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果不其然，這裡已經成了我的實時戰報直播間。
有人匿名爆料，創科的活動搭建方已經停工了。
因為主視覺沒出來，幾百平米的背景板都印不了，工人在現場幹坐著。
公關公司的朋友也發來私信。
說他們已經寫好了兩版通稿，一版是「發布會因故延期」，另一版是「因重要技術升級，發布會取消」。
就等馬總一聲令下。
更精彩的來了。
另一個印刷廠老板在小群裡說，那個讓馬總臨時改稿的海外合作伙伴，聽說了這邊的騷操作。
直接發了封措辭嚴厲的郵件，質問創科的項目管理能力。
甚至威脅要重新評估雙方的合作關系。
釜底抽薪。
漂亮。
創科內部員工群的聊天截圖也開始流傳。
「市場部這次真是踢到鋼板了。」
「活該，張總監和 Amy 姐平時作威作福慣了。」
「有一說一，這設計師幹得漂亮，早就看他們不爽了。」
「噓，別說了，馬總在群裡。」
我看著這些議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你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從 60 分鍾，跳到了 10:00。
馬總還在猶豫。
他大概覺得，十萬塊和兩個高管的臉面，比我這個小設計師的魚S網破更重要。
他還在賭，賭我不敢。
可惜，他賭錯了。
我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我點開備忘錄，
復制好那段早就準備好的文字，然後打開和馬總的短信界面。
粘貼。
「馬總，我已將本次合作的完整始末，包括貴司如何將 8000 元克扣至 800 元的全過程，附上所有證據，編輯成文。」
「如果 10 分鍾後問題仍未解決，文章將準時發布在我的社交媒體，並同步抄送給所有與會的媒體記者，以及貴司那位重要的海外合作伙伴。」
發送。
短信回執顯示，發送成功。
我甚至能想象到馬總看到短信時，臉上血色褪盡的表情。
十萬塊是割肉，道歉是丟臉。
但一場價值千萬的發布會變成業界醜聞，外加得罪最重要的金主爸爸……
這筆賬，他比我算得清。
他以為他是在跟我博弈。
其實，他是在跟自己親手埋下的炸彈博弈。
我，隻是那個按下引爆器的人。
手機沒有再響。
馬總沒有再打電話來討價還價。
他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遊戲結束了。
滴答，滴答。
倒計時還剩最後三分鍾。
我正準備把那個叫「遠大的眼光」的壓縮包發出去。
突然，財務的電話打了進來。
是之前那個讓我籤 800 元結算單的女人。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林先生，您方便提供一下銀行卡號嗎？馬總吩咐，立刻把款項結給您。」
幾乎是同時。
張總監和 Amy，像兩個上了發條的木偶。
開始瘋狂地在各個群裡給我發私信。
7.
倒計時還剩最後三分鍾。
我點開財務的對話框，準備把那個名為「遠大的眼光」的壓縮包，作為最後的禮物送給他們。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沒接。
對方很執著，掛斷了又打。
我接起，開了免提，順手點下錄音。
是之前那個讓我籤 800 元結算單的財務。
聲音抖得像篩糠。
「林……林先生，您方便提供一下銀行卡號嗎？馬總吩咐，立刻把款項結給您。」
我報出一串數字，語氣平靜得像在念電話號碼。
「好的好的，我馬上處理！」
電話掛斷。
不到三十秒。
手機「叮」地一聲。
「招商銀行」您尾號 XXXX 的儲蓄卡賬戶 17:58 入賬人民幣 7,200.00 元。.00 元。
緊接著，又一聲。
「招商銀行」您尾號 XXXX 的儲蓄卡賬戶 17:58 入賬人民幣 100,000.00 元。.00 元。
我看著那串零，沒什麼感覺。
這隻是第一步。
我點開那個三百多人的供應商大群。
群裡S一般寂靜。
突然，兩條消息接連彈出。
是張總監和 Amy。
【致歉信】
「本人張偉，因個人管理失誤及不當言論，對林然設計師造成了極大的職業傷害與精神困擾，在此向林然設計師致以最誠摯的歉意。對不起！
」
【致歉信】
「本人 Amy，因工作溝通中的不當言辭，嚴重傷害了林然設計師的感情與尊嚴。我已深刻反省，在此鄭重道歉。對不起！」
他們甚至不敢用截圖，是逐字手打的。
群裡瞬間炸了。
沒人說話，但各種吃瓜、鼓掌、點贊的表情包刷了屏。
一個我認識的印刷廠老板，給我發來私信。
隻有一個字。
「爽！」
我笑了。
點開馬總的對話框。
復制。
粘貼。
發送。
一個加密的下載鏈接，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
時間剛好是 18:00 整。
一秒不差。
我留了個小彩蛋。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 PSD 文件。
而是一套我為他們量身打造的智能設計系統。
改動主視覺上的一個 Logo。
PPT 模板、海報、易拉寶、邀請函……所有相關物料，都會在幾秒內自動同步更新。
這是他們那個連圖層蒙版都搞不清的實習生，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魔法。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
他們用 800 塊羞辱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
隨即，我點開 Amy 的頭像。
那個幾分鍾前還在群裡卑微道歉的人。
我慢悠悠地打字。
「發布會後續的媒體宣傳圖，如果需要我跟進，我的報價是每小時 5000 元，不足一小時按一小時計。」
消息剛發出去。
對話框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一秒後，消息彈了過來。
「好的林老師！沒問題！隨時聽您安排！[玫瑰][玫瑰]」
林老師。
多好聽。
我看著聊天記錄裡對方諂媚的語氣，和三天前那句輕飄飄的「小設計師」。
真有意思。
我用他們賠給我的錢，在手機上訂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單人晚餐。
然後，找到張總監、Amy、馬總，以及那個財務的聯系方式。
選中。
拖入黑名單。
刪除。
世界清淨了。
8.
發布會第二天，我的手機被各種行業新聞推送刷了屏。
「創科未來發布會圓滿成功，視覺設計驚豔全場！」
「科技與藝術的完美融合，
創科未來定義行業新美學。」
我點開一篇，配圖正是我做的，那張被張總監評價為「感覺不對」的主視覺海報。
文章下面，一條高贊評論寫著：「這設計至少值二十萬，創科這次是找到神仙了。」
我笑了笑，把手機扔到一邊。
神仙？
不，是被他們用 800 塊打發走的瘟神。
沒多久，一個做公關的朋友發來微信。
一張截圖。
是創科那個海外合作伙伴 CEO 的郵件，轉發給了馬總。
郵件裡，那位德國 CEO 用英文盛贊了這次的視覺系統，並特意加粗了一句話。
「希望我們後續的合作，也能由這位傑出的設計師主導。」
朋友還附贈了一句八卦：「聽說馬總在辦公室裡臉都綠了，當場摔了一個杯子。
」
正看著，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接了。
「林老師！林大師！」
是馬總，聲音熱情得像是見了親爹。
「發布會您看了嗎？太成功了！全靠您力挽狂瀾！」
我沒說話，聽他表演。
「張偉和 Amy 那兩個蠢貨，目光短淺，我已經讓他們滾蛋了！公司絕不容忍這種不尊重人才的行為！」
真會甩鍋。
「林大師，我代表創科，正式邀請您出任我們的首席設計總監。」
他清了清嗓子，拋出了籌碼。
「年薪，一百萬。另外，公司再給您配一輛車。」
一百萬。
他覺得我的尊嚴明碼標價一百萬。
「馬總。」
我開口了。
「謝謝您的認可。
」
「但一個會為 7200 元逼走核心人才的團隊，我不認為值這個價。」
電話那頭，他呼吸一滯。
我繼續說：「我證明我的價值，不是為了回來。」
「而是為了能有尊嚴地離開。」
說完，我掛了電話。
再打來，我沒接，直接拉黑。
「800 元設計師反S千萬發布會」的故事，不知道怎麼就在圈子裡傳開了。
我在設計師群裡，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包。
一個狗頭，戴著墨鏡，下面一行字：「別惹我，我隻值 800，但能讓你損失八百萬。」
我成了某種都市傳說。
一個反抗甲方的英雄。
這感覺，比拿到那十萬塊還爽。
我沒停下。
我花了一個通宵，
把我這次的經歷，寫成了一份匿名案例分析。
從如何審閱合同，到如何保留證據，再到最後的心理博弈。
文章的標題是：「如何讓你值錢——一個 800 元項目引發的思考》。
我把它發到了一個行業知名的公眾號上。
一夜之間，文章刷爆了所有創意人的朋友圈。
留言區裡，全是設計師們積壓已久的怨氣和共鳴。
我的私信箱也爆了。
有感謝，有咨詢，有同樣被坑的人在傾訴。
我看著那些消息，突然覺得，我做的，不止是為自己出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頭像簡潔、備注為「奧美-創意總監」的人，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你好，我看了你的文章，也通過渠道找到了你的作品集。
」
「你的盔甲很硬，你的劍更利。」
「有興趣來聊聊嗎？我們正在找一個能打仗的將軍。」
9.
發布會後的第二天，創科內部就炸了。
一個和我要好的前臺小妹，給我發來實況轉播。
【截圖】
【截圖】
張總監因重大管理失誤，損害公司聲譽，被內部通報批評。
降職。
全年獎金取消。
Amy 更慘。
激化矛盾，執行不力，直接被辭退。
當天下午就收拾東西滾蛋了。
我回了前臺小妹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
沒想到，Amy 的電話很快就打了過來。
我本來想掛，
想了想，還是接了。
知己知彼嘛。
「林然……嗚嗚嗚……」
電話一接通，就是震耳欲聾的哭聲。
「我被開除了……我該怎麼辦啊……」
我把手機拿遠了點，給自己倒了杯水。
「你人脈廣，幫我介紹個工作好不好？」
「我們好歹也算朋友一場……」
朋友？
我差點笑出聲。
用 800 塊打發我的時候，怎麼不說我們是朋友？
「Amy，眼光放長遠點。」
我把她當初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你這麼有能力，
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電話那頭，哭聲一滯。
「林然！你別太過分！你這是把我往S路上逼！」
她又開始撒潑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掛了電話，拉黑。
跟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浪費我自己的電費。
奧美的 Offer 來得很快。
三輪面試，最後一輪是和亞太區的 ECD（執行創意總監）直接視頻。
對方是個儒雅的香港人，普通話不太標準，但邏輯清晰得可怕。
他沒問我那些虛頭巴腦的問題。
隻指著我作品集裡給創科做的那個稿子。
「林先生，如果現在，客戶說這個 Logo，要再大一倍，你怎麼說服他？」
我說：「我不說服他。」
「我會做兩個版本給他看。
」
「一個是他要的，一個是我堅持的。」
「然後把兩個版本的效果圖，分別放在他競品的旁邊。」
「讓他自己選，是想要作品，還是想要笑話。」
對方在視頻那頭笑了。
「歡迎你，林然。」
薪資和平臺，都遠超馬總當初的承諾。
籤約那天，馬總的電話又追了過來。
「林大師！別衝動！」
「一百萬不夠，我給你一百二十萬！再加期權！」
「隻要你來，首席設計總監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聽著他急切的聲音，覺得有點好笑。
早幹嘛去了。
「馬總。」
「被定義為隻值 800 塊的信任，是再多錢也買不回來的。」
我掛了電話。
這次，我沒拉黑他。
我就是想讓他看著，他當初看不起的那個「小設計師」，去了他永遠也高攀不起的地方。
半年後。
我在行業新聞上看到，創科未來股價大跌。
配圖是他們新一季的產品宣傳海報。
設計平庸,毫無亮點，像是十年前的風格。
沒過多久，那位前臺小妹又發來消息。
「哥,張總監也被優化了。」
「業績太差，新來的總監嫌他礙事。」
「現在公司上下都在傳一句話。」
她頓了頓，發來一張群聊截圖。
是創科一個我不認識的員工說的。
「現在終於明白了，當初那 800 塊,是咱們公司付過的,最貴的一筆賬單。」
10.
入職奧美第一天，
沒人叫我「小設計師」。
他們叫我「林然」，或者「Ran」。
我主導的第一個項目,是一個國際頂級奢侈品牌的新品發布。
預算後面跟的零，多到我懶得數。
客戶提了個外行意見，我的直屬上司直接懟了回去。
「我們的專業,就是為了阻止客戶犯錯。」
這話真他媽的提氣。
夜深人靜,我看著賬戶裡那筆特殊的「107200 元」,沒動。
這筆錢，不是用來消費的。
它是一面鏡子，也是一杆槍。
我用七萬塊,給我的個人工作室換了全套頂配的設備。
從服務器到人體工學椅。
剩下的,存了張定期。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不高興」基金。
專門用來支撐我,
以及我看得順眼的人，對傻逼說「不」的底氣。
忙完項目，我花了一個通宵。
把這次和創科的全部交鋒，復盤了一遍。
從合同陷阱,到聊天記錄的證據保全。
從張總的威脅,到馬總的心理博弈。
我把它整理成一個 PDF。
名字就叫——「設計師的盔甲」。
我把它免費掛在了我的社交媒體和各大設計師論壇。
開篇隻有一句話。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願我們都能拿起武器，捍衛⾃己的價值。」
我沒想過會這麼⽕。
⼀夜之間,下載量破了百萬。
「盔甲」這個詞，成了圈內的⿊話。
我的私信箱炸了。
「然哥，看了你的盔甲，我把一份不平等合同懟回去了！爽！」
「⼤佬,我按照你的方法,把拖了半年的尾款要回來了！」
「大神,你就是那個傳說中的 800 塊戰神嗎？求籤名！」
我看著這些消息，⽐拿到那十萬塊還開心。
這感覺,真帶勁。
半年後,手機推送了⼀條財經新聞。
《創科未來經營不善,被某集團低價收購》。
我甚至沒點開看。
腦海裡閃過張總監那張油膩的臉,和 Amy 那副假笑。
然後，就沒了。
像拂去兩粒灰塵。
因為我正忙著回復⼀個剛入行的⼩設計師的私信。
「哥，甲⽅說要『大氣』⼀點，我該怎麼辦？」
我敲下⼀行字：「讓他定義什麼叫『⼤氣』,出書面說明，籤字蓋章。」
最好的報復，不是看著他們墜⼊深淵。
而是我親手點燃了無數⽕把,讓那些曾經的黑暗，再也無處遁形。
「Ran。」
助理敲門進來。
「會議室準備好了,品牌方的全球 CEO 在線上等您做最終創意闡述。」
我合上電腦，站起⾝。
⾛向那間能俯瞰整個城市夜景的會議室。
⾝後，是更⼴闊的星辰大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