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親在我幼時為我請過好多郎中,其中好些還是宮裡最厲害的太醫,連爹爹都要客氣相待。
他們讓我看圖案,辨認顏色,問我一些很簡單的問題。
可我越是著急,腦子就越是一片空白,嘴巴也張不開。
最後,他們總是對著娘親搖頭:「夫人,大小姐這是天生心智不足,藥石無醫。」
每一次,屏風後面,我都能聽見娘親低低的嘆息。
後來,這樣的郎中就越請越少了。
我下意識地掙脫了孟歲安的手,低下了頭。
我怕。
怕這個厲害的遊醫也說出同樣的話。
更怕孟歲安知道了我是個治不好的傻子後,會覺得我是拖累,會不會……也不要我了?
「我……我不去。」我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孟歲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放下鋤頭,雙手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
「今朝,看著我。」他的聲音十分堅定,「你記住,無論那位大夫說什麼,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是我孟歲安的妹妹。我永遠不會拋下你,永遠不會嫌棄你。我們隻是去看看,好嗎?」
他的目光太過堅定,我猶豫著,終於,用力點了點頭,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7
鎮上很熱鬧,但那遊醫的攤子前卻不算擁擠,大概是因為他收費不菲。
孟歲安毫不猶豫地掏出了好幾串銅錢,緊緊拉著我排在了後面。
那遊醫和相府裡那些太醫不一樣,不修邊幅,眼神卻很銳利。
他沒有問我太多問題,
隻是仔細看了我的眼睛、舌苔,又在我頭部的幾處穴位輕輕按了按,問我疼不疼。
我按照感覺,慢慢搖頭或點頭。
最後,他沉吟了片刻,對孟歲安說道:
「這位姑娘,確是天生的心智發育遲緩,異於常人。若論湯藥針灸,確實……無藥可醫。」
果然……還是這樣。
一股冰冷的失落迅速從心底漫上來,讓我幾乎想立刻逃離這裡。
我還是那個治不好的傻子。
然而,遊醫的話鋒隨即一轉:「不過……」
「你小妹的情況,重在疏導,而非醫治。她並非身患疾病,故而無需服藥。」
遊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並無鄙夷。
「她隻是心思運轉異於常人,
與外界的溝通如隔薄霧。此症結,需有至親至信之人,以超乎常人的耐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引導、教授,如同引水開渠,慢慢疏通。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如常人一般思考行事。」
他頓了頓,看向孟歲安,語氣加重了幾分。
「隻是,此法說來簡單,做起來卻極難。這『漫長』二字,可能是五年、十年,甚至更久,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尋常人難以堅持。小哥,你可要想清楚。」
我懵懵懂懂地聽著,大部分話似懂非懂,但「漫長」、「極難」這幾個字,卻聽得分明。
我怯怯地看向孟歲安,怕他覺得我是個負擔而後退。
誰知,孟歲安的臉上非但沒有一絲陰霾,反而綻開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對著遊醫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指點!先生之言,如同撥雲見日!」
他轉過身,
雙手扶住我的肩膀,眼底是純粹的歡喜。
「今朝,你聽到了嗎?你不是病了!你不需要吃那些苦藥!」
「先生說,隻要有人好好教你,你就能學會,以後會和正常人一樣,甚至更聰明!」
他眼中的光芒比夏日的陽光還要熾熱。
「從今天起,我來教你。我們慢慢來,一天學一點。我們今朝,以後一定會是最聰明的姑娘!」
原來,我不是無藥可救。
原來,我也可以變得聰明。
我望著他,學著他的樣子,努力地、一點點地揚起嘴角,最終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帶著淚花的笑容,用力地點頭。
8
起初,我依舊反應緩慢。
孟歲安說話,我還是要愣上好一會兒才明白意思;他教我做事,我也常常笨手笨腳。
他會教我辨認山間的野菜,
哪些可食,哪些有毒;教我生火做飯,盡管我總把飯燒糊;他甚至還找來一本破舊的《千字文》,在油燈下一筆一畫地教我認字。
這天,孟歲安握著我的手,在沙盤上寫「孟今朝」三個字。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射進來,把我歪歪扭扭的字跡照得無處遁形。
這已經是他第十次教我寫自己的名字了。
我感覺腦子裡那些混沌的迷霧怎麼也撥不開。
娘親也曾為我請過好些夫子,他們穿著綾羅綢緞,說話文绉绉的。
可每當我握不住筆,或者認不出字時,他們就會搖頭嘆氣。
「大小姐天資如此,非人力可強求啊。」
「教這樣的學生,實在有損清譽。」
「夫人,在下實在無能為力。」
之後娘親便不再請夫子了。
她摸著我的頭說:「娘的明珠,
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想到娘親,我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紅了。
「今朝?」
孟歲安輕輕喚我,察覺到了我的走神。
我猛地一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怯怯地看向他。
我怕看到他眼中那種熟悉的失望,怕他也會像那些夫子一樣,用無奈又厭煩的眼神看我。
可孟歲安沒有。
「別怕,記不住就多寫幾遍,寫錯了也沒關系。你看——」
他重新執起筆,在沙盤上緩緩寫下一個「孟」字;
「這個字像不像一個小房子?上面是屋頂,下面是門窗。我們今朝就住在這個小房子裡,很安全,很溫暖。」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僵硬的筆畫忽然活了過來,真的變成了一座小房子。
「來,
試試看。」他把筆遞到我手裡,大手覆在我的小手上,「不要想著是在寫字,就當是在畫一座小房子。」
我學著他的樣子,慢慢勾勒「屋頂」,慢慢畫出「門窗」。
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好了許多。
孟歲安眼睛一亮:「對,就是這樣!」
他興奮地又寫下「今朝」二字:「『今』字像不像一個小人站在門口?『朝』字就像太陽從草叢裡升起來,照亮了我們的小房子。」
我被他生動的比喻吸引,跟著他一遍遍「畫」著這些字。
雖然進度依舊緩慢,但我發現,當我把它們想象成圖畫時,記憶就變得容易了許多。
當我終於能流利地寫出「孟今朝」三個字時,孟歲安比我還高興。
他把那張紙貼在牆上,說這是我們家第一件值得炫耀的寶貝。
看著牆上那些稚嫩的筆畫,
我忽然覺得,「孟今朝」這個名字真的很好。
9
孟歲安忙完農活,便承包了所有家務。
他說我太瘦,總把難得的葷腥全夾到我碗裡。
清晨,他做好午飯溫在鍋裡,便匆匆趕往鎮上的書院。
他說想參加科考,掙得功名,將來造福百姓。
他不在時,我便乖乖待在家裡。
先完成他布置的識字功課,一個字反復寫很多遍。
功課做完,我就拿出他省吃儉用為我買的毛邊紙和禿頭毛筆,蘸著清水,在石板上認真寫寫畫畫。
日子就這樣靜靜流淌,春去秋來,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五個年頭。
10
這天,日頭還沒偏西,孟歲安就推開了籬笆院門。
「今朝,看我給你帶什麼了?」
他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包袱,
額角還帶著趕路沁出的細汗。
我放下手裡描畫的筆,快步迎上去。
他解開包袱,裡面是幾件疊得整齊的新衣裳。
料子雖不是頂好的綢緞,卻也是細軟的棉布,比我們以往的粗布衣裳好了許多,一看就花了不少錢。
「這……很貴吧?」我仰頭看他,心裡又歡喜又忐忑。
如今的我腦海已漸漸清明,對現在的物價也很熟悉。
孟歲安的師父臨走時給他留了一些銀錢,但書院筆墨開銷也大,這些錢,我們都是精打細算著用。
偶爾我還會做些繡活到鎮上去賣,補貼點家用。
我知道他為了攢錢去省城參加鄉試,平日裡連一方好墨都舍不得買。
孟歲安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溫和:「不貴。我們今朝十七歲了,是大姑娘了,
就該穿漂亮的新衣裳。」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了些:「鄉試在即,書院課業重,我往後怕是沒法天天趕回來。我跟書院一位同窗說好了,接你去他家裡借住些日子,他家就在鎮邊上,娘親為人很和善,我也好放心。」
我知他擔憂我,才作此安排,笑著點了點頭。
他催促道:「快去試試。」
「好。」
我抱起一件淺綠色的衣裙,歡天喜地地跑進裡間。
這五年,在孟歲安的悉心照料下,我確實長高了不少,身形也逐漸抽條,褪去了曾經的幹癟瘦弱,有了少女初成的窈窕。
這衣裳尺寸竟意外地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我低頭扯了扯裙擺,有些別扭地走出去。
「孟歲安,好看嗎?」
這些年我從未叫過他哥哥,總覺得,
在我心裡,他是比親人更重要的存在。
孟歲安聞聲轉頭,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愣愣地看著我,一時沒有言語。
我注意到,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悄爬上了一層薄紅。
等了片刻不見他回答,我心下惴惴:「是……是不好看嗎?」
他像是猛然回神,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一聲,移開了視線:「沒有。很好看。」
他頓了頓,又重新看向我,目光柔和下來,語氣鄭重地重復了一遍:「我們今朝,很漂亮。」
正巧這時,王嬸挎著菜籃子從我家籬笆院外經過,瞧見我們,立刻停下了腳步。
她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哎喲喂!這是今朝丫頭嗎?
這才多久沒仔細瞧,竟出落得這樣水靈了!」她嗓門洪亮,滿是驚嘆,「瞧瞧這小臉,白白嫩嫩的,這些年歲安真是把你捧在手心裡養著,硬是把當初那個小可憐養成了個小仙女哩!也不知道以後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哦!」
被這樣直白地誇贊,我忍不住彎起眼睛,對王嬸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隻是,我眼角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孟歲安,臉上的神色似乎沉了沉。
11
孟歲安帶著我去了他所在的書院。
我們在院中的石凳上等了好一會兒,他那位名叫周慎遠的同窗才姍姍來遲。
周慎遠跑得額角見汗,連連作揖告罪。
「對不住,對不住!歲安,我方才在藏書閣翻閱一本古籍,一時入了迷,竟忘了時辰,實在該S。」
他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在我臉上時,
話語戛然而止。
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紅暈,眼神閃爍了一下,竟有些不敢直視我,慌忙又垂下眼去,耳根都透著薄紅。
孟歲安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面色更顯不虞,薄唇緊抿,隻簡短地給我們做了介紹。
「今朝,這是我同窗周慎遠。慎遠,這是舍妹今朝。」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慎遠這才穩住心神,重新見禮,隻是聲音還帶著些許不自然。
隨後,他便引著我們前往他家安置。
周母是位極其和善的婦人,見到我,便親熱地拉過我的手,上下打量著,眼中滿是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