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年妹妹銜玉而生,被您趕去了莊下,這麼多年了,周家風調雨順,您還視她為邪祟?」
「一入宮門深似海,女兒這一去,日後,便讓妹妹替女兒盡孝吧。」
我爹應允了。
可我回去第一件事,卻是一簪子刺進阿姐的喉嚨。
舔掉嘴邊的血,彎了彎唇:
「爹爹,姐姐已S,隻能由我這個邪祟代嫁了!」
1
父親踉跄後退。
「你、你這孽障!」
他指著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是你親姐姐!」
廳內一個老嬤嬤噗通跪下,哭喊道:
「二小姐!您怎能如此啊。大小姐為了接您回府,跪在老爺書房前求了三天三夜!」
「您小時候在莊子生病,
是她偷跑出府,連夜騎馬去給您送藥,自己卻摔下了山坡,留了那麼長的疤啊。」
「二小姐,」阿姐的貼身丫鬟淚如雨下,「大小姐年年給您做新衣,件件都是她親手繡的花樣,她說您不在,也要讓您穿得暖和漂亮……」
我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淨金簪上的血,重新簪回發間。
指尖冰涼,心卻更冷。
她們說的,是我的阿姐,那個會把我摟在懷裡,說「妹妹別怕,姐姐在」的阿姐。
我抬起眼,看向臉色鐵青的父親。
「爹爹,宮裡來接人的儀仗就在門外,周家總不能……交出一具屍體吧?」
父親渾身一震,SS盯著我。
「讓全京城都知道,周家大小姐暴斃,二小姐弑姐。」
我一步步走近,
字字誅心,「然後呢?周家欺君之罪,滿門抄斬?」
「還是爹爹您,現在就去向皇上請罪,說在他剛將選秀制度改為半年一選時,您的嫡女還沒進宮就沒了?」
「皇上會不會多想不一定,您的那些政敵,可就難說了。」
父親的臉色由青轉白,最後一片S灰。
家族聲譽,官場前程,此刻都系於我這「弑姐妖女」一念之間。
2
半個時辰後,我穿著原本屬於阿姐的鳳冠霞帔,坐上了進宮的轎輦。
轎簾垂落,父親S人的目光被徹底隔絕。
轎子行得平穩。
周府的朱漆大門在簾隙裡一寸寸後退,我的思緒也隨之沉浮。
飄回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沉鬱的午後。
嬤嬤們說,母親生我那日,胎位不正,在血泊裡掙扎了一日一夜。
嗓子喊到沙啞,堪堪掙脫鬼門關,產下了我。
誰知我口中竟銜著一塊通體瑩白的玉佩。
父親當即請來國師佔算。
被言是邪祟,恐害江山不寧後。
連名字也未給我取,便將我扔了。
冰天雪地裡,是母親的心腹將我偷偷帶到了鄉下的莊子裡,保住了一命。
五歲,父親知道我還活著。
因年事已高、子嗣單薄,便收起了滅我口的心。
十歲,母親因當年生我時落下病根,急病而逝。
父親認定是我不吉,禍害了母親,不讓我進府看到她最後一面。
從此我便收起了回府認親的心。
阿姐怕我思慮,日日來瞧我。
來時總帶著我愛吃的點心,眉眼含笑。
「小阿玉快來,
嘗嘗阿姐今日給你帶的好吃的,吃飽了才有力氣讀書玩耍。」
那時酷熱難耐,蚊蟲肆虐。
阿姐知曉我居所簡陋,驅蚊之物難尋,便親手縫制了細密的蚊帳。
又不辭辛勞地從府裡搬來冰盆。
逢年過節會偷偷藏起珍馐,送至我處。
看著我吃得開心,她的眼眸裡滿是寵溺:
「阿玉隻管快些長大,往後的日子,阿姐護你周全。」
在那清冷的時光裡,阿姐是唯一的光。
她曾拉著我的手,在月下悄聲說:
「阿玉,待我及笄,便求父親接你回府。若他不允,阿姐就帶你走,我們去江南,開一間繡坊。」
那時她眼裡有光,映著漫天星辰。
可後來,她變了。
……
轎子猛地一頓,
外面傳來厲聲呵斥:
「停轎!貴妃娘娘駕到,還不速速避讓。」
我的轎輦被粗魯地推到道旁。
透過轎簾縫隙,我看見一頂華美的鑾駕緩緩經過。
轎中女子容貌絕豔,眉目間卻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鬱。
鑾駕遠去,我的轎子重新起行。
卻被引至一處偏僻宮苑「靜思苑」。
院內陳設簡陋,散著霉味。
領路太監語氣淡漠:「周姑娘暫且在此安頓。何時面聖,等候通傳。」
他轉身離去,留下兩個面容呆板的宮女。
送來的飯食粗糙冰冷,炭火劣質嗆人,夜間寒風刺骨。
整整三日,無人問津。
直到第三日深夜,我被異響驚醒。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直撲我床榻。
就在他靠近的剎那,
我手中的金簪精準地抵住了他的喉嚨。
「誰派你來的?」我冷聲問。
黑衣人眼中閃過驚詫,猛地後撤。
衣袖一揮,一枚暗器直射我面門。
我側身避開,暗器深深釘入身後梁柱。
再抬頭時,黑衣人已不見蹤影。
梁柱上釘著一枚菱形飛鏢。
我這才心有餘悸地拆下脖子上厚重的護墊。
悻悻地掏出我的玉。
今日的遭遇,和我三天前入宮時它顯示的那行字一樣:
【三日後子時,S於利器穿喉。】
3
第一次看見我的玉上有字,是一個月前。
隻有四個字:【人S玉碎。】
從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有一把刀懸在我頸上,不知何時會落下。
我開始夜不能寐,
草木皆兵。
一心警惕著那不知會從何處而來的S劫。
照料我的嬤嬤見我日漸消瘦,終是知曉了全部。
她摟著我輕聲安慰,說那定是夢魘,是我想得太多。
可這玉是與我一同出生的異物,是從娘親幾乎用命換來的血肉裡銜出的宿命。
任何人都可以不信,我卻不能。
直到阿姐即將入宮為妃的消息傳來的前夜。
頸間的玉驟然發燙,我低頭,看到了第二行字:
【真嫡女已S,假嫡女入宮為妃,真邪祟亂棍杖S。】
S期,終於清晰了。
那時我還想不清什麼「真假嫡女」,隻知自己是那個被厭棄的「真邪祟」。
心頭一陣發冷。
周府的小廝來莊子傳信時,語氣帶著與有榮焉的興奮。
我卻隻感到一陣失望。
阿姐已經整整一個月沒來看我了。
我準備了新繡的帕子,還有新臨摹的字帖,一遍遍練習著她教我的詩句,
就等著她來時能誇我一句「阿玉進步了」。
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她即將入宮為妃的消息。
可她明明說過,她心儀的是與她青梅竹馬的尚書公子,此生非他不嫁。
怎麼可能突然轉了性子,自願踏入那見不得人的去處?
我以為這其中必有隱情,或許是父親逼迫,或許是她受了什麼委屈。
於是憑著舊時記憶,悄悄從後院的角門潛入周府。
在後花園的蓮池邊,我找到了阿姐。
她背對著我,正輕輕哼著一支我從未聽過的古怪小調。
那調子讓我心頭莫名一悸。
我壓下那點異樣,快步上前,
從身後輕輕拉住她冰涼的衣袖。
低聲問她是否被逼迫。
她聞聲轉過頭來。
那張我熟悉至極的臉上,眉眼間不見絲毫愁苦。
反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灼人的光彩。
她笑著,語氣輕快又理所當然:
「傻丫頭,姐姐入宮,是為自己搏一個前程。那點小兒女的私情,算什麼?」
我拉著她衣袖的手,不自覺地松了。
她絕不是我的阿姐!
我的阿姐,絕不會用這種輕蔑的語氣談論她珍視的感情。
絕不會露出這般……汲汲營營的神態。
我不知道是哪個孤魂野鬼頂著她嫡女的名頭,去攀那榮華富貴的青雲梯……
我隻知道……
她一旦入宮,
下一個被當作「邪祟」亂棍打S的,就是我。
父親視我為家族汙點,屆時為了保全周家和宮裡那位嫡女,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將我推出去。
我不能S。
我要活下去。
那麼,就隻能請這位佔了阿姐身子的「假嫡女」……
先去S了。
4
第五日清晨,我終於被傳召。
踏入乾元殿,我依禮垂首。
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射在身上:「抬起頭來。」
我抬頭,迎上龍椅上那道目光。
皇帝趙斐年近四十,面容帶著縱欲過度的頹靡。
「周儒意?」他緩緩開口,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龍椅扶手。
「是,陛下。」
他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周相養的好女兒,
倒是比畫像上更添幾分顏色。」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贊是諷。
「陛下謬贊。」
我垂眸,心卻懸起。
我與阿姐的確有七分相似,特別是這雙眉眼。
但畫像終究是S物,描摹不出神韻。
我並不懼怕以像認人。
隻是他此刻提及畫像,到底是起了疑心,還是隨口一言?
趙斐略一沉吟,指尖在扶手上輕叩:
「周家的嫡女,總不能委屈了,就封為……瑾美人罷。」
「臣妾謝陛下恩典。」我叩首謝恩。
「起來吧。」趙斐忽然話鋒一轉,「朕記得,周小姐素以一手精妙絕倫的雙面繡聞名京華。」
「恰好,前日北狄進貢了一匹流光錦,朕便賜予你。」
「本月十五的宮宴,
朕要見你穿著以此錦裁制的衣袍,並以雙面繡技法,於衣襟處繡上『如意連綿』圖樣,以彰我朝閨秀才德,也為宴會添彩。」
雙面繡是阿姐苦練多年的絕技。
我雖見過,卻從未精深研習過。
不到半個月時間,既要裁衣,還要完成如此復雜的繡活,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之命。
這絕非簡單的賞識,這是試探,是刁難。
是誰在皇帝面前進了言?
5
我壓下翻騰的心緒,恭敬叩首:「臣妾領旨謝恩。」
似是倦了,趙斐揮了揮手:「行了,既入了宮,就該謹守宮規,安分守己。退下吧。」
「是。」
我起身,垂首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很遠,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湿。
瑾美人。
這個封號中規中矩,
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意思。
但我心中的不安並未消散。
皇帝方才審視的目光太過銳利,不似全然信了我的身份。
剛回到靜思苑,尚未來得及喘口氣,管事太監便帶著賞賜來了。
錦緞、首飾一一呈上,他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