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村裡漫無目的的走著。
不知不覺來到了一片玉米地。
沒有路燈，唯有淡淡的月光照在望不到頭的小路上。
兩邊是比我高的玉米杆。
我心裡開始發怵，越走越快。
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肆。
他的身軀在月光下更顯頃長消瘦。
看到他後我的腳步穩了很多。
「你怎麼在這兒？」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一點點移動。
「我在等你。」
又來。
聽到這四個字，我腦中警鈴大作。
「等我多久了？」
林肆靠著玉米地走，把我推向路中間。
「沒多久。」
我：「那你剛剛有沒有接電話？
」
他雖然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問，但還是如實回答了。
「我沒有手機。」
我停下來用手指著他。
「那你剛剛一定看美女了。」
林肆的眼神向四周飄了幾下後，立刻定在我身上。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你別嚇我，這哪有美女？」
好吧，確實不會有美女晚上出現在玉米地裡。
兩年前的雪夜，我和周燼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
今晚的玉米地，我和林肆從玉米一年幾熟聊到母豬的產後護理。
9
玉米成熟時，溫頤也回來了。
她瘦了許多。
林肆還沒養胖呢，又來一個。
看來我得去隔壁的養豬場取取經了。
晚上我們一家人一起吃飯。
這一刻沒有什麼真假千金。
我們兩個都隻是奶奶的孫女。
飯後，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聊了許多。
「你這次回來養父母不管嗎？」
「爸在藏小三，媽在抓小三，沒空管我。」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拉著我的手興奮的坐起來。
「聽說林肆就是你資助的貧困生？」
「是，很神奇的緣分。」
溫頤一臉姨母笑：「那你就是她的玫瑰姐姐嘍。」
「啊？」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臉頰。
有點燙。
「你怎麼知道這些？」
她得意的晃晃腦袋：「鄧明告訴我的。」
「他還和我說，林肆絕對喜歡玫瑰姐姐。」
……
「那你喜歡他嗎？
」
我指著窗外問她：「看到外面的山了嗎？」
溫頤：「我從小看到大，那山怎麼了？」
我緩緩道：「有待開發。」
「我若跌入愛河，誰來建設祖國？」
溫頤為我豎起了大拇指：「吾輩楷模。」
10
這段時間，溫頤晚上和我住在一起，白天在我們班借讀。
她本來就是這個班班長，大家都和她很熟。
同學們很快就接受了，一個班裡既有真千金又有假千金。
但我不能接受，溫頤竟然是鄧明的童養媳。
食堂裡，林肆邊和我說邊往我碗裡夾了個雞腿。
「他們倆的事，村裡都知道。」
我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還沒說話呢，鄧明就往溫頤旁邊躲：「嚇S人了。
」
S綠茶。
「好你個鄧明，我當時可是把家裡保姆和保安談戀愛的事都告訴你了，結果你連這麼重要的事都不告訴我。」
他就這樣躲在溫頤身後：「你也沒問啊？」
「好啦，好啦，快吃飯吧，等一下要上課了。」
溫頤出來打圓場。
「前兩年奶奶摔斷了腿，行動不便，鄧明總拉我去他家吃飯，傳著傳著我就成了他們家的童養媳。」
我冷哼一聲：「現在可不一樣了，我們溫頤要嫁也是嫁給京圈太子爺。」
「姐，」溫頤抿著嘴：「我已經和周燼提出退婚了。」
原來還可以退婚嗎？
這麼多年養父母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從來都不敢反抗。
鄧明挺直腰杆，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有錢怎麼了？
未婚妻還不是說換就換，我和小頤可是青梅竹馬。」
我氣的站起來，有些話再不說，心就要髒了。
結果被林肆搶先一步。
「我們村裡也沒湖啊，怎麼養出來你這麼個碧螺春？」
這段時間林肆太乖，我都忘記了他嘴這麼毒。
放學後我拉著他在路上復盤。
「你今天罵的太爽了。」
我一步一跳走著，他一步一個腳印跟在旁邊。
「慢點，小心有車。」
這村裡又不是過年，哪來的車？
我回頭，當真有一輛車。
還是溫家的車。
11
許久不見的養母從車上下來。
依舊珠光寶氣，根本看不出來剛跟小三大戰一場。
「溫頤呢？」
她和我說話的語氣還是原來那樣，
不像母女，像上下級。
我和養母一前一後走在路上，路過的街坊總忍不住朝我們這邊望。。
她耳朵上那兩串寶石實在太閃了。
這一個月我們又生分了不少。
晚上奶奶S了隻雞，換上最體面的衣服。
可常年田間勞作，早已挺不直腰。
想握養母的手，又放下了。
「謝謝您，幫我培養這麼優秀的孫女。」
我從廚房端菜出來。
養母看了一眼我的手：「可惜了這麼好的手型，天生彈鋼琴的料。」
奶奶這輩子沒見過鋼琴。
她看著我的手，眼角的皺紋裡閃著銀絲。
「菜都上齊了，別聊了，快吃吧。」
溫頤扶著奶奶坐下。
「媽，你今天算是有口福啦，我奶煲的雞湯可香了。
」
養母的興致不高，一個晚上隻喝了點雞湯。
以前在溫家，養母不高興，飯桌上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可現在溫頤一點也不在乎。
她說：「剩下的雞湯別倒，留著我明天早上煮面。我們學校的海鮮面根本比不上奶奶熬的雞湯面。」
洗碗時，我忍不住問她。
「你不覺得壓抑嗎？以前在溫家，吃飯前我總要和他們匯報一下，練了多久的琴，學了哪幾首曲子。」
她幹活時很利索，一邊聊天一邊就把碗洗好了。
「我又不練琴，匯報什麼？」
「剛開始他們是看不慣我，想把我裝進千金小姐的套子裡。可後來我發現，他們的人設演的也不怎麼樣，我爸成天戴個眼鏡裝老錢，其實根本沒讀過幾本名著，倒是B養了個大學生。我媽帶著最貴的珠寶把小三約出來，
結果人家說了句自己年輕能生兒子，就把她整破防了。」
我知道養父母沒有外界說的那麼恩愛。
但其餘的，我是沒權利知道的。
「你們才相處一個月，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洗完碗，溫頤帶我來到屋後。
她用手當枕頭，躺在草垛上翹著二郎腿。
「相處一天我就知道了，他們太裝了。」
「我爸私會女大學生的照片還是我爬樹上拍的呢。我發給我媽，她又開始在那首飾盒裡翻，說這次一定要用支票打發了。真可笑，我問她：『你給她 500 萬又 500 萬，是不是愛上她了？』」
我震驚了，這是能問的嗎？
「所以那張照片是你發給狗仔的？」
「我媽發的，早該發了。」
我望著遠處的山：「她這次來是接你回去吧。
」
她擺了擺手指。
「不一定，也可能是接你。」
12
準確來說，養母這次回來是來挑選的。
如今的溫家亂成一團，隨時可能倒下。
她要挑選出能讓溫家利益最大化的女兒。
「時韫，你從小學習鋼琴，文化課並不出眾。隻要你肯跟媽回去和周家訂婚，穩定了溫家資金鏈，到時候我會送你去國外頂尖的藝術學校生深造。」
養母說的沒錯，馬上要高考了，我的成績隻能考個普通的本科。
以前我是不在乎的，每年都飛往世界各地參加鋼琴比賽，拿的獎數不勝數。
國外的名校早就給我拋出了橄欖枝。
可這條路不再適合我現在的家庭狀況。
但是我不能和她回去。
十八年的錯位人生不是我的錯，
但如今我已經知道真相，就不能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裝傻充愣的繼續享受本該屬於溫頤的資源。
「媽，你想了這麼多天，就想了這麼個法子救溫家？」
溫頤不知何時站在門口。
「婚姻靠不靠譜你應該比我們倆清楚。」
「您總是把我爸送你的首飾擺在最顯眼的櫥窗裡，卻把自己考取的證書束之高閣。您自己明明就畢業於頂尖學府的商學院，當年老師教您在商場逐利的方式，難道是嫁人嗎？」
「無論是爸爸出軌，還是您想讓姐姐聯姻，您都隻能看見關系，您看不見關系背後其實是權利。如果您不能獲得權利，那您就永遠有處理不完的關系。」
這一刻我終於看見了養母真實的表情，不再是戴著面具的精致的面容。
她沉默了很久。
「溫頤，你比我更像年輕的我。
」
13
第二天，養母帶著我們回去了。
我成功申請了伯克利音樂學院後，又回到了村裡。
溫頤強烈要求我多住一會兒。
我拒絕了。
「奶奶的麥子熟了，我要回去幫她。」
割麥子的空餘時間裡，我用手機和溫頤聊天。
她最近的日子還不錯。
「早該勸我媽搞事業了，她現在根本沒空管我。」
養母通過對市場的精準判斷，果斷砍掉了公司的冗餘板塊，盤活了資金鏈，又親自牽頭談下了關鍵合作，雖然集團的情況仍不容樂觀，但已經穩定了人心。
高考那天，我早早的站在考場外等林肆。
把路邊摘的紫茉莉塞到他手上。
「畢業快樂！」
「想好去清華還是北大了嗎？
」
他突然停住，指尖無意捏著花瓣。
「你願意等我嗎？」
我指了指花：「答案不就在你手上嗎？」
那天的晚霞是甜的。
我們約好晚上去山頂看星星。
一直沒等到他，我就去了他家。
開門的是他爸爸。
「林肆沒空，以後都不要來找他了，他還要給人補課賺錢呢。快走，快走。」
14
那個暑假我再也沒見過林肆。
他是我們省的狀元。
去他家求他補課的家長絡繹不絕。
溫頤和鄧明去了同一所 985。
說沒商量過，我是不信的。
養父後來又B養了另一個大學生，更年輕，更漂亮。
溫頤告訴我，養母把珠寶都收起來了。
那天她穿著最平常的衣服去公司開了個會，就把養父移出了管理層的核心位置。
離開村子那天，我在村口等了很久。
來的隻有鄧明。
「林肆讓我把這個給你。」
我打開信封，裡面隻有簡短的一句話。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我翻來覆去的看。
「隻有這一句嗎？」
「那他有沒有讓你給我帶什麼話？」
鄧明搖頭。
我和林肆就這樣分別了。
除了那句話，連電話號碼也沒有留下。
15
到美國後，溫頤總是給我打錢。
「其實我有全獎，而且我還能刷盤子。」
「是媽媽的意思，她說，
她其實知道你不喜歡鋼琴，但她還是把你逼上了這條路，所以現在她理應擔負你的學費。」
半夜餓醒時，我常常想。
要是當初我和溫頤沒有抱錯，養母或許能早早的找到自我，溫家也會有一個非常出色的女兒。
要是我們的人生一直錯位，養母僅僅隻是一位後宅的富太太，那溫家女兒也隻是一個會彈鋼琴的聯姻工具。
而溫頤是這些變量中的唯一不變量。
無論怎樣的環境，她都能活的很耀眼。
我就想不通了。
這麼完美的人怎麼會看上鄧明？
在溫頤出國讀研前，她和鄧明訂婚了。
在他們的訂婚宴上，時隔四年，我再一次看到了林肆。
聽說他大學時就在創業，現在已經小有成就。
他穿著合身的西裝，
臉上也長了些肉。
散發著成熟男人的魅力。
這不是我說的,是宴會上那些小女孩說的。
林肆進門後一直在張望。
我低著頭。
聽身邊女孩的竊竊私語,他應該是往我這邊來了。
「時韫，好久不見。」
我抬頭，卻是另一張臉。
「周燼,好久不見。」
在和周燼應酬時，我明顯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看著我。
诶~
我就是不看他。
終於，林肆忍不住了。
他在酒店的走廊裡攔住我。
「時韫，周燼已經結婚了。」
我漫不經心的轉了轉戒指：「我知道啊。」
「他剛剛問我要了兩張音樂會的票，說要帶他夫人去。」
林肆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
捏著衣角：「那……那
……你能給我一張嗎？」
我把手垂下，就要抬腿。
「你不說我走了。」
他倏然抬眼,拉住我。
「姐姐,選我，讓我站在你身邊好嗎？」
我敲了一下他額頭。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還問,還問，我四年前不就回答你了嗎？」
16
我是真千金。
親生父母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吃了很多的苦。
養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養母後來也病了。
我學奶奶在菩薩前跪了一夜。
可養母還是離開了我。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命運隻能靠自己。
我被奶奶拉扯到 15 歲時，
她摔斷了一條腿。
家裡再也沒有經濟來源。
為了省錢，中午我躲在操場背單詞,餓了就數一數頭上的樹葉。
但我還是被人發現了。
鄧明把我撿回家,給我飯吃。
他媽媽說,奶奶成天躺在床上不是辦法。
他讓鄧明爸爸用三輪車把奶奶拉到了縣城的人民醫院。
好在奶奶的腿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治療後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我想給奶奶更好的生活，所以我拼命讀書。
可我怎麼也考不過林肆。
他比我聰明,也比我慘。
媽媽跟人跑了，爸爸是個賭鬼,還經常打他。
老師說學校有一個貧困生的名額，問我們倆誰要申請？
我說：「給林肆吧，我們家的⻨⼦就要熟了。」
就在生活越來越好時,
村⾥來了兩個京城人，說我是溫家⼤⼩姐。
一夜之間，我從馮頤變成了溫頤。
假千金人不錯,第⼀次⻅面就給我夾肉吃。
但她未婚夫⼈不⾏,是個中央空調。
她要走的時候我給她塞了很多錢。
她不肯要。
我說是給奶奶的，她才收下。
城裡的生活太無聊了。
我最喜歡看村裡的狗打架，可城裡的狗隻會握⼿。
直到有⼀天我聽到了我媽和她閨蜜聊天。
我終於給生活找到了點樂子。
抓小三。
可沒想到，溫家會被我的這個舉動搞得⼀團糟。
明明現在錦衣玉⻝,但我卻覺得好煩。
我決定回村裡散散⼼。
絕對不是因為想鄧明了。
後來,
我媽追了過來。
她終於決定開始搞事業了。
這才對嘛，男⼈隻會影響女⼈拔劍的速度。
我成功考起了 985。
可惡，林肆竟然考起了清北。
但他沒老婆了。
哈哈哈。
四年後我申請了海外的碩⼠,和我媽成了校友。
出國前，我決定和鄧明訂婚。
我媽笑著看著我們倆：「郎才⼥貌，真好。」
然後她偷偷把我拉到廚房。
「等你畢業了,媽媽就把公司交給你。記住你跟媽媽說的那些話，男⼈都是靠不住的,隻有權利才靠得住。」
我拿起菜刀⽐劃了一下：「放心吧，他敢找小三，我就把他第三條腿砍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