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顯然已經把我的笨拙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
「定然是因為，愛慕朕吧？」
「呃，這……」
「朕準了。」
皇上好心情地露出個笑:
「你可以愛慕朕，小狐狸。」
（14）
次日，我被封為昭妃。
搬進大大的宮殿裡，有了數不清的漂亮衣服和名貴珠寶。
還有形形色色的人前來拜見，用各種各樣好聽的話，來稱贊我的美貌。
一開始，我還有些飄飄然。
可聽的多，便也膩了，萌生出離開的念頭。
誰知這時卻發現，自己竟然法力全失，連化為原形逃跑都做不到。
隻能進不能出的紫禁城，
成了困住我的牢籠。
越是出不去，我越想出去。
想得瘋了，竟然在侍寢過後，對枕邊和顏悅色的皇上吐露了心聲:
「這裡悶得慌，我想回家。」
「回哪個家？」
皇上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沒來由的，讓我感到不安。
「自然是青丘，我自己的家。」
「哦？」
向來對狐有求必應的男人冷了臉色，他攥著我的手，一字一句道:
「這裡就是你的家，除了這，哪兒你都別想去。」
頓了頓，皇上又放輕聲音，語氣溫和，我卻似乎窺見了背後幾分冰寒的陰鸷:
「小狐狸，待在朕身邊不好嗎？」
皇上伸出手，搭在我的頭頂。
下一秒，我的狐狸耳朵，那對我自己如今都變不出來的狐狸耳朵，
竟然輕而易舉地出現，還討好似地抖了抖。
倘若現在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那我就太蠢了。
使我法術消失、活生生困在宮中的人，除了皇上，還能是誰？
（15）
想通這一點後，我開始想辦法聯系相府公子。
作為相府小姐的親哥，三日過去，他肯定已經知道了真相。
身家性命都系在我一狐身上，未免太令人不安。
他肯定會來見我，我隻需等待時機。
公子沒讓我久等。
沒過三日，他就尋法子入了宮。
假山背後，公子一身太監打扮，面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小狐狸，跟我走。」
「這裡很危險，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心中一喜，面上卻搖頭道:
「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走，
若我平白無故地消失了，皇上定會怪罪你們家。」
「所以你得想辦法，讓皇上同意我出宮。」
「這好辦。」
清凌凌的，是另一道聲音。
道士突然現身，手持拂塵，淡淡開口:
「人妖疏途，皇上若知道你的真實身份，趕你走還來不及，定不會糾纏。」
「不，那可未必。」
我指著自己的頭頂，有些焦急道:
「皇上知道，我第一次見他，就嚇得露出了耳朵和尾巴。」
「隻露出了這些？」
道士神情淡漠，語氣不緊不慢:
「那不足以讓他相信你是妖，甚至，他可能還以為你在勾引他。」
我:……
哪來的普信男，真討厭！
公子卻覺得道士說的很有道理，
眼前一亮:
「這樣，我跟皇上通風報信，就說發現了你是狐妖。」
「然後由道士出面收了你，你就能跟我們出宮了，如何？」
「不如何。」
我小聲地將自己法力消失的事和盤託出。
道士露出了然的神情:
「這應當是因為皇上是天子，身懷龍氣的緣故。」
「你不讓他近身，少用沾染他氣息之物，龍氣幹擾就會小很多，起碼，能讓你化為原形。」
我覺得他們提的是餿主意。
但好歹知道如何能恢復法力了，這一點讓我很高興。
待我法力恢復三成，便是自己逃出去，也未必沒有勝算。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夜裡皇上來陪我用膳時，我故意稱病，請他離開。
「小狐狸這是怎麼了？」
「病……病了！
怕過給您。」
「朕是真龍天子，小小病氣，不足為懼。」
皇上伸出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溫聲道:
「朕的小狐狸，哪兒不舒服？頭疼？」
我用力點頭:
「嗯，對！」
皇上:「傳王御醫。」
我慌了神:「等等！頭不疼了，我手疼！」
「這個自己揉揉就好了。」
「朕幫你揉。」
皇上自然地接過我的手，一邊揉捏一邊道:
「傳林御醫。」
我又是一慌:「不不，其實不是頭，也不是手，是尾巴！」
「御醫沒法給我看尾巴的！」
皇上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
「那朕給你摸摸。」
「呃，謝謝。」
我溫順地將尾巴遞了過去，
又聽皇上幽幽道
「其實今日……你名義上的兄長，帶了個道士來見朕，想挑撥我們的關系。」
「啊？竟然還有這種事！」
「嗯，不過愛妃放心，朕會護著你，不讓道士動你分毫。」
「愛妃是狐狸又如何？朕中意你。」
（16）
從那以後，皇上變得愈發黏人。
他原本來我宮中的次數就多，如今更是變本加厲，我幾乎沒有一天休息。
哪怕來了月事，他也照來不誤，還說些什麼抱著我睡很安心的屁話。
如此盛寵之下，我被人嫉恨上，根本是分分鍾的事。
先是淑貴人突然邀我與她同遊御花園，看牡丹看得好好的，她莫名其妙就掉湖裡去了，還說是我推的！
我從沒被這麼冤枉過，
當場就怒了。
正要一五一十地將所見所聞交代個明白，皇上卻制止了我，直接將淑貴人打入冷宮。
「為什麼？」
淑貴人一臉不敢置信:
「是昭妃有罪，皇上為何不罰她，反而罰無辜的臣妾？」
「是不是無辜，你自己心裡清楚。」
皇上眼都沒抬，招手就讓太監們將淑貴人拖了下去，還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頭。
「嚇到了嗎？是朕的錯，早該將那蠢女人打入冷宮的。」
（17）
再是德妃，仗著自己是四妃之一，品級在我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掌我的嘴。
「賤蹄子，就知道發騷勾引男人！」
「本宮這就將你這張狐媚子臉打爛，看你還拿什麼勾引皇上！」
因為過於憤怒，德妃下手毫不留情。
老實說，有點疼，但沒有娘用狐狸尾巴扇我疼。
我很快就習慣了，面無表情地任她打，她氣得打了好幾十下，把自己的手都打腫了，我的臉還隻是一點嫣紅。
「賤人，你的臉皮真是比城牆還厚！」
德妃氣得發抖，腫成饅頭的手終於無奈地停下了。
這一停，便再沒有了出手的機會。
因為皇上得知消息後大怒，命宮人砍下了德妃的雙手，逐出宮去，貶為庶人。
並且，他還將我封為昭貴妃，位分僅在皇後之下，宮中再無妃子可掌摑我。
這下，皇後終於坐不住了。
她平時向來以溫柔賢淑的面孔示人，如今卻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獠牙。
不過是來我宮中走了一圈，連茶也沒喝半杯，就說自己身子不適，恐犯惡疾。
犯了惡疾也不請御醫，
而是請白馬寺中的得道高僧，合乎情理地將妖孽的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這當然是事實……但被皇後如此對待，我還是感到不適。
畢竟她也曾對我溫柔過，在我還是昭妃的時候，她常常送點心給我吃。
我最喜歡她做的桂花糕，現在都還記得味道。
香香的，甜甜的。
我坐在餐桌前，難過地放下了筷子，連最喜歡的白斬雞也不想吃了。
下一秒，卻有隻溫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掌心。
「廢後不難，隻是麻煩些。」
「你安心吃飯，有朕在。」
（18）
我原本以為，皇上對我呵護備至，定是愛慘了我。
可事實上，他對我沒有愛，隻有利用。
當我握著皇上的手，
靠在他懷裡放聲痛哭的時候，隱秘的角落中，皇後的眼線將一切都默默記下，回去稟告了自己的主子。
於是，一場針對我的暗S開始了。
皇上什麼都知道，卻沒有告訴我一絲一毫。
我差點被他們S了，四處逃竄的模樣分外狼狽。
若不是躲在暗處的道士及時出手，恐怕我會真的S掉。
道士將我帶回了他的洞府，我恹恹地躲在角落中舔毛，心裡已經將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三日後，道士卻對我說:
我出事後，皇後一家倒了大霉，不僅被抄家，嫡系血脈還都被斬首示眾，實在是天子之怒。
道士挑了挑眉，笑眯眯地問我:
「小狐狸，你想不想回去啊？」
「如今皇上正在挨家挨戶地尋你，你若是回去了，還是盛寵不衰的皇貴妃。
」
「不要。」
我搖了搖頭，咬著唇一字一句道:
「他是騙子，不光騙我的身子，還騙我的感情。」
「你以為皇後一家倒霉是因為我嗎？不是的，是因為他們的手伸的太長了，損害了皇上的利益。」
「於是他就拿我做誘餌，引皇後一家對我出手，然後借機S了他們。」
「從頭到尾皇上對我都沒有感情，隻有利用罷了。」
「所以，我絕不會再回去。」
道士的表情很是詫異，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片刻後，他卻又無聲地笑起來。
「好一隻聰明的小狐狸！那麼你不妨來猜一猜，我接下來會做什麼？」
「你定不會放我走，會強迫我留下來，與你立主僕契約。」
道士點頭表示肯定。
我定定地望著他，將鋒利的爪牙露出來，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但我不願意，若你非要逼我與你立主僕契約，我寧願S。」
道士怔了怔，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般，將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通，無奈道:
「那好吧。」
「但你得與我拜堂成親，這是……另一種契約。」
（19）
道士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十分鄭重，還帶了點小心翼翼:
「成親後，你就是我的妻子，得與我相伴到老，為我生兒育女。」
「最要緊的是，決不能背叛我，拋棄我，明白了嗎？」
有點明白，但又不是很明白。
我是狐，他是人。
狐怎麼能為人生兒育女呢？
他不怕生下來的小崽子身後拖著狐狸尾巴嗎？
還有相伴到老，是指他的老，還是我的老？
他很快就老的，老了很快就S了，但我老的沒那麼快，S的也沒那麼快。
等他都老S了，我還不能另找一個嗎？
二婚在我們妖界也不少見啊，人類的規矩真是多。
我皺著眉，不高興地扁了嘴巴。
道士見了，突然伸出手拽了拽我的袖子，討好似地說:
「我這是不如皇宮富貴，你嫌棄也是應該的。」
「但我會努力捉妖的，隻要接到了大單子，開張一年可以吃十年，肯定不會讓你苦日子的！」
「那好吧。」
我嘆息一聲。
反正也逃不掉，成親就成親吧。
左右不是主僕契約，日後尋個機會逃跑，
想來比在宮中容易。
（20）
我答應後，道士便開始準備婚禮。
他雖做的隱秘，但畢竟曾與相府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不久後，公子還是得知了這個消息。
他在我們成親當天S了過來，氣勢洶洶，指著道士的鼻子罵:
「我把你當兄弟，結果你竟然偷兄弟的老婆！」
「小狐狸什麼時候成你的老婆了？」
「她可從沒答應過，某些人不要給自己臉上貼金！」
公子惱羞成怒:
「不是你從中作梗，我和小狐狸早就有情人終成眷屬，哪還有你這個醜角的事！」
道士粲然一笑:
「是啊，若不是我這醜角，小狐狸現在還在宮中，某些人連一根毛都摸不著。」
「你，大膽狂徒！」
「你，
無能狂怒！」
二人越吵越兇，也不知誰先動的手，反正打了起來。
我趁機想要逃跑，卻發現土地廟竟然被道士設了禁制，我就算插翅也難逃。
關鍵時刻，還是相府小姐前來相助。
「此禁乃是道士哥哥用血設下的，必須用血解開。」
「但大姑子你放心，道士哥哥其實是我另一個親哥，我的血能解開他的禁制。」
「現在，快跑！」
束縛消失的瞬間，我聽到了那溫婉女子在我耳邊的輕喝。
但事實上，我的法力也並不比阿弟高明多少。
卷入此事後，更是疏於修煉，法力低微。
恐怕跑不了多遠，就會被追回來。
我有些不安，卻不忍錯過這難得的機會，仍向外跑去。
就在這時，背後又有什麼東西擊中了我。
這次我沒有暈，反而感到實力倍增，速度瞬間提了上去。
精純的本族妖力，是阿弟！
我反應過來後，卻沒有回頭，一股腦兒地向青丘奔去！
（21）
人們隻知狡兔三窟，卻不知狐狸狡猾起來，其實比兔子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青丘的狐狸多，狐狸窩也多。
每當道士、公子或皇上找到了一個狐狸窩，我就躲去另一個狐狸窩。
一個又一個，找不完的狐狸窩，十年過去，他們仍舊一無所獲。
族中有晚輩看不下去，勸我:
「他們三個都長得好看，又那麼喜歡你，你就選一個吧！」
「為什麼非要在三坨屎裡選一託不那麼臭的吃呢？我又不是屎殼郎。」
我是狐妖，生得貌美，壽命又長。
我大可以將他們三個都熬S，然後出去尋合我自己心意的男子。
到時倦了、厭了，便又回來，接著熬。
我將那晚輩的話當放屁，低頭抱起一隻還未化形的幼狐，認真地對它說:
「你長大以後,若是想出青丘，一定要藏好耳朵和尾巴，知不知道？」
小狐狸懵懂點頭,糯糯地問我:
「但我很笨，要是藏不好呢？」
「藏不好,就會被壞人盯上！」
我指著水鏡另一頭虎視眈眈的男人給它看:
「我們毛絨絨啊，可是危險的很！」
番外-皇上
十年了。
朕再沒有尋到過那隻狐妖的蹤跡。
有時朕會反問自己,這麼找下去真的值得嗎？
自然是不值。
天下女子千千萬，
環肥胖瘦千姿百態，隻要朕想，什麼樣的沒有？
再說了,不過是隻狐狸罷了。
畜生而已，甚至人都算不上。
若真讓她當了皇後，朕的太子豈不是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
絕不該如此,絕不會如此！
「擺駕回宮。」
「嗻！」
太監順從地應了一聲，不多時，馬車便到了朕跟前。
朕從善如流地坐上去,如往常一般拿起案板上的狐狸毛聞了聞，又慌亂地放下。
天快亮了,該回去了。
青丘這蠻荒之地，誰愛來誰來！
（1）
「皇上，麗妃娘娘方才說胸口疼,請您去……」
「不去。」
不過是個替身罷了，還真當自己是小狐狸嗎？
天天胸口疼，別以為朕看不出來她是裝的！
也就一張臉與小狐狸有幾分相似,否則朕才不會將她從青丘的狐狸窩帶回宮中！
「是,陛下,奴才這就去與翠玉軒的宮女說,您不去……」
「慢著！擺駕吧，朕去瞧⼀眼。」
一炷⾹後,麗妃那張嫵媚動⼈的臉印⼊眼簾。
她雖與小狐狸⽣得像，氣質卻毫不相同。
一個如出淤泥⽽不染的粉荷,一個卻是夜裡妖娆綻放的睡蓮。
「皇上！您終於來了。」
麗妃撲進朕的懷中,眸中帶淚,楚楚動⼈。
朕不動聲色地推開了她。
「說了多少次？胸口疼找太醫,朕不會看病。」
「皇上不會看病,可⾂妾見了您,病卻好了,這⼜是為何？」
「因為你根本就是裝病。」
朕沒有耐心與她廢話,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笑。」
麗妃抿唇，熟練地露出一個羞澀又安靜的笑來。
真是美極了。
她隻有這個表情最像小狐狸，也隻有在這個時候，朕的⼼⾥才會有故人歸來似的喜悅。
「皇上……夜深了，不如今夜就在臣妾宮中宿下。」
麗妃的語氣⾥的引誘顯⽽易見。
這一次，朕也同樣拒絕了她。
卻不曾注意到，在朕離開後,嫵媚動⼈的女子望著月亮，露出了尖尖的狐耳和長長的狐尾。
「怎麼這三個⼈類都那麼難拿下？」
「蘇妍當初是怎麼做到的,難道她真是天⽣媚⻣不成？」
「算了，想這些也沒⽤。」
「今晚就回青丘吧，老娘不幹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