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是一個叫霍時野的男人,從青澀少年到商場精英,沉默地、固執地、卑微地,愛了她整整十五年。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甚至一直,將他視為最大的敵人。
巨大的震撼、排山倒海的心疼、無法言喻的愧疚……
還有一絲連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陌生的悸動,像無數隻手,將我的心髒撕扯、揉碎。
霍時野……
那個囂張的、毒舌的、處處與她作對的男人,外殼之下,藏著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孤獨又深情的靈魂。
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這些泛黃的紙頁,徹底撕得粉碎。
我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他。
而我堅固了十幾年的世界,也隨之轟然倒塌,隻剩下一片廢墟,和懷裡這摞滾燙的、沉甸甸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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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那幾本日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寓的。
腦子裡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像烙印一樣燙在腦海裡。
一夜沒睡,眼睛又幹又澀,
腫得厲害。天剛蒙蒙亮,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還捏著最上面那本日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封皮。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又像是被填滿了太多沉重的東西,動彈不得。
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急促得讓人心煩。
我茫然地抬起頭,反應慢了半拍。
這個時間,會是誰?
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霍時野站在門外,眉頭緊鎖,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看樣子是真有急事。
我下意識想整理一下自己,但已經來不及了。
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鎖。
清晨的光線湧進來,晃得我眼睛有些不適應。
霍時野站在門口,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快開門,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原本公事公辦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清晰地看到了我紅腫得像桃子的眼睛,憔悴的臉色。
還有,我身後沙發上,那個沒來得及完全藏好的、露出熟悉筆記本一角的紙袋。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變得一片慘白。瞳孔驟然收縮,拿著文件夾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
那雙總是帶著挑釁或傲慢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無處遁形的恐慌和絕望。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你……都知道了?」
這句話,像是抽幹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不敢再看我,猛地低下頭,轉身就想逃,腳步踉跄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摔倒。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涼。
皮膚相觸的瞬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猛地一顫,肌肉瞬間繃緊,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下意識想掙脫。
他背對著我,肩膀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抓著他的手腕,
沒有松開,指尖能感受到他急促的脈搏,一下下,敲擊著我的指腹。客廳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我們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秘密被徹底攤開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他陷入了社S般的絕望。
而我,在經歷了整夜的驚濤駭浪後,此刻抓住他手腕的這一刻,內心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原來,他躲了這麼多年,怕的,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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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著他的手腕,能感覺到他肌肉僵硬得像石頭,脈搏快得嚇人。
他沒掙脫,也沒回頭,就那麼背對著我站著,像一尊絕望的雕塑。
「進來。」我松開手,聲音依舊沙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僵了幾秒,才慢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垂著頭,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獲的小學生,機械地挪進了客廳。
他甚至不敢看沙發角落那個紙袋,視線SS地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關上門,去廚房倒了杯溫水,走回來遞給他。
他沒接,依舊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那個已經有些變形的文件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發出輕微的「叩」聲。
他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被隱瞞而產生的微慍,早就被更洶湧的心疼和酸澀取代。
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在她面前總是囂張跋扈的霍時野,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們談談。」我開口,聲音放得很輕,盡量不刺激到他。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恐慌和難以置信,仿佛「談談」這兩個字是什麼酷刑。
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又飛快地低下頭,比剛才垂得更深。
客廳裡一片S寂。
我看著他那有些凌亂的發頂,輕聲問:「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我,你不是在挑釁我。
告訴我,你那些笨拙的舉動背後藏著這樣的心意。
告訴我,
我們之間這十幾年,本不該是那樣的針鋒相對。這句話像是打開了他某個痛苦的開關。
霍時野的身體猛地一震,攥緊的拳頭指節更加泛白。
他依舊低著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像是自嘲又像是絕望。
「告訴你?」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苦澀。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從高中就開始像個變態一樣偷看你,收集你的東西,跟蹤你,為了你跟人打架?
「告訴你我這十五年像個傻子一樣圍著你轉,用最蠢的方式想引起你注意,結果隻讓你越來越討厭我?」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裡面布滿了血絲,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痛苦和自鄙。
「告訴你,然後呢?」他SS地看著我,聲音帶著顫。
「讓你更早更徹底地討厭我?覺得我是個令人惡心的跟蹤狂?讓你連正眼都不願意再看我一下?」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我的心上。
最後,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絕望。「秦若磐,我寧願你一直覺得我是個混蛋,是個處處跟你作對的S對頭。
「至少那樣,我還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說話,哪怕是吵架。
「至少那樣,你眼裡……還有我。」
他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重新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自卑裡。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我面前徹底剝去了所有偽裝,露出最脆弱內核的霍時野。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厲害。
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原來他那些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舉動背後,藏著的是這樣沉重的不安和自我否定。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最終,我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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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之後,有些事情,好像不一樣了。
霍時野幾乎是落荒而逃,
連那個緊急文件都忘了給我。我看著他倉促離開的背影,沒再阻攔。
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消化。
回到公司,我開始用一種新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的方式對待他。
我看著手裡剛煮好的黑咖啡,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和導演溝通的霍時野。
他側著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習慣性地抿著。
以前看到這副樣子,我隻會覺得他又在琢磨什麼壞點子。
現在心裡卻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我端著咖啡走過去,導演正好說完離開。
霍時野轉過頭,看到我,眼神下意識地閃爍了一下,身體微微繃緊,帶著慣有的防備。
「給你的。」我把咖啡遞過去,語氣盡量自然,「沒加糖。」
他愣住了,看看咖啡,又看看我,眼神裡全是難以置信的茫然和警惕?
像是懷疑我在咖啡裡下了毒。
「秦總這是……」他遲疑地開口,沒接。
「順手煮多了。」我面不改色,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
他這才像是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指尖避免碰到我的手。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
不遠處他團隊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互相使著眼色,活像見了鬼。
「我沒看錯吧?秦總給霍少送咖啡?」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霍少那表情,跟接到炸彈似的!」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有意識地「照顧」他。
知道他胃不好,晚上加班時,會讓助理訂餐時多點一份清淡的營養餐,直接送到他辦公室。
第一次他助理提著餐盒進去時,我隔著玻璃都能看到他震驚到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樣子。
節目錄制間隙,我會順手把礦泉水瓶蓋擰開,再遞給他。
他每次接過去,手指都蜷縮著,眼神飄忽,耳根可疑地泛紅。
然後咕咚咕咚灌幾大口,像是要用水壓下什麼情緒。
這些舉動並不逾矩,甚至可以說是合作伙伴之間的正常關懷。但放在我們這對「S對頭」身上,就顯得格外驚悚。
霍時野從最初的惶恐不安,慢慢變得不知所措。
他開始躲著我的視線。
我一看他,他就立刻扭頭,或者假裝看手機,看腳本,看天花板。
反正就是不看我。
有一次,我聽到他壓低聲音,極其嚴肅地問他的助理:
「你說她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又琢磨出了什麼新的商業戰術,準備麻痺我,然後給我致命一擊?」
他助理憋著笑,小聲回:「霍總,我覺得……秦總可能,大概,也許……隻是想對您好點?」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地否定,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太天真了」的篤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給我盯緊點!」
我站在拐角,聽著這番對話,簡直哭笑不得。
這個笨蛋。
被人針對了十幾年,突然收到一點善意,第一反應居然是懷疑對方在憋大招。
角色好像徹底反轉了。
以前是他用各種笨拙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而我冷漠以對。
現在,我主動邁出了步子,
他卻像個受驚的兔子。一邊偷偷觀察,一邊拼命把自己縮回安全的殼裡,懷疑著這突如其來的「好意」背後是否藏著新的陷阱。
看著他明明在意又強裝鎮定、偷偷摸摸分析我「動機」的樣子,我忽然覺得……
有點可愛。
也有點,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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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時野把自己摔進客廳那張昂貴的真皮沙發裡,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