輕撫上我包扎著傷口的肩膀。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為什麼?」他問,聲音很低,「為什麼要替我擋箭?」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有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我說了,我不想S在這裡。」我重復著之前的話,「你S了,我也活不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收回了手。
「刺客是寧安派來的S士。」他忽然說。
我並不意外。
「她還真是……恨我們入骨。」
「她會付出代價的。」顧清晏的語氣冰冷。
他轉身,似乎要離開。
我卻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顧清晏。」
他回頭。
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如果……我說如果,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驸馬,我們沒有被卷入這些算計裡,你會……」
我會不會,
有機會,看到一個真實的他?
我的話沒說完,他卻像是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俯下身,靠得很近。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氣。
「沒有如果。」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沙啞,「昭華,從你向陛下求嫁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在這盤棋裡了,誰也出不去。」
13.
他的話,再次將我拉回冰冷的現實。
是啊,沒有如果。
我們之間,隔著君臣,隔著算計,隔著一個天大的謊言。
我松開了手,自嘲地笑了笑:「是我魔怔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之後的幾天,他沒有再來看我。
我聽說,他用雷霆手段,
將江州官場清洗了一遍,所有與周扒皮和寧安有關的人,無一幸免。
他還從那些S士口中,撬出了寧安私自豢養S士,意圖刺S欽差的全部罪證。
半個月後,江南水患平定,我們啟程回京。
回京那日,百姓夾道相送,高呼「顧青天」。
顧清晏坐在馬車裡,神色平靜,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比來時更遠了。
回到京城,顧清晏將寧安的罪證呈上。
父皇震怒,卻並未如我想象中那般嚴懲寧安。
他隻是將寧安禁足於公主府,罰了三年俸祿。
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我明白了,寧安再怎麼說,也是他的女兒。
而顧清晏,終究隻是個臣子。
父皇這是在敲打顧清晏,
讓他不要得意忘形。
我為顧清晏感到不值,也為自己感到悲哀。
在父皇眼裡,我們這些子女的命,或許還不如他的皇權重要。
那天晚上,顧清晏在書房待了很久。
我去給他送宵夜時,看到他一個人坐在窗前,對著月光,靜靜地喝著酒。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寂。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不甘心?」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自顧自地又喝了一杯。
「意料之中。」
「你既然知道是這個結果,又何必……」
「有些事,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他打斷我,目光深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扳不倒,不代表他日也扳不倒。」
我看著他眼中閃爍的,
名為「野心」的火焰,忽然有些心驚。
「顧清晏,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放下酒杯,定定地看著我。
「我想要的,」他一字一頓,「是一個公道。」
14.
一個公道。
為誰討公道?
為他自己?還是為他背後的顧家?
我沒有再問下去。
我有一種預感,那個答案,會是我無法承受的。
從江南回來後,我和顧清晏之間的關系,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我們依舊分房而睡,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回避。
他會偶爾來我的院子裡坐坐,陪我下下棋,或者隻是靜靜地看我作畫。
我知道,我們都在演戲。
演給府裡那些無處不在的,父皇的眼線看。
可有時候,
我竟會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比如,他看我的眼神,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我看不懂的溫柔。
比如,他會在我被噩夢驚醒時,默默地給我端來一杯安神茶。
我的心,像一潭被投下石子的湖水,泛起圈圈漣漪,再也無法平靜。
直到那日,裴衍將軍來訪。
他是來向顧清晏請教劍法的。
自上次宮宴一戰,這位心高氣傲的少年將軍,便對顧清晏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在院子裡切磋,劍氣縱橫。
我坐在廊下看著,不知不覺,竟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