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對不起安安，」他輕撫我的頭發，「九州百廢待興，公事繁忙。我太愚笨，竟處理了這麼久。」
我環住他的腰，心疼道：「你瘦了。」
「嗯，」他輕聲，「京中的飯不好吃，我好想雞冠山。」
我抬眸看他，卻看不清。他慌了，為我拭淚：「安安，別哭。」
我匆匆抹淚，背過臉去，嘴上逞強：「你都官至宰相了，這是多少人求不得的事。還回來幹嘛？你圖什麼？」
「圖你。」
他繞到我面前，俯身輕哄：「我留下來做你的壓寨夫君好不好？」
我臉上一紅：「你……你瞎說什麼。」
他目光灼灼：「咱們是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的。夫人，你可不能抵賴。」
我張張嘴想說那是假的。
可瞧著眉眼含笑的他，我隻顧得心髒怦怦跳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捂著滾燙的臉轉身跑開了。
留下祁旭在後面笑嘆：「跑這麼快……我還沒抱夠呢……」
26、
山上張燈結彩，我爹雙喜臨門。
祁旭留在了山上，真的當了我的「壓寨夫君」。
我三哥見狀，趁著裡裡外外喜氣洋洋，拉著阿桃的手來到眾人面前。
他倆這段地下戀情也徹底公開。
我說呢，小時候三哥連看我一眼都懶得看，怎麼阿桃來了沒幾年，他就三天兩頭往我這裡跑。
阿桃也是，每年入冬做手爐，她總要多備一份，問她想要送給誰，她卻害羞不肯說。
現在看來那些精致的物件全都便宜了我三哥這個大傻子！
吵吵鬧鬧，歡歡喜喜。
大家都忙著籌備我和祁旭，阿桃和三哥的婚禮。
在這一片欣喜的氣氛下，有一個人始終孤寂。
阿墨找到了我，在我和祁旭成親的前一晚。
這一次成親不再是假的了。
而阿墨的心意，我也終於讀懂了。
他站在我們初見的那棵桃花樹下。
月光如水。
他身著利落的玄色勁裝，長發高束。
多年來，他好像一直是這樣。
一身黑衣，站在暗處。
我一回頭，他永遠都在。
阿墨看著我，嘴邊含著笑。四目相對，我的心卻越發難過。
像是意料到什麼。
我看著阿墨輕輕打著手語。
第一句，祝我和祁旭百年好合。
第二句，這麼多年，謝謝了。
第三句，他要走了。
「阿墨！」我的眼淚湧上來。
他衝我笑：九州很大，我想去看看。
「阿墨！」我哭的不能自已。
傻瓜，明明這麼多年該我謝謝你。
我不想讓他走，可挽留的話我幾欲張口，卻不知道以什麼理由。
勸他留下？怎麼忍心讓他日日看我和祁旭的相處……
千言萬語，我忽然懂得了我娘那句「望君珍重」。
阿墨走上前來，輕輕的抱了抱我。
說是抱，其實也隻是將我圈了圈，一絲都沒有碰到我。
我忍不住大哭，抱住了他。
他一僵，隨即才笨拙地回應了我。
一滴淚落在我肩窩。
接著又是一滴。
我抬頭看他，阿墨慌忙別過臉，松開我後退了幾步。
對不起。
他用口型說。
我抹淚：「阿墨，千萬珍重。」
他點頭，釋懷一笑。
時安，再見。
27、
阿墨走了。
走之前他先去給我爹磕了三個頭，又為我和阿桃準備了新婚禮物，放在了各自的窗臺前。最後，在月下與我告別。
我回去後，眼睛還是腫的。
祁旭見了，沒有言語，隻是默默燒了熱水，為我敷上。
我告訴祁旭阿墨離開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很難過。
祁旭點頭：「我知道。我理解這種情感。」
他安慰我：「大熹天地廣闊，他一身本領，大有可為。
」
「他還年輕，也該去外面闖闖，見一見不一樣的風景。」祁旭為我擦擦眼淚，「大熹地大物博，有不少玄法妙術，也許某一天，他遊歷到某處，遇上個神醫，治好了自己的啞疾。」
聞言，我眼睛亮了亮，覺得他所言極是，心裡好受了不少：「謝謝你祁旭。」
「跟我還客氣，」祁旭輕笑，擁我入懷，「再說了，雞冠山在這又不會跑。他想家了，一定會回來看你們的。」
我點頭。
在心裡不免感嘆：祁旭真不愧是端方君子，不僅不會吃悶醋，還會寬慰人，真好！
直到……
第二日，我穿好婚服，要牽著祁旭一起去拜高堂。
結果新郎官人不見了。
我找了半天，才在一處小角落裡看見一身紅裝的他。
此人揪了一朵花，
每念叨一句就扔一片花瓣。
我湊近一聽。
「她喜歡我。」
「她不喜歡我。」
「她喜歡我。」
……
扔到最後一片時，是「她不喜歡我。」
祁旭愣住了，旋即，他將薅禿了的花狠狠一扔。
「少長一片花瓣的蠢花！」
「她怎麼會不喜歡我。」
「她就算不喜歡我，也沒招了，反正我要嫁她了！」
我抵著唇偷笑。
「誰說我不喜歡你了？」
祁旭驚詫回頭，反應過來時，連耳朵都攀上了紅痕。
「那你以後不許再提別的男子。」
我笑著牽起他的手：「好。」
「也不許再為別的男子哭。」
說完，
他又默默補了句：「即便是哭也別讓我看見了……」
這次換我低聲哄他：「好，我以後隻為你落淚。」
他一怔，耳朵更紅了。
他摟緊了我，低頭吻我的唇，紅著眼睛跟我說：「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心都碎了……」
28、
紅紗帳下，燭影搖曳，一室旖旎。
我暈乎乎的，祁旭一邊低笑，一邊貼在我耳畔呢喃。
「時安……」
……
到最後，在意識棄我而去時，我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睡武的這麼累啊……
……
後來，
漸漸的，我也明白了一些東西。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大事，越想越愧疚。
於是我偷偷摸摸找到了阿桃。
一見面，我就拉著她的手垂淚：「桃桃啊，我對不住你啊，小時候我踩了我三哥那處，不知道他還行不行啊！」
「當時就感覺小小的，真是委屈你了……」
突然，我背後響起一聲咬牙切齒的怒吼。
「李！時！安！」
一回頭，我三哥正要找東西揍我。
媽耶，我趕緊腳下生風，溜了溜了……
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
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日子平靜的流淌，幸福得很安穩。
嶺南這一帶被我父兄治理得很好。
祁旭偶爾也會幫襯，
甚至有時朝廷都會傳來密信，讓他出謀劃策，予以定奪。
我一邊託著腦袋，一邊看他寫字。
突然我想到了什麼：「阿旭，你當初執意回雞冠山,皇上沒有阻攔你嗎？」
祁旭動作一頓，與我對視：「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就同意了。」
我有些意外。
「我離開前，棘手的大事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
「也為皇上擬定了幾位可堪大任的棟梁。」
我點頭：「原來如此。」
「其實，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疑惑：「啊？」
祁旭看向我：「舅舅說他與你母親今生無緣。所以他希望我們可以幸福,他相信你阿娘也是這樣想的。」
我神情動容。
祁旭擁我入懷：「時安,我比舅舅幸運。
」
我貼在他胸口：「阿旭，我們也出去看一看吧。」
我抬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去看看這大千世界。」
「也替他們看看這個天下。」
祁旭眼睛也亮亮的，溫柔一笑：「好。」
29、
大漠孤煙,雪域草原。
山川湖海，地北天南。
這些年，我和祁旭，長劍快馬,遊遍九州。
見識了天地遼闊，也動容於真情人間。
一路上我行俠仗義，路見不平就出手。
祁旭則處處留心，將各處人文地理匯編成書。
幾年下來,竟著成一部《大熹神州志》。
署名：李時安、祁旭。
我笑問他，為何要加上我的名字？
他答：「若不是夫人提出,我怎會想到遊歷天下？
」
「一路上若無夫人護我周全，我怎能安心著書？」
「編書枯燥，若無夫人陪在身旁,我怎會心情愉悅,才思泉湧？」
好好好，我被誇得暈乎乎的，也美滋滋的。
祁旭望著我，默默一笑：時安,其實我亦有私心。不過是希望百年之後,你我的名字仍會被人一並提起。
……
雪最大的那天，我和祁旭趕到了西北邊境的一座小城。
在南方長大的我，從未見過如此美景。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我玩鬧了很久,才被祁旭哄著進了客棧。
一推⻔暖烘烘的熱⽓，把⼈的⼼都燙妥貼了。
客棧前廳供人們吃酒聊天，還請了個說書先生為往來的客人解悶。
大家都圍在一團,
聚精會神地聽著。
我最喜熱鬧,拉著祁旭就往裡走。
剛湊近就聽先⽣⽵板⼀敲：「要說這《⼤熹神州志》的著書人可真是不簡單吶！」
「⼀位是當今聖上的親外甥！另一位嘛，是他娘子！」
「二⼈⽴國有功,卻都不貪慕虛榮！辭了官，退了封賞,遊歷天下去了！這才成了此書！」
眾人連連喝彩。
「要說他二⼈的相遇那才叫⼀絕！」
⼤伙屏氣凝神。
先⽣⽵板一敲：「故事要從雞冠⼭上那位⼥俠錯抓了太守府的祁公⼦說起……」
我和祁旭相視一笑。
屋外飛雪,⼀室溫馨。我們搬好⼩凳⼦，並肩坐著,聽得認真。
……
沒想到後來啊，
我們都變成江湖傳聞，茶樓酒肆⾥說完一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