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隻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更深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啞聲說:「跟我去個地方。」
他沒等我回應,轉身走向他的車。我遲疑了一瞬,跟了上去。
車子在雨幕中穿行,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模糊成一片片光暈。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車內隻有雨刷器規律的擺動聲和空調細微的風聲。
當車子最終停下,我看向窗外,愣住了。
是我們的高中。
夜色中,熟悉的校門緊閉,教學樓隱在黑暗裡,隻有操場邊的路燈還亮著幾盞。
雨已經小了些,變成綿綿的細雨。
校園裡靜悄悄的,隻有幾盞路燈在雨霧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霍時野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頭看我,眼神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深邃:「敢上去嗎?」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裡,教學樓的天臺。
我點了點頭。
我們繞到學校後面,那裡有一段矮牆,對於曾經翻牆逃過課的我們來說不算什麼。
他利落地翻過去,然後在裡面伸手接我。
他的手心很燙,帶著雨水的湿意,緊緊握了我一下,又很快松開。
天臺空曠,帶著雨後清新的泥土味和夏夜微涼的風。
遠處城市的霓虹在天際線閃爍,這裡卻仿佛被時光遺忘,安靜得隻能聽到我們兩人的呼吸聲。
霍時野走到天臺邊緣,雙手扶著鏽跡斑斑的欄杆,背對著我。
他的白襯衫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
他抬起手指著樓下那條被路燈照亮,空無一人的林蔭道,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裡,高一開學第一天,你抱著書從那裡走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和雨幕,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午後。
「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扎著馬尾,陽光剛好落在你頭發上,亮得晃眼。」
他停頓了很久,像是又回到了那個瞬間。
「我當時就站在這裡,跟幾個哥們兒吹牛。然後就看到你了。就那麼一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
聲音很低。「我就完了。」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不再有躲閃,隻有一片坦蕩的洶湧的情感。
「從那天起,我就完了。」他重復著,語氣帶著認命般的釋然。
「眼睛就像長在了你身上,你笑一下,我覺得天都亮了。
「你跟別人說句話,我能自己悶氣一整天。你打球,我看你。你去圖書館,我也去。你丟掉的草稿紙,我覺得都是寶貝。」
「看到你跟顧宴白說話,我會氣得一晚上睡不著。聽說有混混騷擾你,我想都沒想就衝過去……
「我隻是,怕你知道了覺得我暴力,或者多管闲事。」
他的聲音漸漸不再顫抖,像是打開了閘門,那些壓抑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除了跟你爭,跟你搶,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讓你注意到我。
「贏了你能讓你多看我一眼,輸了,至少你罵我的時候,
眼裡也隻有我。」「競賽那次,看你電腦壞了著急,我偷偷幫你修了一晚上。贏了你的金牌,心裡卻比輸了還難受。
「塞給你那張紙條,手抖得字都寫歪了……怕你不要,又怕你真的打開看了,會覺得我虛偽。
「後來……後來就成習慣了。
「習慣了你討厭我,習慣了用那種方式引起你注意,習慣了……站在你對面。
「好像隻有這樣,我才能理所當然地一直看著你,待在離你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的、骨節發白的手。
「我知道我很蠢,很變態。像個躲在陰溝裡的老鼠,偷偷看著天上的月亮。」
「十五年……」他看著我,眼眶紅了,聲音哽咽。
「秦若磐,我不是為了什麼。如果非要一個理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隻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風從天臺吹過,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話語裡滾燙的溫度。
我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所有尖刺和偽裝,將最柔軟、最卑微、最不堪也最真摯的一面完全攤開在我面前的男人。
心髒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酸水裡,又漲又疼。
那些日記裡的文字,那些他笨拙的舉動,那些被我誤解的「惡意」。
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唯一的、也是最終的答案。
我沒有說話。
隻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環住了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被雨水打湿、微涼卻依舊寬闊堅實的胸膛上。
他整個人劇烈地一震,身體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連呼吸都停滯了。
我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腔裡那顆心髒,在短暫的停頓後,如同擂鼓般瘋狂地跳動起來,一聲聲,沉重而急促,敲打著我的耳膜。
他僵著身體,不敢動,似乎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我閉上眼睛,收緊了手臂。
沒有「我也喜歡你」,沒有「我們在一起吧」。
但這個擁抱,勝過千言萬語。
它在說,
我知道了。它在說,我在這裡。
它在說,你的十五年,我收到了。
雨水浸湿了我的臉頰和他的襯衫,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在寂靜的,飄著細雨的高中天臺上,在承載了我們整個青春回憶的地方。
跨越了十五年的誤解、試探、掙扎和等待。
我們之間的關系,在這一刻,以一種無聲的方式,塵埃落定。
38
從天臺下來,翻牆,回到車上。
整個過程我們都默契地沒有說話,但空氣裡像是被撒進了一把細密的糖粉。
黏糊糊,甜絲絲,又帶著點讓人手足無措的陌生感。
霍時野發動車子,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蒙蒙細雨。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開得異常平穩,甚至有點過於小心翼翼。
我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過的霓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的邊緣。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低鳴和雨刮器偶爾擺動的聲音。
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
有些遲疑地覆蓋在了我放在腿邊的左手上。他的掌心溫熱,帶著一點潮湿的汗意,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他僵了一下,隨即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手指小心翼翼地穿插進我的指縫,輕輕握住。
十指交扣。
我的臉頰瞬間開始發燙,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紋路和略微粗糙的指腹。
還有那同樣快得不正常的心跳,透過相貼的皮膚傳遞過來。
綠燈亮了。
他松開手,重新握緊方向盤,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他全程目不斜視,仿佛剛才那個大膽的舉動隻是我的幻覺。
但我們交握過的那隻手,殘留的溫熱觸感,卻久久不散。
車子停在我公寓樓下。
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被洗過,透著一種清澈的墨藍色。
我們同時解開安全帶,下車。
站在單元門廊下,氣氛又變得有些微妙。
他看著我,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點期待,又有點緊張。
「我上去了。」我說,聲音比平時軟了些。
「嗯。」他應了一聲,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轉身去按密碼鎖,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黏在我背上。
門「嘀」一聲開了。
我推開門,一隻腳邁進去,又停了下來,回過頭。
他果然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在我面前別扭了十幾年的男人,此刻局促得像個第一次送心儀女孩回家的少年。
他見我回頭,眼神閃爍了一下。
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往前邁了一小步,低下頭,飛快地在我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吻。
觸感溫熱,一觸即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
我的睫毛顫了顫,感覺被他親過的那一小塊皮膚像是要燒起來。
他迅速退開,眼神飄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晚安。」
說完,他像是怕我反悔或者給他一拳,
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很快消失在夜色裡。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見了,才慢慢關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我抬手,輕輕碰了碰額頭那個仿佛還殘留著他唇溫的地方。
心髒在胸腔裡「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蹦出來。
臉上控制不住地發燙,嘴角也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揚了起來,露出一個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傻氣的微笑。
空氣裡,好像還彌漫著剛才車上那甜絲絲的、讓人暈眩的味道。
這就是……初戀的滋味嗎?
好像,還不賴。
39
和顧宴白約在他的大學辦公室見面,談項目裡一個技術參數的校準問題。
辦公室很大,書架頂到天花板,堆滿了書籍和文獻,空氣裡有淡淡的舊紙張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顧宴白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戴著金絲眼鏡,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他給我泡了杯茶,動作不急不緩。
「若磐,最近很忙?」他將茶杯推到我面前,
語氣溫和,像隨口寒暄。「還好,老樣子。」我接過茶杯,放在桌上,沒喝。
他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拿起我們提交的數據報告,指尖點著其中幾頁:=。
「關於這幾個核心參數的波動範圍,我覺得,基於更嚴謹的學術標準,可能需要更嚴格的界定和更多的重復性驗證。
「你知道的,科學容不得半點馬虎。」
我看著他指出的那幾個參數,眉頭微蹙。
這些數據之前已經經過多輪驗證,完全在合理波動範圍內,。
他突然提出要更「嚴格」的標準,明顯是在吹毛求疵。
這會直接導致項目進度被拖慢,增加不必要的成本。
我保持著專業態度,語氣平穩,「學長,這些數據的波動性分析和置信區間,我們之前已經根據行業標準和項目需求做過充分評估。
「如果現在提高標準,需要重新設計部分實驗,周期會拉長至少三周。」
「我理解項目有進度壓力。
」顧宴白身體微微前傾,
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透過鏡片看著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姿態。「但夯實基礎,避免後續可能的風險,我認為是值得的。這也是對項目負責,對你負責。」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幾乎讓人無法反駁。
我看著他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那溫和底下,藏著某種不動聲色的掌控欲。
他不是在討論技術,他是在利用學術話語權,設置障礙。
因為他察覺到了我的疏遠。
察覺到我和霍時野之間,那再也無法掩飾的變化。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語氣卻帶著疏離的客氣。
「學長的嚴謹態度,我一直很佩服。
「我會讓技術團隊根據您的要求,盡快評估可行性及額外成本。
「不過,我也需要提醒您,項目合同裡對技術標準和進度有明確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