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動手,事情就鬧大了。
幾十個鹽戶圍住了鹽官的院子,喊著要他還錢。
這就是暴動了。
孫鹽官嚇得屁滾尿流,他不敢得罪私鹽販子,便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顧清時頭上。
他說克扣他們的工錢,都是京城來的這位顧公子指使的,說顧公子要拿他們的血汗錢,去京城打點關系,好早日官復原職。
鹽戶們本就淳樸,又沒什麼見識,一聽這話,便信了七八分。
人群一下子就朝我們這個破敗的院子湧了過來,手裡拿著扁擔和鋤頭,群情激憤。
阿公嚇得臉都白了,拿了根木棍就要去堵門。
顧清時卻很鎮定。
「君子坦蕩蕩,我沒做過就不怕。」
怎麼能不怕?
外面那些人,都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叔伯兄弟,他們可不管什麼君子仁義,他們要錢,要活下去的機會。
與他們講書本上那一套,是沒用的。
我深吸一口氣,站到了院門口。
「李二叔,王大伯!」
我對著人群喊道。
「你們睜開眼睛看看,我們這院子,哪裡有半點銀子?
「我們吃的,是你們扔了都不吃的糙米。
「我們住的,是四面漏風的茅草屋。
「若我們真有錢,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人們面面相覷。
我繼續說道:
「你們的工錢被克扣了,你們的鹽賣不出價錢,是孫鹽官和那些私鹽販子搞的鬼,把你們往S路上逼!」
「我們和你們一樣,也是被欺負的人!
「你們今天要是動了他,就是幫著孫鹽官害了自己人!」
9
我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帶著一股子鹹澀的真誠,讓激憤的人群慢慢安靜了下來。
他們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個面色蒼白、卻依舊站得筆直的顧清時,眼神裡有了猶豫。
就在這時,顧清時也開口了。
「諸位,我知道你們苦。
「但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你們的訴求,我可以代為書寫,呈報上官。
「孫鹽官貪贓枉法,自有國法懲處。」
他的話,像一股清泉,澆在了眾人燥熱的心頭。
這場暴動,就這樣被我們化解了。
當晚,顧清時在油燈下,第一次和我談起了朝堂上的事。
他說,鹽場的問題,根子不在一個小小的鹽官,
而在於整個帝國的鹽政。
鹽,是國之命脈,如今這命脈,已經從根上開始腐爛了。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眼裡卻燃燒著一團火。
「阿麥,這天下,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看著他那刻,我忽然覺得,他雖然身在塵泥,眼裡,卻望著滿天星辰。
【是啊,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在心裡默默道。
鹽場獲得了短暫的安寧。
孫鹽官自此再沒露面,聽說他稱病躲了起來。
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我們,而是顧清時那封已送出去的信。
日子在鹹湿的海風裡一天天捱過去,直到次年開春,一紙赦免的公文,終於打破了鹽場的S寂。
11
來的是州府的官差,客客氣氣地請顧清時去接旨。
旨意很短,
說的是皇帝大赦天下,顧清時的罪責得以減免,雖不能回京,卻可以在州府之內自由活動。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公哭。
他跪在地上,朝著京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起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顧清時輕撫他後背,自己卻也紅了眼圈。
隻有我,心裡說不上是喜是悲。
他自由了,我是該為他高興的。
可他自由了,是不是就意味著,我這個粗使丫頭,也該到頭了?
我沒問,隻是默默地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幾件破舊的衣裳,還有顧清時那些寶貝似的書。
臨走前一天,顧清時把我叫到屋裡。
「阿麥,明日我們去揚州。」
我知道他在看著我,可我現在不知該如何面對他,隻低頭含糊應了一聲。
「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你若是不想去,我可以讓官差給你落了奴籍,再給你些盤纏,你便自由了。」
我心裡一緊,猛地抬起頭。
顧清時的眼睛很幹淨,幹淨的令我自慚形穢。
他一片赤誠待我,我不該疑他。
再說,家早就沒了。
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姑娘,在這亂世裡,自由比枷鎖更可怕。
在這一刻,前程似乎不迷茫了。
「公子。」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把自己賣了五兩銀子,還沒給您幹夠五兩銀子的活呢。
「我去揚州。」
顧清時似乎輕輕松了口氣,看著我的眼睛中多了點點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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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揚州的路,比來時好走得多。
我們坐的是官府的船,順著運河南下。
另外一個姑娘留下了,她求了顧清時,說想嫁給鹽場一個老實的鹽戶。
顧清時應了,還給了她二兩銀子做嫁妝。
船上,顧清時囑咐。
「到了揚州,人多眼雜。
「為免麻煩,對外,你就說是我遠房的妹妹。
「啞叔,便是家裡的老僕。」
兄妹,這個稱呼讓我覺得有些恍惚。
我好像……又有家人了。
船行了七八日,便到了揚州。
還沒下船,那股子獨屬南方的繁華之氣撲面而來。
運河兩岸,樓閣連綿,畫舫穿行,
岸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這和我長大的那個除了鹽就是海的地方,簡直是兩個世界。
我們在揚州城南租了個小院子,兩間正房,一間灶房。
比起鹽場的茅草屋,這裡已是天上人間。
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錢。
顧清時身上還有些銀兩,但揚州物價貴,加上他每日都要喝藥,這點錢撐不了多久。
啞僕年紀大了,做不了重活。
顧清時自己,更是個藥罐子,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家裡的擔子,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不是什麼小姐,做不來繡花的活計。
除了煮鹽,我唯一的本事,就是伺候人的腸胃。
於是,我同顧清時商量,想在碼頭支個小攤,賣點吃食。
他皺著眉頭,不大同意。
「碼頭魚龍混雜,你一個姑娘家,太危險。」
「公子,」
我那時已經改口叫他三哥了,隻是私下裡,還是習慣叫他公子。
「我們如今扮的是尋常百姓,尋常百姓,哪有不拋頭露面的?
「再說,我們快沒米下鍋了。」
最後一句話,才是最要緊的。
他沉默了半晌,終是應了。
他拿出僅剩的五兩銀子,交給我做本錢。
「凡事小心,若有不對,立刻回家。」
我接過銀子,心裡暖烘烘的。
這五兩銀子,和當初我賣掉自己的那五兩,份量不一樣了。
13
我在碼頭附近找了個地方,搭了個簡易的棚子。
家什都是最便宜的,一口鍋,幾張小桌,幾條長凳。
我賣的東西很簡單,魚湯餅。
揚州靠著運河,最不缺的就是魚。
我每日天不亮就去魚市,買最新鮮的小雜魚。
回來後,細細地收拾幹淨,用慢火熬成一鍋奶白色的濃湯。
面是早就發好的,揉得筋筋道道,客人來了,現烙成餅。
餅子泡在滾燙的魚湯裡,撒上一把蔥花,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我爹活著的時候常說,做吃食生意,就兩樣東西不能虧心:一是幹淨,二是實在。
我的攤子雖小,但鍋碗瓢盆都刷得幹幹淨淨。
魚湯真材實料,餅子也比別家的大上一圈。
一碗魚湯餅,三個大錢,既能吃飽,又能喝口熱湯,很受碼頭上那些扛活的力夫們歡迎。
生意一天天好了起來。
每日天不亮出門,
天黑透了才回家。
顧清時每天算好時辰,給我留一盞燈。
灶上也總溫著一碗紅糖水。
啞叔一邊接過擔子,一邊咿咿呀呀的比劃著問我累不累。
然後,我們三人都湊在煤油燈下。
顧清時翻看書頁,我數著一日賺的銅板,啞叔幫我切第二日的蔥姜。
橘色的燈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讓我覺得,有家真好。
14
樹大招風,攤子生意好了,麻煩自然就來了。
碼頭這地方,大大小小的幫派有好幾個,靠著收保護費過活。
我的小攤,自然也被人盯上了。
最先來的是一群地痞,為首的是個獨眼龍,人稱王獨眼。
他帶著幾個小嘍啰,在我攤子上一坐,也不吃飯,就要我每個月交二百文的孝敬錢。
二百文,差不多是我十天的利錢了。
我一個剛起步的小攤,哪裡交得起?
我賠著笑臉。
「這位大爺,小本生意,實在艱難。您看,能不能寬限幾日?」
王獨眼把腳往凳子上一踩,斜著眼看我。
「少廢話!今天交不出錢,你這攤子就別想開了!」
周圍吃飯的力夫們都低著頭,不敢作聲。
他們也是受欺負的人,如何敢替我出頭?
我心裡急,卻也知道,跟這種人硬碰硬,吃虧的隻能是我。
15
我正想著怎麼脫身,旁邊一桌的客人站了起來。
那是個黑臉的漢子,膀大腰圓,身上穿著短褂,是漕幫的人。
漕幫是碼頭上最大的幫派,管著運河上的船運。
黑臉漢子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看著王獨眼,冷笑道:
「王獨眼,你青蛇幫的手,什麼時候伸到我們漕幫的地盤上來了?」
王獨眼一看來人,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他擠出個笑臉。
「原來是漕幫的李大哥。
「誤會,都是誤會。
「我不知道這小娘子的攤子是您罩著的。」
李大哥哼了一聲。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王獨眼點頭哈腰,轉頭瞪了我一眼,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連忙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魚湯餅,給李大哥道謝。
他擺擺手。
「我不是幫你。隻是看不慣王獨眼那副德行。
「你一個小姑娘家,在這裡做生意不容易。
「以後再有麻煩,就報我漕幫李逵的名號。
」
我千恩萬謝地送走了他。
但我知道,這麻煩並沒有解決,隻是從一個換成了另一個。
漕幫的保護費,怕是比青蛇幫隻多不少。
果不其然,第二天,李逵就又來了。
他沒要錢,隻是每日都在我這裡吃飯,有時候還帶著幾個兄弟,吃完拍拍屁股就走,從不給錢。
我心裡明白,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保護費。
我不敢得罪他們,隻能每日笑臉相迎,好生伺候著。
這樣過了半個多月,我的小攤幾乎沒什麼賺頭了。
我想,不能這樣下去了。
16
有一天,青蛇幫的王獨眼和漕幫的李逵,因為搶地盤的事,在碼頭上打了起來。
雙方都叫了幾十號人,拿著刀棍,場面亂得很。
官府的人躲得遠遠的,
根本不敢管。
我看著亂糟糟的人群,心裡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我悄悄找到一個平日裡和我要好的力夫,給了他十個大錢,讓他去幫我辦一件事。
沒過多久,就聽見人群裡有人喊:
「官兵來了!知府大人親自帶隊來了!」
碼頭上的人最怕官兵。
一聽這話,不管是青蛇幫還是漕幫的人,都慌了神,扔下家伙就四散奔逃。
王獨眼和李逵也跑得比誰都快。
等他們發現是假消息時,人早就散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