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年早春,我從山下擄回一個男人。
他模樣俊俏,矜貴清冷,好一個翩翩公子少年郎。
我不免感嘆,不愧是太守最疼愛的兒子。
可他卻冷眼望我∶「你抓錯人了。」
1、
今春的天氣比往年都要冷。
一如這苟延殘喘的大梁。
民間都在傳唱谶語∶「大梁要涼了。」
聽聞北方已經有了不少民兵起義軍。
相比之下,我們南方還算太平。
但大梁積弊深矣。
為官者作奸犯科,草菅人命。
普天下餓殍遍地,民不聊生。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南邊雖然還未形成大規模的起義軍,但像我爹這樣佔領一方山頭另尋活路的,
卻也不在少數。
我爹佔據雞冠山已經快二十餘年了。
起初朝廷還派官兵前來圍剿,但都被我爹給打回去了。後來北方起義爆發,朝廷疲於應付,再也騰不出手去圍攻雞冠山。
於是我爹的隊伍慢慢發展,不斷壯大,合並了其他幾個山頭小匪,逐漸形成了如今的規模。
我爹自然也成為了雞冠山的大當家。
天高皇帝遠。
嶺南這一帶,百姓隻認雞冠山上的「李天王」,不知大梁皇帝算老幾。
好在我爹不算壞。
不是那種有了點勢力就欺壓弱者的人。
他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可比那些飽讀詩書的酸儒官吏更懂得仁義禮智信。
這幾年,旱災蝗災未曾斷絕,莊稼幾乎顆粒無收。
朝廷非但沒有開倉放糧,救濟百姓,
反而苛捐雜稅,急斂暴徵。
百姓怨聲載道,卻又無濟於事。
為了能混口飯吃,乞討偷盜已是常態,甚至連賣兒鬻女都見怪不怪。
我爹實在看不下去。
他一拍桌子∶他娘的,老子就看不慣當官的吃香喝辣,老百姓受苦受難。
「劫富濟貧天道也。老子今天就要帶弟兄們一起替天行道!」
眾兄弟:「甩了!」
我的兄長們早就看得熱血沸騰。他們從兒時起就想隨爹爹一起下山,奈何當時年紀太小,爹爹總是不同意。
如今他們正當盛年,是個頂個的壯實。我爹一看,他的好大兒們比自己還魁梧。
叭錯叭錯,都是戰鬥力。
我爹爽快地點頭答應了。
他部署道∶「大龍負責洗劫東廂房,二牛主要佔據西廂房,
小虎帶隊去搶庫房。」
是的,沒錯。
我爹是取名鬼才。
我大哥叫李大龍,二哥叫李二牛,三哥叫李小虎。
我差一點就叫李四鳳。
好在,冬叔當年一把按住喜得千金激動不已的我爹。
冬叔隨我爹出生入S多年,兩人是過命的交情。他一看我爹笑得粗眉彎彎,就知道我爹馬上又要語出驚人了。
「大當家的,我知道你激動,但你先別激動。」
「怎麼?」我爹剛從穩婆手中接過奶團一般的我,喜得眉飛色舞。
「要不小姐的名字還是讓夫人來取吧。」
「四鳳不好聽嗎?」
「……」
我爹見冬叔不答,又低頭問我∶「爹爹的心肝兒,你喜歡李四鳳這個名嗎?
」
我「哇」的一聲就哭了。
哭得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
我爹一下子就慌了。
扛起長槍耍起大刀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抱著一點點小的孩子,竟緊張得漲紅了臉。
冬叔在一旁笑∶「大當家的,你之前抱小少主的時候,不是抱得挺好的嗎?」
「屁話,」我爹瞪他,「爺的心肝肉能和那幾個小兔崽子比嗎?男孩皮實,摔幾下也沒事。這小丫頭萬一磕到碰到怎麼辦?」
我爹抱著我,有些不敢動作。
他生硬地安慰我∶「別哭別哭,爹沒文化。一會兒讓你娘給你取個好聽的名字。」
他對冬叔說∶「大冬瓜,你過來抱一下。我去裡頭看看夫人。」
冬叔∶六。
冬叔接過哭鬧不止的我,我爹則抬腳進入房內。
剛才還神氣十足的大當家,立刻變了副模樣。他屏氣凝神,既關心不已,又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敢聲張。
我娘一直是我爹想提及又不願提及的存在。
我爹雖然為匪,一輩子卻從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要非說有的話,那確實也是有一件——他強搶民女做壓寨夫人。
我後來纏著冬叔,讓他跟我講講我娘的事。
冬叔閃爍其詞,但還是架不住我的S纏爛打,瞞著我爹給我說起了那段往事。
2、
我爹的第一任夫人是他還沒當匪時娶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當時年紀還小,稀裡糊塗的就結了婚。然後有了我大哥,二哥。
我二哥出生後沒過多久,嶺南就發了大水。洪水一過,瘟疫四起。我爹的原配夫人染疫去世。
洪水接疫病,旱災連蝗災。加上官府欺壓,日子眼看就過到頭了,有不少人寧願懸梁自盡,也不想再苟活世間。
我爹一看襁褓裡的娃娃,於心不忍。大人S就S了,孩子可怎麼辦呢。於是心一橫,幹脆拼一把。
他動員了不少飢寒交迫的貧苦人民,與他一起上了雞冠山。
此舉本是一時被逼無奈,不承想隊伍竟如星火燎原之勢發展壯大起來。
冬叔就是我爹的同鄉發小,也是第一批與他上山的人。
三年過去,他們混得風生水起,在當地也有了不小的威望。
不少百姓有了冤案,甚至不去告衙門,反而來雞冠山求他們。
我娘,就是因此被我爹結識。
3、
東莊的鄉紳,已年過六十,身體每況愈下,他聽信方士的話,非要買妙齡少女為自己衝喜。
我娘家窮,她便被哥哥嫂嫂賣給了那鄉紳。
我娘的老母,眼睛已瞎,在家中做不了主,前去告官無門,回家又被兒子媳婦痛打一通。我娘哭著護住母親,對哥哥嫂嫂說,別打了,她嫁,她嫁。
我娘已經心灰意冷,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可她的母親卻沒有。
聽聞雞冠山上有活神仙,可以為民伸張正義,於是趁家裡人不注意,她一路摸索爬上了雞冠山。
瞎了眼的老妪,摸爬滾打,一步步爬上了山,中途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待爬上山頂時,已是渾身狼狽。
那情形連我爹看到都忍不住滾落幾滴熱淚。
他命人安頓好老太太,並對她承諾:
「阿婆,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女兒嫁給那等貨色。」
於是,鄉紳來接親的那天,本想看熱鬧的鄰裡,
看到了更大的熱鬧。
老鄉紳在前面騎著瘦馬,大紅袍套在他幹癟的身上很是滑稽。他一笑,小眼眯眯,牙齒泛黃。
他衝我娘的哥哥嫂嫂作了作揖,那兩個人假惺惺地抹了把淚,揮了揮手,示意可以抬轎走了。
紅轎子剛起,老鄉紳的黃牙還沒收回,遠處便衝下幾匹快馬,直奔鄉紳而來。
為首的男子,寬肩窄腰,一身勁裝,挑著一杆長槍,策馬馳來。
老鄉紳嚇得面色蒼白,結結巴巴∶「來者何人?」
「來者你爹。」
說完長槍一動,挑他下馬。
跌下馬的鄉紳驚慌失措∶「你你要做什麼……」
男子唇角一勾∶「取你性命。」
說著一槍穿喉。
周圍人倒吸一口氣,卻也都暗暗拍手稱快。
這鄉紳橫行霸道,無惡不作,如今他S了,可真真是除去一害。
提長槍的男子,一勒馬,轉身看向那哥嫂二人。
那兩人瑟瑟發抖,男的壯著膽子喊了一句∶「光天化日之下S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騎馬男子笑了笑,隨即冷眸一凝,「老子就是王法。」
「李冬。」男子叫來一人。
「大當家的。」
「聽說這倆黑心貨色連自己的親娘都敢打罵,依老子看,他們這爪子是沒有留下的必要了。懂?」
「明白,大當家的。」
……
經此一事,我爹不僅英雄救了美,還讓雞冠山名聲大振。
從此,「李天王」的名號便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隻是,大多數人不知後續。
這頂大紅轎子沒抬進老鄉紳家門,卻被抬上了雞冠山大殿。
嘖,我爹這人不厚道啊……
不知道我外祖母有沒有踹他兩腳。
聽我冬叔說,外祖母她老人家還是挺滿意我爹的。
但是,我娘她自己不願意。
什麼「李天王」「活神仙」的,不論眾人吹捧得多厲害,我爹他本質上還是個「土匪」。
佔山為王,是不忠,是謀逆,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這對從小在正統思想下長大的女子來說,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外祖母也勸過她∶「咱們孤兒寡母,沒有比這更好的出路了。再說人家待你也好,是打心眼裡疼你。你犟什麼犟呢?」
我娘沒聽進去,要S要活鬧了很久。要不是我爹派人看得緊,我娘可能就一條白綾自盡了。
後來,冬叔神神秘秘的跟我八卦∶「其實你娘有心上人,是個書生。文文弱弱的小雞仔一個,哪有你爹好看。」
最後也不知道我爹用了什麼法子,我娘終是妥協了,再沒有尋S覓活過。雖然她仍是冷冷淡淡的,但至少願意留下了。
我娘生下了我三哥,沒過兩年又生下了我。
我是我爹唯一的女兒,從小到大,我爹都寶貝的不得了。
可我娘對我卻很冷漠。自我記事起,她就沒對我笑過,也從未抱過我。
我七歲那年,不知是否因為積鬱成疾,我娘一病不起,最終撒手人寰。
我爹整整七天沒有離開過我娘的房間。他眼眶通紅,面容悲慟。
自從我娘S後,我爹就再沒續弦。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又慢慢回到了原來的模樣。
就在我以為我爹已經把我娘給忘了時,
卻無意中撞見他獨自一人在我娘房間裡喝悶酒,然後趴在桌上流淚。
我爹也經常去找冬叔喝酒,喝大了,一遍遍跟他訴苦:「韻兒又不理我了,大冬瓜,你給我出出主意。她一直不願見我,我心都碎了。」
而我的名字,李時安,是我娘僅有的一次斂去默然。
「是個女孩。」
我娘眸光閃了閃。
「叫時安吧。」
「願她歲歲無憂,時時平安。」
4、
有些許遺憾。
我沒有按照我娘的期盼長大。
冬叔說我從小就不安分,比我三個哥哥加起來還鬧騰。
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蝦,趁我爹睡覺拔他胡子,在我二哥大褲衩上畫王八,把討厭吃香菜的三哥碗裡放滿香菜。
琴棋書畫我是樣樣不通,
吃喝玩樂我是一項沒落。
我爹有時候會仰天長嘆,他原以為上天聽到了他內心的呼喚,讓他喜得一個寶貝千金,就像我娘小時候一樣。
嗯,得到了,但沒完全得到。
如今看來,他是有了四個小子。
我渾身上下,也就臉長得像我娘,除此之外,與我娘再無半點相似之處。我娘那嫻靜清冷的氣質,恐怕我這輩子都學不來。
而我從小也沒把自己當女孩。
在我五歲之前,一直認為自己和兄長們是沒什麼兩樣的。
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三哥在泡澡,趁他不備,我也一腳踏進浴盆中。
不知踩到什麼東西,軟軟的小小的。
還沒待我反應過來,我哥就發出一聲慘叫,痛苦得差點當場背過去了。
場面一度很混亂。
我隻記得,
我娘聽說此事後,第一次衝我爹大發了一通脾氣。
「山上都是你們這幫大老爺們,連這山中的蚊子,怕不都是公的!時安都五歲了,你還縱著她整日亂跑!能不能也招幾個丫頭婆子,方便隨時照看著她?」
我爹連忙領命,從山下僱了些灑掃漿洗的嬤嬤,又買了些幹淨伶俐的丫鬟來照顧我的起居。
我這才漸漸明白了男女有別。
隻是可憐了我三哥,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灌了一肚子湯藥,才能勉強下床。
我心中有愧,抱著自己攢了好久的飴糖,想給三哥賠個不是。
誰知三哥見到我轉身就跑。
跑又跑不快,摔個狗啃泥,又躺了半個月。
從此以後,三哥再不許我近他身。
而大哥每天舞刀弄槍,自是沒時間陪我玩鬧。二哥自幼與我不和,
他是個小氣鬼,不過是我把他「二牛」的名字喊成「二妞」,他就惱了我好久。
我平日裡都是和三哥在一起,如今三哥也對我避而遠之,於是我李時安痛失自己唯一的小伙伴。
好在,我孤獨的時間不長。
沒過多久,我爹下山除暴安良,帶回來兩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
一男一女,都是逃荒的孤兒。
我爹領他們上山時,他們餓得近乎昏迷,奄奄一息。
我盯著他們左看右看。他們髒兮兮的,血跡泥跡糊了一臉,衣衫褴褸,皮包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