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位姑娘說得極是！」工部官員興奮道，「這位置選得恰到好處！」
回程路上，傅遲特意與我同行：「你怎會懂得水利？」
「夢中見過。」我淡淡道，「傅大人後來主持過多項水利工程，我隨行時學過一些。」
他怔住了：「我……後來主持水利工程？」
「是。」我望向遠處山河，「傅大人後來官至工部侍郎，治水有功，萬民稱頌。」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所以夢中……我們並非全然無情？」
我心中一痛。是啊，並非全然無情。五年夫妻，舉案齊眉，也曾有過溫馨時刻。他曾教我讀書寫字，帶我遊山玩水，在我生病時徹夜守候。
可這一切，都比不過趙思一封遺書。
「傅遲，」我輕聲道，
「感情不是交易。不是你對我的好多了，就能抵消你最後的決絕。」
他面色一白，說不出話來。
16
參訪結束後，我稱病在家休養了幾日。
其實並非全然是託詞。連日來的情緒起伏，確實讓我身心俱疲。
這日，我正在院中調香，丫鬟來報傅遲到訪。
「說我不在。」
「我已經進來了。」傅遲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
他今日穿著月白長衫，手中捧著一個木盒。
「聽說你病了，特來探望。」
「小恙而已，勞傅公子掛心。」
他將木盒放在石桌上：「打開看看。」
我遲疑著打開盒蓋，裡面是一套精致的調香器具，包括幾個我尋覓已久的異域香瓶。
「這……」
「那日聽你說擅長調香，
便託人尋了這些。」他語氣平靜，「不知可否入你的眼。」
我撫過光滑的瓶身，心中復雜。前世他也曾送我調香器具，那時我歡喜得幾乎落淚。如今同樣的禮物，卻讓我五味雜陳。
「多謝傅公子美意，但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他輕聲道，「就當是……賠罪。」
我抬頭看他。他眼中有著我從未見過的誠懇，甚至……懇求。
「傅公子不必如此。」我將盒子推回，「前世之事，我已放下。你我之間，談不上賠罪。」
「你放下了？」他緊緊盯著我，「那你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下意識抬眼，正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許蔓，」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你若真放下了，就該坦然面對我，
而不是一味逃避。」
「我沒有逃避。」
「那為何我每次靠近，你都會後退？為何我送你禮物，你總要拒絕？為何我提及未來，你總是回避？」
他一連串的發問，讓我無言以對。
「因為你怕。」他輕聲道，「怕重蹈覆轍，怕再次受傷。所以你要在自己和我之間築起一道牆。」
我怔在原地，無法反駁。
「可是許蔓，」他上前一步，聲音溫柔而堅定，「牆能保護你，也能困住你。這一世，我不會逼你，但我請求你，至少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微風拂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梅香——那是我曾經建議的燻香。
心中那道堅固的牆，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好。」我聽見自己說，「我給你機會。」
但機會給不給，
是我的選擇。而心門開不開，也是我的自由。
17
接下來的日子，傅遲確實在努力證明自己。
他不再提起趙思，甚至有意避開所有可能與她有關的話題。他記得我喜歡的書籍，知曉我偏愛的茶點，會在下雨時備傘，天冷時送衣。
可越是如此，我越是清醒。
「阿蔓，傅公子待你真是用心。」绾绾羨慕道，「如今整個國子監都知道他在追求你。」
我但笑不語。
用心？前世的傅遲，也曾這般用心。成婚之初，他待我體貼入微，記得我的所有喜好，照顧我的所有情緒。
可那又如何？
「你在想什麼？」傅遲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喚醒。
我們正在書院後的荷塘邊散步，初夏的荷花開得正好。
「想起一些往事。
」我淡淡道。
他沉默片刻：「關於……前世的？」
「是。」我坦然承認，「想起成婚第一年，你帶我遊湖賞荷。那日荷花也開得這般好。」
他目光微亮：「然後呢？」
「然後你接到一封信，是趙思寄來的。她說她病了，想見你一面。」
傅遲面色一僵。
「你去了嗎？」他輕聲問。
「去了。」我望著接天蓮葉，「你在她床前守了一夜。我則在湖邊等了一夜。」
他怔住了，眼中滿是愧疚：「我……」
「不必道歉。」我打斷他，「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那夜湖邊的冷，比不上後來得知真相時的心冷。
「這一世，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
」他鄭重道。
「我相信此刻的你是真心的。」我輕聲道，「但傅遲，真心易變。我不怪你，隻是不再相信了。」
他面色蒼白如紙，仿佛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18
自那日後，傅遲沉寂了許多。
他依然會關注我，但不再急切地靠近，而是保持著一個禮貌而克制的距離。
我樂得清靜，將更多精力投入到課業中。在幾次考核中，我的文章都得了先生盛贊，甚至引起了祭酒的注意。
「許姑娘見解不凡，」祭酒撫須道，「若為男子，必是國之棟梁。」
我微笑行禮：「祭酒過譽。女子亦可為國效力。」
祭酒眼中閃過激賞：「說得好！」
消息傳開，我在國子監中漸漸有了才女之名。不少原本因傅遲而關注我的學子，也開始真正尊重我的才學。
這日下學，傅遲在長廊盡頭等我。
「有事？」我問。
他遞上一本古籍：「前日逛書肆，見到這本香譜，想著你可能需要。」
我接過一看，竟是失傳已久的《陳氏香譜》，心中不由一動。
「多謝。」
「不必客氣。」他微笑，「能幫到你就好。」
我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開口：「傅遲。」
他回頭，眼中有一絲期待。
「你不必如此。」我輕聲道，「做你自己就好。」
他怔了怔，苦笑道：「我隻是想對你好。」
「我知道。」我望著他，「但我不需要你刻意討好。那樣的好，太累，也不真實。」
他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明白了。」
自那日後，傅遲不再刻意示好，
而是以一種更自然的方式與我相處。
我們會討論課業，辯論時事，偶爾也會一起品茶調香。
漸漸地，我發現這一世的傅遲，與前世確實有所不同。
他更願意傾聽我的見解，更尊重我的選擇，甚至會在某些事上徵求我的意見。
但我始終保持著清醒。感動不是愛，習慣也不是。這一世，我要先愛自己。
19
八月十五，中秋宮宴。
我本不欲參加，但皇後特意點名，隻得前往。
宴上，我意外地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趙思。
她站在皇後身側，氣質沉靜，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羞澀的少女。
「趙姑娘因孝行感動天地，皇後特召她回京，授以女官之職。」身旁的貴女低聲議論。
我心中了然。
命運的軌跡，終究有它的韌性。
傅遲也看到了趙思，他面色微變，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我坦然舉杯，向他致意。
宴至中途，皇後提議以月為題作詩。眾人都知這是展示才學的機會，紛紛絞盡腦汁。
輪到趙思時，她吟道：「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
詩作婉轉動人，滿座稱贊。
皇後笑問傅遲：「傅公子覺得此詩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遲身上。趙思也看向他，眼中有著不易察覺的期待。
傅遲起身一禮：「趙姑娘詩才依舊，此詩情真意切，自是佳作。」
趙思眼中閃過失望。我也有些意外——前世此景，傅遲對趙思的詩作大加贊賞，幾乎到了忘我的地步。
「不過，
」傅遲話鋒一轉，「臣以為，中秋佳節，當以團圓喜慶為題。悲秋傷月，雖合詩道，卻不應景。」
席間一片寂靜。趙思面色微白，皇後也略顯尷尬。
我心中冷笑。傅遲這話，看似客觀，實則當眾給了趙思難堪。為了向我表忠心，他不惜傷害曾經傾慕的人。
「傅公子此言差矣。」我忽然開口，「詩以言情，何分時節？趙姑娘此詩，以月喻人，道盡離人之思，正是佳作。」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我。傅遲更是滿臉不可置信。
我繼續道：「更何況，中秋月圓，更襯離人孤單。趙姑娘此詩，反顯團圓之珍貴，如何不應景？」
皇後展顏笑道：「許姑娘說得是！傅公子太過拘泥了。」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趙思看向我，目光復雜，有感激，也有不解。
宴席散去時，
傅遲在宮門外等我。
「為何要幫她？」他問，聲音中有一絲委屈。
「我不是幫她。」我淡淡道，「隻是說出事實。」
「你明知我……」
「傅遲，」我打斷他，「你今日的表現，讓我很失望。」
他愣住了。
「為了向我證明什麼，你不惜當眾貶低一個女子的詩作。這樣的行為，非君子所為。」
「我隻是不想你再誤會……」
「我不誤會。」我望著宮燈下他俊朗的面容，「因為我不在乎。」
他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前世你為趙思傾心，我痛苦過。這一世你為我傷害她，我同樣不認同。」我輕聲道，「傅遲，真正的放下，不是恨，也不是報復，而是漠然。
」
「你……對我漠然？」他聲音顫抖。
「是。」我坦然道，「我不恨你，不怨你，也不再愛你。這一世，我隻想為自己而活。」
他踉跄後退，靠在宮牆上，面色慘白。
我向他行了一禮，轉身走向等候的馬車。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20
中秋過後，傅遲病了一場，告假數日。
再回國子監時，他消瘦了許多，氣質也沉靜下來。他不再試圖接近我，隻是偶爾遠遠望來，目光復雜。
我則全心投入學業，在幾次重要考核中都奪得魁首。祭酒甚至破格允許我參與男子們的策論課，這在國子監引起不小轟動。
「女子入學已是開恩，如今竟與男子同堂聽課，成何體統！」有老學究反對。
祭酒力排眾議：「才學不分男女。
許蔓之才，遠勝多數男子，為何不能聽策論課？」
我感激祭酒的知遇之恩，更加勤勉。在策論課上，我提出的漕運改革方案，連太子太傅都稱贊不已。
漸漸地，我有了自己的圈子。不少重視才學的學子願意與我交往，討論時事，研究學問。
傅遲也在其中，但他始終保持距離，默默關注。
這日放學，他終於在長廊攔住了我。
「有事？」我問。
他遞上一封信：「趙姑娘託我轉交。」
我挑眉：「你們還有聯系？」
「她前日來找我，說想當面向你致謝，又怕唐突。」他頓了頓，「宮宴那日，多謝你為她解圍。」
我接過信，並未立即打開。
「你們……聊了什麼？」
「她問我，
你是否真的放下了前世。」傅遲聲音低沉，「我說,放下了,放得很徹底。」
我看著他眼中的痛楚，心中平靜無波。
「她還問，我是否還對她……」
「你不必告訴我。」我打斷他。
他苦笑道：「是,你不關心。」
沉默在長廊中蔓延。
「許蔓，」他忽然道，「若我這一生不娶,隻守著你……你可會回頭？」
我怔住了。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
「不會。」我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為何？」
「因為我不需要你的守候,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等待。」我直視他的眼睛，「傅遲,愛不是犧牲,也不是贖罪。真正的愛，是尊重,是理解,是讓彼此成為更好的人。
」
他眼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化作一片虛無。
「我明白了。」他輕聲道,「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打擾你。」
他轉身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透著說不出的孤寂。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心中沒有痛,沒有悲,隻有一⽚釋然的寧靜。
打開趙思的信，上⾯隻有短短幾⾏字：
「許姑娘惠鑑：宮宴之事，感激不盡。前塵往事，皆是雲煙。願姑娘前程似錦，得償所願。思頓首。」
我將信紙折好,收⼊袖中。
得償所願？是的，這⼀世,我終將得償所願。
十月,國子監舉⾏歲考。我以⼥子之身，奪得策論第⼀,震驚朝野。
皇上親自下旨,破格授我翰林院待詔⼀職，雖隻是從七品,
卻是大周朝第一位⼥官。
授職那日,傅遲前來道賀。
他站在翰林院外的⽯階下,看著我一身官服,眼中情緒復雜。
「恭喜。」他輕聲道。
「多謝。」
「從前不知,你有這般抱負。」
「因為從前我的眼裡隻有你。」我坦然道，「忘了⾃己也可以有抱負。」
他⾯⾊一⽩，沉默良久,方道：「許大人前程似錦。」
「傅公⼦亦是。」
我們相視一笑，前塵往事,盡在這一笑中煙消雲散。
他轉身離去，這一次，我沒有⽬送。
抬頭望向湛藍天空,⻓安城的秋⽇天⾼雲淡。
這一世，沒有痴纏,沒有怨懟，隻有各自安好。
而我嶄新的仕途，才剛剛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