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祖母不是柳扶月那樣的毒婦，但她規矩大如天，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上一世，她對我沒有多少疼愛，隻覺得我身為女兒家，卻舞刀弄槍，不成體統。
如今落到她手裡，日子恐怕比在柳扶月手下還要難熬。
我爹還想為我爭取：「母親，明月還小……」
「就是因為小，才要好好教。」祖母打斷他，「你一個大男人，整日打打SS，懂什麼教養女兒？此事就這麼定了。」
說完便轉身，在一眾僕婦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場風暴，就以這樣一種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的方式收了場。
8
搬進祖母的松鶴堂，我的日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每日寅時就要起床，跟著祖母念經。
辰時開始學規矩。
走路的步子要多大，笑的時候嘴角要揚幾分，喝茶要用哪幾根手指，都有嚴格的規定。
稍有差錯，祖母身邊的李嬤嬤就會用戒尺打我的手心。
兩個哥哥心疼我，偷偷給我送來零食和話本，卻被祖母發現。
祖母沒有責罵我，卻罰了兩個哥哥在院子裡跪了兩個時辰。
她當著我的面說：「顧家的男兒，將來是要上陣S敵、保家衛國的，豈能沉溺於這等小兒女情態？明月，你若真心為他們好，就該嚴於律己，莫要拖累他們。」
從那以後，哥哥們再也不敢來了。
我爹來看過我幾次，看著我紅腫的手心，心疼得不行，想去找祖母理論。
我卻拉住了他。
「爹，祖母是為了我好。」我垂下眼眸，輕聲說，「女兒家，是該多學些規矩。」
我爹見我如此「懂事」，
又是欣慰又是心酸，隻能嘆著氣離開。
我當然不是真的認命。
我知道，祖母是在用她的方式，磨掉我的「稜角」，把我塑造成一個合格的大家閨秀。
我反抗不了，索性就順從。
將所有鋒芒收斂起來，變成一個最守規矩、最沉默寡言的孩子。
我學什麼都很快，女紅、茶道、插花，樣樣都做得無可挑剔。
祖母對我的表現很滿意，臉上的神情也一天天緩和下來。
但我知道，這隻是表象。
真正的危機，從未解除。
柳扶月雖然被關在靜心堂，但她畢竟在將軍府經營多年，府裡總有那麼一兩個受過她恩惠，對她忠心耿耿的下人。
這天，我借口去花園裡為祖母剪幾枝臘梅，路過靜心堂附近。
那院子很偏，
隻有一個聾啞的婆子看門。
我假裝追逐一隻蝴蝶，悄悄靠近了院牆。
聽見裡面傳來微弱的說話聲。
是一個陌生的婆子，聲音壓得很低：「夫人，您交代的東西，奴婢已經想法子送出去了。隻要那邊收到信，您就有救了。」
柳氏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讓他快點！我一天都不想再待在這個鬼地方了！告訴他，事成之後，我許他顧家一半的家產！」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向外面求救！
她背後還有人！
我不敢再聽下去，立刻悄無聲息地離開。
回到松鶴堂，我將這個發現藏在了心裡。
我不能告訴我爹，他正在準備開春後與北蠻的戰事，不能讓他分心。我也不能告訴祖母，她不會相信我。
我隻能靠自己。
可是，我隻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被困在深宅大院裡，能做什麼呢？
機會很快就來了。
幾天後，李嬤嬤病了，祖母派了一個小丫鬟伺候我。
小丫鬟叫春桃，手腳很勤快，但眼神總是閃躲。
一天夜裡，我假裝睡著，卻看見她偷偷從我的首飾盒裡，拿走了我爹前幾天剛送我的一支點翠簪子。
我沒有聲張。
隻是在第二天吃飯的時候，「無意」中對祖母說：「祖母，明月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的點翠簪子，被一隻貪心的小老鼠叼走了。」
祖母何等精明，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不動聲色，隻說小孩子夢都是反的。
當天下午，李嬤嬤就「病愈」回來了。
而那個叫春桃的丫鬟，再也沒有出現過。
晚上，
李嬤嬤幫我梳頭的時候，低聲對我說：「大小姐，那丫頭已經打發了。簪子也找回來了。老夫人說，您做得很好。」
我看著鏡子裡那張稚嫩的臉，心裡一片冰冷。
我知道，這隻是一個小小的試探。
我要慢慢積累祖母對我的信任。
我還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我爹，也讓祖母，都看清柳氏背後那個人真面目的機會。
9
日子一天天過去。
轉眼間，春回大地，邊關的戰報也像雪片一樣飛入京城。
北蠻人又開始在邊境蠢蠢欲動，爹爹作為鎮北將軍，即將再次披甲出徵。
整個將軍府都籠罩在一片肅S和凝重的氣氛裡。
而我，則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地方，織著我的網。
柳扶月背後的人，我早已猜到七八分。
是祖母的同胞弟弟，我的二舅公。
他早年經商失敗，是我爹爹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將他接入府中，幫著打理一些庶務。
柳扶月當家時，最會籠絡人心，想必早就和他勾搭上了。
柳氏許諾給他一半家產，他自然願意為她铤而走險。
爹爹出徵在即，軍餉和糧草調動頻繁。
有大筆的軍餉會暫時存放在府中的庫房，由我爹親自看管，這便是他們下手的最好時機。
他們要的，絕不僅僅是救出柳氏那麼簡單。
他們要毀了我爹，毀了整個顧家。
在爹爹出發前三日的晚上，府裡設宴為他餞行。
宴席上，二舅公頻頻向我爹敬酒，言語間滿是關切，眼底卻全是貪婪。
我爹不疑有他，一杯接著一杯地喝。
宴後，
他帶著幾分醉意，要去清點最後一批要押送的軍餉。
我知道，他們今晚就要動手了。
我一直跟在祖母身邊，安靜又乖巧。
直到爹爹和二舅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時，我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悽慘，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明月，怎麼了？」祖母摟住我，眉頭緊鎖。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緊緊攥著胸口的一塊空布料：「祖母……娘……娘留給我的平安扣……不見了……」
那是我生母唯一的遺物，我一直貼身戴著。
「是不是掉在哪裡了？快讓下人找找。」祖母安慰道。
我抽噎著，指向書房的方向：「下午……下午我去給爹爹送湯……好像……好像就在那邊的門口摔了一跤……」
我一邊說，
一邊用小胖手抹著眼淚，「那是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祖母，我要去找……我現在就要去找……」
為尋找亡母的遺物而著急，任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祖母看著我哭得通紅的眼睛，嘆了口氣，心也軟了。
「罷了，我親自陪你去。這麼重要的東西，可不能丟了。」
她扶著李嬤嬤的手站起來，又對兩個哥哥說：「你們也一起來，多個人多雙眼睛。」
就這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書房走去。
我知道，好戲，就要開場了。
10
夜色深沉，書房裡卻透出微光。
我們走到院外，聽見裡面傳來我爹斷斷續續的聲音，似乎真的醉得不輕。
「二……二舅，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我實在撐不住……」
緊接著，是二舅公殷勤的聲音：「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你快去歇著吧。」
腳步聲響起，似乎是我爹被人扶著從後門離開了。
我心中冷笑，我爹是千軍萬馬中S出來的人，酒量深不見底，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醉倒？
他是在將計就計。
我立刻拉住祖母的袖子，做出噤聲的手勢，小聲說：「祖母，我們別打擾爹爹。」
祖母點了點頭，示意眾人放輕腳步。
我們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書房窗下。
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
一個是二舅公，另一個，則是看守靜心堂的那個聾啞婆子。
隻聽二舅公壓低聲音，
得意地說道：「事情辦妥了。顧驍那個蠢貨，已經被我灌醉送回房了，鑰匙也到手了。」
聾啞婆子竟開口說話了，聲音尖細難聽：「軍餉在哪裡？我們趕緊動手！」
「放心，顧驍把軍餉都放在書房的暗室裡，我們倆一起動手，把銀子搬走，再把裝著石頭的假箱子挪進去，貪墨軍餉的S罪顧驍背定了！到時候皇帝怪罪下來，顧家滿門抄斬，這偌大的家業，就是我們的了！」
「那夫人呢？」
「等風聲一過，我就去靜心堂，帶她遠走高飛！你放心，答應你們柳家的好處，一分都不會少！」
窗外，祖母的臉已經氣得發白，身體搖搖欲墜。
李嬤嬤趕緊扶住了她。
大哥二哥更是雙拳緊握，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而我，隻是靜靜地看著。
書房裡，
二舅公已經打開了存放軍餉的暗室，正和那婆子一起，費力地往外搬運沉重的箱子。
就在他們將最後一個箱子搬出來，準備換上裝滿石頭的假箱子時，書房的大門，「轟」的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我爹顧驍，一身煞氣地站在門口，哪裡有半分醉意。
「二舅，這麼晚了，搬這麼重的東西，辛苦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書房裡的兩個人，瞬間如墜冰窖。
11
二舅公和那婆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手裡的箱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面的石頭滾落一地。
「將……將軍……你……」
二舅公結結巴巴，渾身抖得像篩糠。
我爹沒有理他，
隻是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祖母在李嬤嬤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她每走一步，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二舅公心上。
「好，好啊……」祖母走到他面前,氣得渾身發抖，「我的好弟弟！顧家供你吃穿，給你體面,你就是這麼回報顧家的？」
「姐姐……我……我是一時糊塗……是柳氏那個賤人勾引我的！」二舅公跪在地上,涕泗橫流地開始推卸責任。
「住口！」祖母一拐杖狠狠地抽在他背上，「事到如今，還敢狡辯！來人,給我把這兩個吃裡爬外的狗東西綁起來！」
侍衛們一擁而上，將兩人SS按住。
事情敗露得如此徹底,
柳氏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這一次，誰也救不了她。
謀害嫡女,毒S主母,是家事。
祖母可以為了臉面壓下來。
但勾結外人，偷換軍餉，意圖構陷鎮北將軍,這已經是通敵叛國的S罪。
祖母親自去了靜心堂。
我沒有跟去,但後來聽李嬤嬤說,祖母什麼都沒說,隻是將二舅公的認罪書,扔在了柳氏面前。
柳扶月看完,整個人都癱了。
第二天清晨，靜⼼堂傳來消息,柳夫人「突發惡疾，病逝了」。
府⾥為她辦了⼀場極其簡單的喪事，草草下葬。
⾄於二舅公和那個婆⼦，則被我爹秘密處理了，對外隻說，他們是卷了府⾥的錢財私逃了。
一場天大的風波,被悄無聲息地平息。
爹爹出徵那天，
天朗氣清。
他沒有再將我當成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臨⾏前,他將我叫到書房,鄭重地將一枚玉佩交給了我。
「明⽉,這⽟佩能調動府內三百親兵。爹不在家，你和祖母,要保護好⾃己。」
我伸出⼩⼿,接過了玉佩。
祖母站在一旁，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欣慰。
經過這件事，她徹底改變了對我的看法。
她不再逼我學那些煩瑣的規矩，反而同意我跟著哥哥們學文習武。
她說：「我們顧家的女⼉，不必學那⼩家子氣的宅鬥本事,但必須有撐起門戶、安身立命的能力。」
我站在將軍府⻔前,看著爹爹率領⼤軍遠去的背影，⼿中緊緊握著那枚⽟佩。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這一次，我的命運，將由我自己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