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都走遠了，秦元鈺這才張口道：「你倒是厲害，我竟看不出你的真身。」
阿娘倒了茶，推給秦元鈺，「秦小師父說的什麼話？小婦人竟聽不懂了。」
秦元鈺低眉看一眼茶水，猛地抬手，將鎮壇木重重拍在桌上。
茶水翻倒，桌子立馬裂了幾條縫，嚇得我躲進了阿娘懷裡。
許是法術對凡人不起作用，我隻覺得一陣勁風掠過。
想是裡邊大有厲害之處，我連忙看阿娘——
阿娘也低頭看我，倒是一派風輕雲淡。
反倒是秦元鈺，冷汗瞬間凝了滿額頭，踢開凳子倒退數步，跳出堂屋落在了院子裡。
原來是個功力尚淺的小道士，我心下有了底氣，上前說道：「秦小師父好無禮，我娘請你進門給你倒茶喝，你卻拍爛我家的桌子。」
秦元鈺一揮桃木劍，
瞪著我道：「無知幼女，是人是妖都分辨不清！」
我展開雙臂將阿娘護在身後，與他爭執：「我看是你個小道童不分是非黑白！她是我阿娘，我還能不清楚？」
阿娘的手落在我的肩頭，溫柔而有力。
秦元鈺打不過，自然逃也似的飛奔而去了。
我轉過身，正要安慰阿娘，卻見她緩緩蹲下身，滿眼的愧疚。
她握住我的雙手，驀地問道：「圓月，倘若阿娘騙了你，你可會恨阿娘嗎？」
我眨眨眼，反問她：「倘若圓月騙了阿娘，阿娘可會恨圓月嗎？」
她連連搖頭，漸漸的，眼中便蓄了淚。
自打那個血月夜她帶我回家，她就從沒這般失態過。
都說妖獸無情，隻拿凡人作食，難道，她也對我生出了凡人之情嗎？
難道，她也如我一樣，
視我們之間如親母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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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話，還不等我問明白，一個老道士便打上門了。
寒風刺骨的月夜，老道凌風而來，一道劍氣便破了門，看著很有些本事。
不似面對秦元鈺時的遊刃有餘，娘從榻上翻起身，四肢低伏，明顯是受了驚的野獸模樣，SS盯著門口的老道士。
看著老道士手中泛著寒光的七星劍，我突然生了幾分害怕。
我怕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娘，現在又要失去另一個娘。
老道士將劍鋒一轉，冷哼一聲道：「妖物，怪不得我徒兒元鈺看不出你的真身，你竟敢借屍做人！」
是秦元鈺搬了他的師父來收妖。
老道長揮劍而來，我連忙擋在阿娘身前。
他繞了一個劍花，用劍柄將我抽翻在地。
阿娘伸手想扶我，
急急地一聲：「圓月——」
因此，她的手臂上結結實實挨了老道士的一劍。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阿娘也顧不得在我面前偽裝了，招招如獸撲襲，勁風陣陣，吹得我睜不開眼睛。
不多時，阿娘一聲慘叫，便被老道士掐住後脖頸，按在了地上。
隻見他提起七星劍，就要砍去。
「老道長！」我忙連連磕頭，直將腦門磕出了血，「求求您了，別S我娘，求您了……」
淚水湧出，若她真的S在今夜，我想，我也會跟著撞S在一處。
老道長見我可憐，停了手。
他隻當我是遭受蒙蔽，說道：「女娃，你被這妖精騙了，你且仔細看看，她究竟是不是你娘。」
老道長捏訣，她一陣悽厲慘叫。
昏暗的月光下，阿娘的屍體跌倒在地，而一陣紅煙抽離，漸漸顯露了真形——
怪不得她的耳朵尖尖的，原來是隻紅霞毛色的狐狸。
看著我的眼睛，她哀嚎一聲，垂下了腦袋。
剛才道長舉劍時，她都沒有低頭，而如今，她S都不怕，卻怕我怨恨她。
狐妖抽泣，「對不起圓月，我騙了你……」
我仍舊是跪著磕頭的模樣，我想好好看看她。
狐妖修煉出人形，應當是極為不易的。
也不知道，她長這麼大，有沒有和我娘一樣好的阿娘，照顧過她。
我抹掉眼淚，靜靜跪坐好，對老道長說道：「我看清了，我想聽她自己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從十年前說起。
那時，她遭術士圍攻，打回原形，慌不擇路，逃進了村子。
是我娘善心，撿到她，給她敷草藥，救了她。
她記下這恩，不時來我家探看，想著等法術恢復，就變出許多金銀財寶，來找我娘報恩。
誰知，深山老林，她再遇我娘的時候，為時已晚。
我娘被我爹殘忍S害，她沒有起S回生的本事，隻知道阿娘最放不下我，於是借屍做人，假裝我娘來照顧我。
我聽著，早已淚流滿面。
話本子裡有許多狐狸報恩的故事。
可那些故事裡，男歡女愛，恩怨情仇，愛到最後全是恨海情天。
但這隻狐妖不一樣。
她報恩，是從始至終的善意。
老道長見我倆都無話可說，提劍，再要斬S狐妖。
我撲過去，
一把握住劍鋒，雙手滴血。
狐妖和老道長都驚了，老道長忙松了手，狐妖則和阿娘一樣，哭著喚我的名字：
「圓月、圓月……」
老道長說我定是被這狐妖施了障眼法，他捏訣敲我顱頂，卻見我並無反應。
他驚道：「你居然是清醒的？」
我哭著拉住狐妖的手，像過往她許多次拉住我的手。
「對不起，我也騙了你。我早知道你不是我親娘，但我一直假裝不知道。」
「我怕我連你這個娘都沒有了……」
我又去扯老道長的道袍，「道長，您若真是降妖除惡，最先要S的，分明該是我爹！」
「為著我娘不準他賣我去做惡霸的童養媳，他便殘忍S害了阿娘，狐妖假扮我娘回來，
就因狐妖護著我，他又起了S心，我爹才是該S的人面獸心！」
我扭頭去看狐妖，她滿眼的動容，兩隻狐狸耳朵都在止不住地抖動。
我衝她笑一笑，「笨蛋狐妖守著我，除了自保，不曾傷害過任何無辜的人。」
我一早就知道，她不是我的親娘，她是個妖獸成精，變作了我娘。
可我更知道，她是來給我當一個好阿娘的。
所以哪怕是假的，我也不願戳破。
我向老道長再次跪拜，「道長，您若真的慧眼通天，便該仔細看看，她不僅不是惡妖，還是行善事的那一個，她該修成正果，去做個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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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長聞聽我的這番話，啞口無言許久。
他也頗為動容，緩緩撫著花白胡須，嘆道：「老道收妖伏魔數十載，何曾見過這等奇事。」
他最終松開了控制狐妖的手，
收起了長劍。
我撲進狐妖懷裡，她也緊緊回抱住我。
她和阿娘一樣，高興起來，隻會一個勁兒喚我的名字：「圓月，圓月……」
阿娘，這一回，我好像真的圓滿了。
圓月是我，亦在我的懷中。
我破涕為笑，笑出了聲，「你的本體，原來這麼暖和呀！」
笑著笑著，眼淚便成了串，「阿娘……」
老道長明辨是非，他答應我不會要狐妖的命，還要帶她回山，助她修煉。
這是最好的局面，我高興極了，卻聽狐妖突然問道：「道長，如果我真的S害過凡人，會怎麼樣？」
老道長說功過相抵，S罪可逃，但會天雷落地，將她打回原形，二百年修行，從頭來過。
我拍拍胸脯道：「怪不得你一直隻是囚著爹和弟弟，
還好沒下S手，不然就要重新來過了。」
狐妖溫柔地撫了撫我的腦袋，化作一陣紅煙，重新附回了我娘身上。
她乞求老道長給她三日時間，與我好生訣別。
老道長離開後，我倆心照不宣，絕口不提今夜的事，隻和以前一樣，做一對尋常人家的母女。
卻也不太一樣。
現在的我們，彼此赤誠，再無隱瞞和欺騙。
那三日光景，是阿娘S後，我最快樂的三日。
狐妖給我做了許多吃食，還變出一個箱子，裡邊裝滿了田產房契和銀錢。
她還喚來另一隻狐妖——
毛色雪白，名為「辭瀾」，化身為一個年輕男子。
他倆緊緊相擁，一看便是神仙眷侶。
真好，也有人在好好愛她護她。
我這才知道，她的本名是「綺雲」。
很好的名字，她一身毛色如綺麗雲霞，這名字最配她。
綺雲說，辭瀾會給我當護衛，護送我遠走他鄉，開始新的生活。
她抱住我，說：「圓月，這是我能給你的圓滿。」
我輕撫她的後背，「娘，等你去找老道長拜了師，可要好好修煉呀……」
我頓了頓，很是不舍，「若能下山，就來看看我。」
她笑著，眼中泛起淚花。
我沒想到，第三日的夜裡，她從榻上躡手躡腳下去。
我悄悄趴在窗邊，隔著窗縫，看她拖出來爹和弟弟，露出獸爪，挖了他們的心髒。
她顯然是第一次幹這種事，自己也嚇得癱坐在地上。
她捧著心，不知所措。
原來，她那麼問道長，是真的要S人。
對我好，是報阿娘的恩；S了那對父子，是為阿娘報仇。
我故意弄出動靜，在她震驚的目光下，搬來了砂鍋。
我撓頭問她：「那顆心，燉一下更好吃吧？」
綺雲哭笑不得，說道：「我又犯傻了，早知該施法迷暈你。」
我笑道：「聽說被狐妖施法會折損陽壽，所以你從不曾在我身上施過法，我知道，你舍不得。」
她也不至於真的燉了心去吃，隻將這父子二人遠遠埋去了亂葬崗。
風雨驀地如山洪湧來，狂風亂雨中，她護住我，辭瀾護住了她。
辭瀾眼中有淚，「綺雲，你又是何苦。」
我知道，她既為阿娘，也為了我。
爹和弟弟S了，才能掃清我心頭的最後一片陰雲。
才能讓圓月真正凌空。
她最後笑著對我說：「圓月，別哭，娘在呢……」
被爹賣去當童養媳的那天，娘來救我，說過一樣的話。
原來，無論是人是妖，是飛鳥是走獸，拳拳愛子之心,都是一樣的。
風雨之中，滾滾天雷落地,她被打回了原形。
一隻毛色如綺霞的小狐狸。
我一把撈進懷裡,對辭瀾說道：「走吧,再帶上大橘貓，去奔新日子，我們一起守著她長大。」
我撫摸著昏睡的小狐狸，笑嘆道：「可惜我壽命短,估計看不到她重化人形的那天……」
那之後,在辭瀾的保護下,我遠走他鄉,嫁人生子，一生順遂。
我的女兒很是聰穎機敏，她做了我朝的第一個女官，
我也因她而被封了诰命。
世人都說,我這許老夫人有一心愛靈狐，一身如霞紅毛，不老不S。也正是靈狐祥瑞,才護佑我一家富貴榮華。
後來，我罕見地活到了近百歲,因此還被天子召見過。
我想，這是她在讓我等她。
榮華富貴轉瞬空，臨到終了,記憶混亂，我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
我想到了我的阿娘,也想到了我的狐狸阿娘。
晴好的⾦秋，⿈澄澄的柿⼦掛在枝頭。
我躺在搖椅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仿佛在兩個娘親懷中熟睡。
在我即將合眼時,一串輕快的腳步聲，從⼩狐狸的臥房處傳來。
我看到一個穿紅衣的⼩姑娘，從廊下向我奔來。
她和當年一樣，藏不住狐狸⽿朵，發間⼀⽚毛茸茸，蹦蹦跳跳,在陽光下浮動⾦光。
她穿著一⾝紅⾐,綺麗如煙霞——
是辭瀾告訴我的，狐狸修成人形,也會從稚童慢慢⻓起，於是我做了她每⼀歲穿的⾐裳,即便以後我不在了,我的衣裳也能替我為她遮風擋雨。
她撲進我懷中，見我已是彌留之際，開心的笑臉霎時愁雲密布。
她稚聲喚我：「圓⽉？」
時至今日，我做了四代⼈的大家⻓，已經很多年沒聽⼈這麼喚過我了。
我用最後⼀絲力氣，牽起⼀抹笑。
我已經抬不起⼿臂了,隻能⽤指尖摸索她的裙袂。
真好，預備五歲的這件,很合她的⾝。
我笑盈盈地對她說道：「修福、修德……」
「願我的狐狸阿娘……來日，
修成金仙。」
我長久地閉上了眼。
霞光很好。
我的狐狸阿娘，也很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