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一切都是你的將計就計吧，是你故意放任趙佳兒去偷滄州布防圖的。」
四皇子似笑非笑的聲音透過門縫，「父皇，您猜得沒錯呢。」
「你就這般容不得太子！」
「他通敵叛國，沒有王妃也會有其他人。哦不對，馬上馬就該叫皇後了。兒臣隻是想成全他罷了，何談容不得。」
「是你收集證據置他於S地！」
「呵，這時候倒裝起父慈子孝了，那我被他軟禁險些丟了性命的時候，你在哪裡！」
「你……你！」皇帝顫抖地捂著胸口，手指直直地指向四皇子。
四皇子勾了勾嘴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皇帝的背脊。
「父皇莫氣了，要怪就怪太子為君不仁，
滿心猜疑，白白讓一代忠臣丟了性命，可悲可嘆吶！」
「醒醒吧父皇。這江山，本該就交予我手才是。」
這些對話經過冷風的修剪，絲絲縷縷地穿入我的耳朵。
他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吧。
那蕭玄風算什麼呢？
那千千萬萬將士們又算什麼呢？
我晃了晃混沌的腦袋，腳步止不住地後退。
我想要離開，這裡的一切都讓我覺得惡心。
於是，我轉身欲走，就在我轉身的一瞬，我看到了佳兒。
趙佳兒怔愣地站著，仿佛時間凝固了，但她臉頰劃過的淚珠，清楚地訴說著她的哀傷。
我想我現在應該是狼狽的，我想我應該歇斯底裡地追問，我想我應該痛徹心扉地怒罵。
但起風了。
要變天了。
我不想看到她悽寂的眼神，正如她不敢直視我的苦楚。
我張了張嘴，卻未發出聲音，那些如鲠在喉的愛和恨終究化成一場欲說還休的雨。
我和她錯身而過，相離之際她想抓住我的衣袖，卻隻留下了兩三點雨滴。
我不知道我怎麼回來的，等我再反應過來時，天色已經漸暗。
月色忽隱忽暗，我抬頭看著殘月，今夜月色與外傅之年的不一樣了。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低頭看向清池，一滴跳珠沒入水中，漣漪不成圓。
倒影忽明忽現，我低頭看著倒影，原來，我與外傅之年也不同了。
41
一個時辰後，清鈴說四皇子在我殿外。
我不想見他，差人回絕了他。
可他偏偏固執，非要見我一面。
就這樣他在外邊站了一個時辰，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但我最後還是打開了殿門。
不是妥協，也不是憐憫，而是我總得為那S去的千千萬萬問一個緣由。
殿門吱吱呀呀地被我拉開，四皇子看到我的一瞬間，被我扇了兩個巴掌。
我鼓足了力道，他的頭被扇得側偏過去，我沒有理會他的表情，轉身向屋裡走去。
「進來吧，殿下。」
這晚他說了很多。
他說他和佳兒當時被太子囚禁，同時丞相府和尚書府也被封禁，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蕭玄風手握重兵，丞相又權勢滔天，太子馬上繼位，動亂之際，太子為了萬無一失便想將他們除之而後快。於是太子以四皇子、尚書府和丞相府的所有人的命要挾佳兒去偷城防圖。
四皇子在滄州的臨城養了私兵，數目龐大足夠救下他，但到京城路遠，很容易被發現。
所以，他便順水推舟成了太子之願，滄州亂了，一來能分散臨邊軍隊的注意，二來能混淆太子的視聽。
我默默地聽著，聽他說他的萬般不易身不由己。
「說完了嗎？」
他頓了頓，「嗯。」
「那你會S了太子嗎？」
「會，如果不解氣的話，也可以你來S他。」
「那你會S了你自己嗎？」
他沒有回答，我冷冷地勾唇笑著。
我抽出懷中的匕首，猛猛的朝他的胸口刺去。
但他反應很快，匕首還是偏了一寸。
「可惜了，你運氣還不錯。」
不知他是因為顧及佳兒，還是因為愧對。即使我刺傷了他，他也沒有任何要處置我的意思。
他的手握著匕首，眼神定定地看著我。
「勿怪佳兒。
」
我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手指壓在匕首上，用力道又壓了壓，他臉上痛苦更深了一分。
「我和她的關系，還輪不到殿下來教誨。」
話落，我抽出匕首，沾著鮮血的匕首被我仍在地上，沾滿灰塵。
眼眶中淚水晃啊晃，我抬手抹去了它的躊躇。
「殿下，你來找我，我便還當你是個有良知的人。」
「這皇位是踏著無數支離破碎的家庭坐上的，滄州多是孤兒寡母，還望殿下能善待他們，別讓戰S的將士們過不了奈何橋。」
「好。」
42
又過了幾個日夜，太子S了，皇帝也S了，四皇子成了新的皇帝。
我將最後一件衣衫放進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那顆剛剛抽芽的櫻桃樹。
「清鈴，我們該走了。」
「你要去哪裡？
」
我轉過頭，趙佳兒一身素色衣衫，臉色憔悴地站在我的不遠處。
「不知道，也許哪裡都去。」
「能不走嗎？」
我避開了她的視線，勾了勾僵硬了嘴角。用沉默回答她的問題。
我無法同意，也無法拒絕。那些覆水難收的回憶，到底是愛多還是恨多，我早已經分辨不出了。
一滴清淚劃過她的顫抖的唇，她哽咽著呢喃，「我錯了，阿月，我錯了……你別離開我好嘛……」
淚水氤氲眼眶，她哀求的神色變得模糊。
「不怪你，佳兒。」
「是我們都長大了。」長大到需要接受離別的年紀了。
我不會苛責佳兒，她不僅是我的好友，她還是母親，是妻子，是女兒。
我如果是她，我做不出比她更好的選擇。
我想抱抱她，溫度在手心踟蹰，最終這抹溫熱隻是停留在了她的臉頰，為她拭去了最後一滴淚。
我抱走了六甲，在她身旁放了個錦盒，輕聲說了再見。
錦盒中沒有什麼特別的，有一部分鋪子還有些田產，足夠她往後衣食無憂。還有些名貴的補藥我放在我宮殿最顯眼的位置，確保她妊娠平安。
即使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佳兒，我仍希望你如流水般，平靜而有力。
43
我去了丞相府，父親母親老了，好在身體還算康健。
我去了滄州，將狗剩埋在了那。
我去了劉老頭的家，他的小孫兒真是又白又胖，好不可愛。
小孫兒很喜歡我，但我沒有久留，悄悄放下銀兩後，我又離開了。
最後，
我又回到了菱郡，那個我們私奔時，僅短暫住過兩個月的地方。
當年的小院早已雜草叢生，當年的桂花樹也不知是在什麼時候枯萎了。
蕭玄風的屍首找不到了，我將他最愛穿的衣裳埋在了院子，為他立了衣冠冢。
我一筆一劃地在石碑上刻上他的名字，「我們回家了，蕭玄風。」
記得當年隔壁住著個老媪，總說附近有個菩提寺，祈福很是靈驗。
當時不信這些，從來沒去過。
如今，倒是想去看看。
寺廟中香火嫋嫋，祈福樹上的紅綢隨風漫漫飄。
我也求了一根紅綢，用墨色點綴著，掛在了最高處。
我放下些許香火錢，轉身欲走，一位小僧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施主，許下了什麼願？」
其實我並沒有許願，
我寫的是「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我抬頭了望一眼天空，思量著這顆樹還要長多少年才能與天比高，將我的心事傾訴給那顆星星。
「我願這顆祈福樹，常青。」
番外
我叫蕭玄風，是丞相府大小姐的侍衛。
初見大小姐時，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短袄，像一顆還未成熟的杏子。
我總是安安靜靜地跟在她的身旁，在她眼中，我與平常侍衛沒有什麼區別。
同樣，在我眼中，她與平常家小姐也沒什麼不同。
她是個好主子，對下人很好。
她不經常出門，我也樂得自在。可在古代，空闲多了當真是無聊。
我認識的人不多，甚至說除了小姐院裡的，我幾乎誰不認識。
闲得沒事，我隻能觀察周邊的人。
大小姐身邊的丫鬟清鈴是個活潑的丫頭，愛吃王家的酥糖。
大小姐與清鈴不同，是個安靜的性子。但好像也不是安靜，而是無聊，更或者說壓抑。
小姐經常笑，但總感覺她還是不開心。
小姐有個好朋友是尚書府千金，那天她來找大小姐，也是那天，我第一次見大小姐開心地笑。
小姐笑起來很好看，不再像一顆酸澀的杏子，像一個脆甜的桃子。
真希望她能一直這般笑。
我以為我和小姐隻會是主僕關系。
直到她說出那句「臥槽」。
原來我們竟然同是天涯淪落人！
從那之後，我便經常從府外給她帶些東西，有時是吃的有時是玩的。
其實之前也想帶，但我的身份總是不合適。
也說不上為什麼會做這些，
也許是為了看見柳淮月那微微彎起的雙眸吧。
那天，她突然說想去燈會。
切，她每次想要什麼東西，我不都給她帶回來了，帶她去看一個小小的燈會，對我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燈會很好看，燈啊火啊的很是華麗，但看多了也就那樣，有點無聊。
柳淮月還在新奇地東張西望，煙花簌簌落下，映得她眼底流光溢彩，如琉璃一般。
原來她喜歡這些呀。
那我每年都會陪她逛燈會。
晚風拂過堤岸，惹得花燈亂顫。
她在河邊放下一盞花燈燈，垂眸許願，微風將花燈吹好遠。
風也偏偏，心也翩翩。
我的心也隨著花燈飄了好遠好遠。
我喜歡柳淮月，但我猜柳淮月不喜歡我。
不喜歡我，還要和我私奔！
淮月，壞月！
但我還是同意了，沒什麼原因，喜歡是沒有原因的。
哎，我們的私奔未徹底成功，被抓回來了。
柳淮月哭著為我求情，棍棒打身上很疼，但我嘴角還是抑制不住地上揚。
看來，我猜錯了。
阿月也喜歡我。
我去從了軍，剿了匪，立了功。
不隻為了阿月，也為我自己，也為百姓。
雖然這麼說有點偉光正，但當他們拿著自己的糧食家禽感謝我時，我真的想守護他們一輩子。
因為我喜歡看別人笑，不隻阿月。
這時,阿月也成了小有名氣的商人，她總是動不動就給我寄錢。
我知道她是記掛我,但我真用不到什麼錢，銀子留在我這也是被那個孟柯偷偷摸走買酒喝。
我枕頭下壓著的阿月繡的的荷包,
也被他偷偷發現了,他跟著將士們調侃了我好久。
我封了將軍，也和阿月定了親。
後來阿月來到了滄州，我恨不得讓全滄州的人知道她是我的未過門的妻。
阿月總說我們的日子平淡又幸福。
我隻同意一半，如果她知道每次見到她我那如鼓般的心跳，就會明白我的日子一點也不平淡。
定親之後我私下和柳大人互通過幾次書信，阿月不知道。
柳大人說，皇帝對丞相府的忌憚越來越深了。這些，我又何嘗不知呢。
他說他年歲已大,早想告老請辭了，可是一旦失去他這顆大樹，樹下蔭蔽的花草怎受得了炙烤的日光,尤其是我這顆遠在邊塞的樹苗。
躊躇良久，他也隻無奈地寫下「」一步三思，⼀步三思啊」
可是皇帝病了，大皇子仿佛成了板上釘釘的繼位者,
這盤棋局已經容不得三思了。
從知道這個消息時，我⼤致已經猜到了我的結局。
我總在心⾥默念「沒關系的，隻是可惜，好想多陪陪阿月啊。」
其實這太冠冕堂皇了，我知道阿月自小便是個堅韌的性⼦,沒有我，她也能活得很好。
是我,是我想讓阿月能多陪我些時⽇。
坦白來講,我還沒活夠。
每次夕陽落下，我生命的倒計時便⼜多⾛了一圈。
這種既定結局的時間流逝⽆疑是惶恐的,是痛苦的。如同下雨天,隱隱作痛的膝蓋，我想我還是⽆法做到對S亡淡然。
但每次看到燭⽕下阿月葳蕤的背影,便像是吃了止疼藥一般,咽下那⼀抹苦澀,我仿佛還能再撐過幾個梅雨季。
可是邊塞沒有梅雨季,我終究也沒有多陪她幾個季節。
蠻夷⼜來了,
我拿起⻓槍，喝盡了阿月杯中見底的青梅酒。
刀劍沒入⾝體時，先是冷然後才是疼，我能感受到我的體溫在一點一點地流失，我的背脊也越來越低，寒冷的空氣隨著沉重的呼吸漸漸刺痛著我的五髒六腑。
疼痛使我的反應變得緩慢了，一⽀箭劃過喧囂的夜空刺⼊我的胸膛。
好疼，如果你能抱抱我就好了。
隨後,⽆數的箭簌簌落下，星星點點,如同那年燈會上的煙花。
⼜想起阿月了。
於是我也垂眸許了一個願，祈阿月歲歲平安，年年向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