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來蕭嶼把它放在了這裡。
相框裡，兩個人互相依偎，笑得又燦爛又傻。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呢？是因為我這些年心疼他賺錢太不容易，逐漸不愛打扮開始嗎？
還是因為我生了孩子，逐漸不愛和他晚上膩在一起？
又或者是我放棄了公司的經營……
我不知道，也想不出。
可明明一開始，我生了孩子，勸我退居二線的人裡面，最積極的就是蕭嶼。
我走後，漸漸地，一開始的團隊元老都被解散勸退，公司再沒有認識我的人。
如今孩子大了，他可能覺得我離不開孩子，又沒有事業，還不是隻能待在家裡相夫教子，所以就越發肆無忌憚。
可是女人為什麼就一定要一輩子圍著丈夫孩子轉呢？
我看著相框裡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孩子。
突然覺得好累。
我買好飛機票，把手機裡的那個人取消了置頂，然後點擊發送消息：
【我們離婚吧。】
8
我買的是最早一班回哈城的機票。
蕭嶼是南方人，創業定居都在南方，回老家一趟很方便。
隻有我一直想念著家鄉的雪。
當年和爸媽宣布要跟著蕭嶼南下，不回北方的時候，我媽氣得一夜沒睡。
最後揚言要和我斷絕關系。
我知道他們是心疼我，沒幾年孩子出生，二老特地飛來南方看孩子，臨走時還包了大紅包。
我媽那時候抹著淚走的，說：
「我的大閨女受苦了，以後咱娘倆見面的時間不多了，你要好好過日子……」
我爸沉默著沒說話，
隻是遞來一張卡。
登機提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候機的時間過得很快，手機依舊沉默著，我已經習慣了這些年蕭嶼和我冷戰時的逃避。
誰痛苦誰改變，可惜痛苦的人一直是我。
往常總是我沉不住氣去找他吵架。
可如今，我笑了笑，合上手機。
雲端的風景很漂亮，天空連日暴雨，雲層裡的雷電觸目驚心。
可我隻覺得心裡痛快。
廣播突然響起來，遇到氣流顛簸，要在 S 市的機場備降。
飛機盤旋的時候，前面一對年輕的小情侶突然抱在了一起。
望著他們，我有些發愣。
S 市是我大學畢業後最開始工作的城市。
那時候的我，和蕭嶼收到的 offer 工作地點不同。
我想著年輕要好好闖一闖，就這麼開始了我們唯一的一段異地。
剛開始還很好，我工作努力，領導人好，很快就有了晉升機會。
晉升答辯的前一天晚上，蕭嶼來找了我。
他說他和老板吵了一架，不想再給人打工了，勸我辭職，一起創業。
當晚，我拿出了我爸媽給我攢的嫁妝，作為啟動資金，就這麼開始了給自己打工的日子。
最苦的時候，兩個人擠在閣樓裡吃一份泡面。
蕭嶼把唯一的荷包蛋夾給我，說讓我補身體。
「老公早晚有一天能給你想要的生活，相信我好不好。」
我也懷疑過，放棄高薪的白領生活，賭一個不確定的明天到底值不值得。
可當時年輕，覺得有愛就是一切。
怎麼想到如今變成這樣。
好在我們拼出來了。
至少錢不會騙人。
我出神地想著，在飛機上睡了過去。
9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家裡的一切都沒變，冷空氣彌漫在鼻腔的時候，我甚至有些沉醉。
天空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大雪，上一次這樣的天氣，是我從這裡離開南下的時候。
那天爸媽激烈反對，臨走的時候我哭了，是蕭嶼跪在他們面前說好話：
「叔叔阿姨，我絕對不會辜負芸芸。」
「你們相信我，我會把她寵得像公主一樣！」
如今再回來，卻是我一個人拎著行李箱。
推開家門，媽媽的白發又添了些，她紅了眼睛緊緊上來摟住我：
「你這孩子，回來也不說一聲！」
說著又往我身後看：
「阿嶼和浩浩呢，
怎麼沒回來？」
我爸拍了拍我媽的肩膀：
「好不容易都回來了，這次別對女婿橫眉豎眼的了！」
隨即興奮地轉身去取酒：
「這次我得和女婿好好喝一盅！」
「不用了，爸、媽。」
「我要和蕭嶼離婚了。」
兩個人愣在當場，我媽搓著手：
「姑娘，受委屈了……」
我爸也放下了手裡的酒：
「既然回來了，先吃飯吧，餓一天了吧……」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眼眶發澀。
我難得在家裡度過了平靜的幾天。
沒有兒子吵著鬧著要玩玩具，沒有莫名其妙找上門耀武揚威的女人。
沒有需要我送文件、做飯做菜，
打理家事的老公。
我爸帶著我去逛集市，我媽拉著我讓我教她時興的視頻軟件，陪著鄰居家的小侄子堆雪人。
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讀書放寒假的午後，我在暖氣房裡，拎起一根東北大板。
冰淇淋一口下去甜滋滋的，我隻需要吃，什麼都不用想。
可三天後的一個下午，門鈴響起，我打開看，卻發現是蕭嶼和兒子。
「老婆，你不要我了嗎？」
10
我愕然地轉頭看我媽。
她推我一把：
「多大人了，還學小時候那套離家出走。」
「前晚你一到家，我就和女婿發消息了。」
「都當媽了，別那麼不負責任，別鬧脾氣了。」
我爸在一旁幫著蕭嶼提大包小包的禮盒：
「你說說你，
來就來，帶這麼多東西。」
轉眼間，兩人提了我的行李箱出來，交到蕭嶼手上：
「夫妻倆能有什麼矛盾，說開了就好了。」
「別動不動離不離婚的。」
我紅著眼睛，奪過行李箱杆子。
轉身就走。
蕭嶼在後面跟了上來：
「別走啊，我都追到哈城來了，你還想怎麼樣。」
「兒子這幾天沒人照顧，都瘦了。」
我頭也沒回：
「我說了離婚。」
「謝詩芸，我告訴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如果我真答應了方瑤，你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站定腳步。
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難道你不是早就答應了嗎？」
「不然，現在你車裡的是誰？
」
11
兒子有暈動病，坐飛機會頭暈。
往年為了照顧他，我們幾乎不帶他回來，唯一一次，也是開車回的。
這一次，蕭嶼帶著兒子來，顯然也是開車。
可我老早就發現，蕭嶼打開後備箱往外拿禮品的時候，兒子湊到了副駕駛，似乎在和誰說著話。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坐在副駕的人。
除了方瑤，還能有誰？
我指了指他身後：
「小姑娘現在在你背後呢。」
「也辛苦她了，穿一身白，在你身後跟半天裝路人。」
見被我揭穿，蕭嶼有點羞愧，但更多的是惱怒：
「她是我助理，跟著我來，方便辦公，很正常吧？」
「再說，她要不跟來，這一路上，誰來照顧浩浩？
」
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追了上來，但他看都沒看我一眼，拉著方瑤的手：
「瑤瑤姐姐，陪我玩堆雪人！」
方瑤笑著蹲下身：
「好，陪你玩！」
我挑眉：
「所以呢，這裡還需要我嗎？」
「我看你們一家其樂融融的啊。」
「蕭嶼，我再最後和你說一次，我們離婚吧。」
「你們父子倆都有更喜歡的人，我們放彼此自由不好嗎？」
蕭嶼意識到我可能是認真的。
他也紅了眼睛：
「不是，我和方瑤之間真的沒什麼，她就是我的助理，現在是，以後也是。」
「隻是因為你什麼都有了，她需要我，我才多關照了她一點。」
「我承認，這次她說要一起來，
我也是為了氣你。」
「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回去就辭退她，你別生氣好不好。」
他轉頭對方瑤說：
「我給你轉筆錢，你買張機票回去吧。」
「人事部那邊我給你按 2N+1 走，這筆錢應該夠你過渡一下，找份新工作。」
方瑤一聽，上前來拉他的袖子：
「嶼哥，你別這樣。」
「你和浩浩明明都很喜歡我啊……」
「你上次還說，家裡的黃臉婆老了，不如我年輕。」
「她不要你我要！」
我越聽臉色越冷，轉頭拉著行李箱就要走。
家裡是待不下去了，可我更不想跟著蕭嶼回去。
蕭嶼要上前追我，急忙間甩開了方瑤的手。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沒多久，就站不起來了。
浩浩驚慌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瑤瑤姐姐，你怎麼流血了……」
老公猶豫間，還是掉頭轉了回去。
方瑤蒼白地衝他伸手：
「嶼哥，我們的孩子……我肚子好痛。」
蕭嶼憤怒地捂住頭：
「我不是讓你打掉嗎？你怎麼還留著？」
12
我叫了 120。
救護車很快來了，我陪同著一起上了車。
手術室外，蕭嶼一句話也沒有說。
看著他跑前跑後地繳費，還要安慰嚇哭的浩浩，我發現自己的心情居然意外地平靜。
良久，他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芸芸，對不起。
」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把她當成了你……」
「其實一開始，我隻是想照顧一下方瑤的。」
「你認識她的呀，我是因為你，才想照顧她的。」
我有些好笑：
「你編個謊言，也找個像樣的吧。」
「你還記得公司第一次盈利超過百萬嗎？那天我高興得不得了，你說要回饋社會，每年定期捐點錢給慈善機構。」
「我說了沒必要，但你堅持，甚至用你自己的分紅建立了基金會。」
他說著咽了咽口水：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方瑤，就是你那筆錢贊助的第一個貧困學生。」
「她說她崇拜我，想謝謝我，我一直說，不是我的功勞。」
「她以為我在推脫，我想著照顧她也是替你成全一份心意，
我……」
他話還沒說完，我打了他一巴掌。
我看著他霎時間憔悴的面容，再沒有以前的意氣風發。
而我滿心滿眼全是失望：
「所以，你就這樣利用一個女孩子的喜歡？」
「蕭嶼，你要慶幸我們還有一個孩子，否則這件事我一定會傳出去，讓你身敗名裂。」
說著我拿出了包裡備好的離婚協議書：
「這一次，籤了吧。」
「我不希望我們最後，還要對簿公堂。」
「從此以後你和誰，要怎麼樣，都和我沒關系。」
13
這一次我們終於爽快地離了婚。
資產分割進行得很順利。
蕭嶼出於愧疚，把一半以上的財產都分給了我。
當然，
這是我應得的。
至於兒子，當然還是跟著他。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蕭嶼似乎還是很感慨：
「十五年了，芸芸，我真的沒想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我笑笑：
「別提那些了。」
「還沒恭喜你，過幾天新婚快樂。」
那天的一摔，並沒有讓方瑤的孩子被摔掉。
蕭嶼仿佛也認清了我不會回頭的現實，終於接受了方瑤。
兩個人舉辦婚禮那天，現場很隆重。
不同於我們結婚那天，領了證，去吃了一頓好吃的火鍋，給朋友發了點喜糖，就這麼結束了。
這些年日子發達了，曾經沒辦成婚禮一直是我的遺憾。
蕭嶼也知道，所以選擇彌補給下一個人。
當天很多知道我們過往的共友都拒絕參加，
最後去的最多的人，竟然還是蕭嶼公司的下屬。
浩浩年紀還小，不懂是非。
隻知道自己夢寐以求的瑤瑤姐姐終於成了自己的新媽媽。
他開心得不得了，新媽媽來之後，沒人管他幾點睡覺、吃多少青菜，自己終於有吃不完的巧克力。
隻是周圍人的眼光會教他做事。
隨著他越長越大，他也終於認識到了他所謂的新媽媽，正是介入父母感情的元兇。
而方瑤生下的他的弟弟，將會分走爸爸對他的寵愛。
現在是玩具、爸爸的關注，以後就是家產。
而我已經無暇顧及這一切了。
終於有一天,我不再是誰的母親,不再是誰的妻子,我是我自己。
我和昔日的好友聯系上,開始一步步學著自己投資。
過去的團隊是我一手組建的,
所有的人脈還在我手裡。
闊別五年,不過是從頭再來。
14
又是一年秋天。
十月底的風吹走了落葉,東北的初雪又來了。
我看過爸媽,提著行李箱,準備飛往 S 市。
候機的時候，我接到兒子哭泣的電話。
方瑤的兒子出生後,他漸漸感覺到了不對。
這天，弟弟拿樂高砸了他的頭。
而蕭嶼回去，面對大哭的兩個兒子，躲進了書房。
他哭著說：「媽媽，我錯了，你能不能回來。」
我溫柔地對電話那頭說：
「不能哦，寶貝。」
「人要為了自己的選擇負責。」
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依舊是他的媽媽,可我首先是我自己。
他人生的前幾年因為有我在,
過得太順太好,以至於他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我想，讓他在教訓裡學學長大吧。
⾄於我這個媽媽，不至於一輩子斷了關系,但我也需要⼀個懂事的兒⼦。
這幾年,我的工作室規模越做越大。
雖然人不多,但盈利頗豐。
同行業就這麼大，將來和蕭嶼的公司成為競品簡直是情理之中。
可他如今已經少了曾經那份⼼力,是了,⼩姑娘忙著疑神疑⻤抓⼩三,每天去公司裡視察。
靠著⽅瑤的關系，方瑤的弟弟也進了公司,據說還是管採購的。
最離譜的⼀次,他以次充好，被客戶告上門來。
蕭嶼因為周旋在家庭,對公司的管理松懈了很多。
為此，賠了好⼤⼀筆錢。
這些當然和我關系不大,當時離婚，
我要的股份統統折算成了現⾦。
隻是,這次事件他公司流失的客戶,全都被我承接了。
聽說蕭嶼公司倒閉那天，小姑娘真的發現了他外遇的痕跡。
兩個人正在鬧離婚，很可惜,這次她能分⾛的，恐怕隻有負債。
而我結束了⼀陣⼦的緊張工作,坐上了去夏威夷度假的⻜機。
鄰座有個小姑娘⼀直在哭,男友和她分手了，她隻能一個⼈去國外讀書。
我給她遞了紙巾：
「曾經我也以為沒有愛情就是天塌了。」
「那現在呢？」
她淚眼婆娑地問。
我笑了笑。
「現在,輕舟已過萬重⼭。」
我轉頭看窗外的⻛景。
藍天⽩雲，晴空萬⾥。
誰說人生沒有回頭路，
我們永遠不怕重新再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