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3
吉日擇定，萬象更新。
天未破曉，我便在無數宮人的服侍下起身。
沐浴，燻香，更衣。
繁復無比的正紅色皇後祎衣，以金線繡滿翱翔九天的鳳凰與璀璨雲霞，層層疊疊，莊重華貴，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仿佛承載了山河之重。
十二樹珠翠花釵冠戴上頭頂，明珠寶玉，流光溢彩，每一步都需穩穩當當，維持著母儀天下的威儀。
抱琴和幾位經驗老到的嬤嬤小心翼翼地為我做著最後的整理，眼中都含著激動與欣慰的淚光。
我看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眉眼依舊，氣質卻已截然不同。
宮門外，禮樂大作，鍾鼓齊鳴。
莊嚴的滷簿儀仗陳列開來，旌旗蔽日，侍衛肅立。
我扶著女官的手，一步步走出鳳儀宮，踏上鋪著紅毯的宮道。
文武百官、宗室命婦按品階肅立兩側，在我經過時，齊刷刷跪倒，山呼千歲。
目光所及，皆是恭敬垂首的身影，耳中所聞，皆是恢弘隆重的禮樂。
這條路，我曾狼狽地被拖行過，曾謹慎地獨行過，如今，終於以最尊榮的姿態，一步步走向那至高之處。
登上高高的漢白玉階，走向那座象徵著權力頂峰的太和殿。
殿前，謝珩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正站在那裡，目光穿越層層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不再掩飾，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驕傲，以及一種近乎圓滿的溫柔。
他向我伸出手。
我將手輕輕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穩穩地包裹住我的指尖，仿佛接住的不僅是他選定的皇後，更是他失而復得的半身。
我們攜手，並肩立於太和殿前，接受百官朝拜，萬民瞻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如同潮水般湧來，震徹雲霄。
陽光刺破雲層，灑落在金殿琉璃瓦上，
反射出萬丈光芒，也映照在我們緊握的雙手之上。禮官高聲宣讀冊立詔書，文採斐然，歷數我的「賢德淑良」、「功在社稷」、「深得民心」。
每一個字，都像是對過去所有艱難與非議最有力的回擊。
當所有的儀式最終完成，禮樂達到最高潮時，謝珩側過頭，在萬千矚目之下，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說。
「你看，朕說過，要與你，並肩看這天下。」
我微微側首，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在那片曾經冰冷幽深、如今卻隻映照著我一人倒影的瞳孔裡，看到了自己的笑容，平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暖意。
「臣妾，看見了。」
看見了你的決心，看見了這天下之廣，也看見了……我們即將共同執手的未來。
封後大典，在盛大與莊嚴中落幕。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懿妃姜妙。
我是大邺朝母儀天下的皇後。
是謝珩昭告天下、攜手並肩的妻子。
亦將是我腹中孩兒，
最堅實的依靠。鳳冠沉重，朝服莊嚴。
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執手之人已在身側。
這人間至高處的風景，我便與他，一同看下去。
34
光陰荏苒，倏忽數載。
大邺朝在謝珩的勵精圖治下，海晏河清，國力日盛。
邊境安寧，漕運暢通，昔日江南漕運的積弊早已肅清，國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
而後宮，自皇後姜妙正位中宮以來，氣象亦是為之一新。
昔日波譎雲詭、爭鬥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井然有序與溫和寧靜。
虛設六宮的旨意雖在當時引發了軒然大波，但在謝珩的強勢推行與姜妙日漸穩固的地位和民望面前，反對的聲音最終漸漸平息。
高位妃嫔如德妃，被授予了更高的尊榮和協理宗室事務的實權；低位妃嫔則給予了優厚的安置，或歸家，或於京中別院榮養，各有歸宿。
如今的宮闱，人員精簡，規矩分明，卻也少了往日的壓抑與戾氣。
鳳儀宮不再是冰冷威權的象徵，反而時常傳出孩童稚嫩清脆的笑語。
三歲的皇長子謝琰，小字阿磐，取意堅毅沉穩，正是活潑好動、對萬物充滿好奇的年紀。
他繼承了其母清澈靈動的眼眸與其父挺拔的眉骨，小小年紀已顯露出不凡的氣度與聰慧。
此刻，他正繞著庭院中那棵枝繁葉茂的石榴樹蹣跚奔跑，手裡舉著一隻精致的布老虎，咯咯笑著。
乳母和宮女們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臉上洋溢著慈愛的笑容。
我坐在廊下的軟榻上，看著阿磐活潑的身影，手中是一封來自北疆的奏報。
基金會如今已遍布各州府，不僅撫恤傷殘將士遺孤，更興辦了數所蒙學堂與女子技藝學堂，聘請退役老兵或寡居知書的婦人執教，讓貧苦孩童與女子亦能識字明理，學得一技之長。
奏報中提及，北疆今歲又有數百孩童得以入學，言辭間充滿了對朝廷、對皇後娘娘的感激。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落在奏報上，也落在我的指尖。一種充實而平和的暖意，在心間緩緩流淌。
「又在看這些？」
低沉穩重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謝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很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手臂輕輕環過我的肩頭。
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凜然威儀，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政務後的倦色，卻更添幾分居家的溫和。
「看看北疆孩子們入學的情形，心裡踏實。」
我將奏報遞給他看。
他接過，目光快速掃過，唇角微微揚起。
「你做得好。這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計，功在千秋。」
「是陛下支持，方能成事。」
我依偎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阿磐看到父親，立刻丟了布老虎，張開小手搖搖晃晃地撲過來，口齒不清地喊著。
「父皇！抱！」
謝珩朗聲一笑，彎腰輕松地將兒子撈起，高高舉過頭頂，引得阿磐發出一連串興奮的尖叫。
父子二人玩鬧的身影，
在春日暖陽下，構成了一幅最尋常卻也最珍貴的畫卷。我看著他們，心底柔軟成一片。
曾經的步步驚心，生S考驗，朝堂風波，都在這平淡溫馨的日常裡，化為了守護眼前幸福的堅定力量。
「今日朝上，幾位老臣又提及選秀，充盈後宮之事。」
謝珩逗弄著兒子，語氣平淡地提起，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我挑眉看他，並未接話。
他低頭，在我額間落下一個輕吻，目光深邃而專注。
「朕告訴他們，朕有皇後，有太子，此生足矣。大邺的盛世，不需要靠女人的肚子來堆砌。」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知這背後需要頂住多大的壓力。
但他做到了，數年如一日。
阿磐玩累了，趴在他肩頭，小腦袋一點一點，昏昏欲睡。
謝珩示意乳母將他抱去安睡。
庭院中恢復了寧靜，隻剩下我們兩人。
微風拂過，帶來石榴花的淡淡清香。
「妙妙。」
他執起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
望著宮牆外遼闊的藍天。「這江山萬裡，盛世清平，有你一半。」
我回握住他的手，相視一笑。
無須更多言語。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番外:
晨光熹微，透過鳳儀宮精致的窗棂，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安神香清淺的氣息，與窗外隱隱傳來的、宮人開始一日灑掃的細微聲響，共同織就了一個寧靜而真實的清晨。
我坐在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的容顏，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增添了歲月沉澱後的雍容與平和。
眉宇間曾經的警惕與疏離，已被一種源自內心的安穩與淡然所取代。
一雙溫暖而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按上我的肩。
謝珩不知何時已起身，站在我身後。
他僅著明黃色寢衣，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少了帝王的凜冽威儀，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與溫柔。
「今日朕為你畫眉。」
他拿起妝臺上那支螺子黛，語氣自然，仿佛這隻是尋常夫妻間最普通的日常。
我微微一愣，隨即莞爾，順從地抬起臉。
他俯身，動作有些生澀,卻極其認真專注，指尖溫熱,透過細膩的肌膚傳來。
他的目光流連在我的眉宇之間,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眷戀。
「還記得嗎？」
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勾勒,一邊低聲道,聲音裡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當初在佛堂，你頂著一臉炭灰，捧著個烤紅薯,振振有詞地對朕說什麼雨露均沾。」
想起當初那兵行險著、刻意自毀以求自保的情形，我也不禁失笑。
「臣妾那時隻求活命,行事荒唐，讓陛下見笑了。」
「朕不曾笑你。」
他停下筆,目光深邃地望進我眼底。
「朕隻是從那時起便知道，你與這宮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我的眉梢，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後來，你智破巫蠱，籌建基金會,祭天救駕……每一次，都讓朕看到更多的你。
「冷靜的，智慧的，
勇敢的，慈悲的……像一本永遠也翻不完的奇書，每一頁都讓朕驚喜，也讓朕……泥足深陷。」他放下螺子黛,雙手捧起我的臉,迫使我對上他無比認真而深情的眼眸。
「妙妙,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從來都不是。
「你是朕親手從塵埃裡發掘出的明珠,是朕⼼甘情願奉上整顆⼼、甚⾄願以江⼭為聘求娶的妻，是阿磐最引以為傲的母後。」
他的話語,如同最暖的春風。
「朕這⼀生，做過最正確、最不後悔的決定，便是在看清你的獨⼀⽆二後,拼盡全力,將你留在了⾝邊，留在了朕的⽣命⾥。」
我望著他,望著這個執掌天下、卻願為我斂去所有鋒芒、傾盡所有溫柔的男人。
心中被一種巨大⽽充盈的情感填滿，溫暖而踏實。
我抬起手,覆蓋在他捧著我臉頰的⼿背上,輕輕握住。
我看著他，眼中漾開清晰而溫暖的笑意。
我們相視⽽笑，⽆需更多⾔語。
過往所有的試探、掙扎、⻛雨與共，
都在這一刻,化為了彼此眼中最深刻的懂得與最堅定的相守。窗外，天⾊已然大亮，朝陽噴薄⽽出,⾦⾊的光芒灑滿宮闕，也透過窗棂,為我們相擁的⾝影鍍上了⼀層溫暖的光暈。
人間煙⽕，⼭河遠闊。
⽆一不是你，無一不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