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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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S了。


 


因他年少時傾慕的那位姑娘自盡了。


 


姑娘留書一封,隻道:「願來世得嫁君為婦。」


 


聽聞消息,傅遲面容平靜,轉身離去。


 


當晚,我聽見浴室水聲淙淙,推門見傅遲仰臥在浴桶中。


 


水面漂浮著一紙墨跡淋漓的書信:


 


「好,我來尋你。」


 


成婚五載,我竟不知傅遲用情至此。


 


我心中一慟,暈倒在地。


 


再睜眼,我重回建安十七年,長安城春日正濃。


 


國子監學堂內,穿堂風掠過,我望著正執筆習字的傅遲,輕聲道:


 


「告訴你個秘密,趙思將來會是你的夫人。」


 


1


 


傅遲瞳孔微縮,旋即蹙眉:「許姑娘慎言。趙姑娘已入選宮中女官,此話若傳出去,於她清譽有損。


 


他語氣疏離,仿佛聽到什麼荒唐至極的話。


 


「那就當是個玩笑罷。」我轉身離開,裙擺劃過門檻,沒有回頭。


 


前世我常借故溜去前院,隻為多見傅遲一面。如今,我卻避之唯恐不及。


 


「阿蔓,你近日怎不去前院了?」閨友林绾绾湊近來問,「莫非與傅公子鬧別扭了?」


 


我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專心下棋。」


 


「不對勁。」绾绾歪頭打量我,「往常提到傅公子,你總要臉紅半晌,今日卻這般平靜。」


 


我執棋的手未停。


 


「男女之情,不如多讀些書,長些見識。」


 


绾绾愕然:「這可不像你說的話!」


 


「許姑娘。」堂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脊背一僵,沒有回頭。


 


绾绾卻已起身:「傅公子怎麼來了?


 


傅遲立在院門處,並不進來——這是規矩。他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落在我身上:


 


「前日許姑娘提及之事,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問個明白。」


 


我緩緩起身,行禮:「那日唐突,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為何要說那樣的話?」他卻追問。


 


我垂眸:「隻是一個荒唐的夢罷了。夢中傅公子與趙姑娘……醒來後一時恍惚,胡言亂語,還請見諒。」


 


傅遲神色微動:「夢?」


 


「是啊。」我抬眼看他,「一個很長很真的夢。」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許姑娘,夢終歸是夢,當不得真。」


 


「我知道。」我微笑,「傅公子放心,日後我不會再提了。」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頷首一禮,轉身離去。


 


我將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中央。


 


種子已經種下,隻待發芽。


 


2


 


四月十五,皇後於宮中設宴,邀京中貴女與年輕官員赴宴。


 


酒過三巡,皇後果然提議作詞助興。


 


貴女們紛紛獻藝,或詠花,或贊春,辭藻華麗卻乏新意。


 


輪到趙思時,她起身一禮:「臣女不才,願以秋思為題,作《長相思》一闋。」


 


滿座皆驚。春日宴上詠秋,實在不合時宜。


 


但當她緩緩吟出「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時,四下漸漸靜了下來。


 


我看向傅遲。


 


他執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趙思身上,專注而明亮。


 


宴席散去後,眾人三三兩兩在園中遊玩。


 


我來到碧波亭旁假山後,

靜靜等候。


 


果然,傅遲踱步而來。他在亭中駐足,憑欄望水。


 


接著,趙思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


 


她似乎沒想到亭中有人,遲疑片刻,方上前見禮。


 


「傅公子也在此處。」


 


「趙姑娘。」傅遲回禮,「方才姑娘那闋詞,實在精妙。」


 


「公子過獎。」趙思垂眸,「不過是遣懷之作。」


 


「春日而詠秋思,姑娘可是有心事?」


 


時機差不多,我從假山後轉出:「原來傅公子在這裡,讓我好找。」


 


趙思面上掠過一絲不自然,很快恢復如常:「許姑娘。」


 


我笑道:「方才聽聞趙姑娘詞作,真是佩服。尤其是『菊花開,菊花殘』一句,悽清婉轉,動人心魄。」


 


趙思微笑:「許姑娘過譽了。」


 


「不過,

」我話鋒一轉,「我有一事不解。今日春光明媚,百花盛開,趙姑娘為何獨詠秋日悲涼?莫非是……心中有所感懷?」


 


趙思笑容微僵:「不過是偶有所感……」


 


「原來如此。」我點頭,又轉向傅遲,「傅公子也覺得這詞好?」


 


傅遲看我一眼,目光中有一絲訝異:「詞自是好的。」


 


「是啊,好詞。」我輕笑,「隻是不知這相思之意,寄託何處?」


 


話音落下,二人神色皆變。


 


趙思當即告辭:「臣女還有些事,先行一步。」


 


待她走遠,傅遲方蹙眉看我:「許姑娘今日似乎與往常不同。」


 


「人總是會變的。」我望著他,「譬如傅公子,不也與趙姑娘相談甚歡?」


 


他沉默片刻,

忽然道:「你那日的夢,還夢到了什麼?」


 


我迎上他的目光,輕聲道:「還夢到……傅公子為了一闋詞,一個人,拋下了一切。」


 


包括我。


 


最後三個字,我沒有說出口。


 


3


 


自宮宴那日後,傅遲似乎對我多了幾分關注。


 


有時下課,他會特意駐足,與我說幾句話;


 


有時會在我的書匣中,發現他留下的詩稿——前世從未有過的事。


 


這日放學途中,忽逢大雨。我與绾绾躲在廊下。


 


「這雨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绾绾蹙眉,「再晚些,宮門該下鑰了。」


 


正躊躇間,一把油紙傘遞了過來。


 


轉頭,見傅遲站在廊柱旁,手中握著另一把傘:「用我的吧。


 


绾绾驚喜:「傅公子!那你呢?」


 


「我還有事,暫不回去。」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傘明日還我便好。」


 


我看著他被雨打湿的肩頭,忽然想起前世一樁小事。


 


成婚第三年,某日我前往寺廟上香,歸途遇雨,馬車陷在泥濘中。


 


傅遲親自駕車來接我。那時他也是這般,肩頭被雨淋湿,卻將傘傾向我這一邊。


 


「冷不冷?」他握著我的手呵氣。那一刻,我曾以為他是愛我的。


 


「許姑娘?」現世的傅遲喚回我的思緒。


 


我接過傘,輕聲道謝。


 


與绾绾並肩走入雨中,走出幾步,我忍不住回頭。


 


傅遲仍站在原地,望著雨幕出神。側影孤寂,竟有幾分日後那個白衣侍郎的影子。


 


「阿蔓,你看那邊。」绾绾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遠處廊下,趙思獨自立在檐角,望著雨景,身影單薄。


 


而傅遲的目光,似乎也正落在那個方向。


 


我握傘的手緊了緊,轉身離去。


 


4


 


次日還傘時,我在傘中放了一枚親手繡的平安符。


 


傅遲果然發現了平安符。


 


課間,他尋到我,掌心躺著那枚青色符囊:「這是……」


 


「傅公子昨日借傘,聊表謝意。」我微笑,「可是繡工粗陋,入不得公子的眼?」


 


他凝視符囊上精致的雲紋,目光復雜:「許姑娘的繡工,在京中是數得著的。」


 


「公子過獎。」我垂眸,「不過是些女兒家的小玩意,比不得詩詞文章,能入雅士之眼。」


 


這話似有所指,傅遲自然聽了出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各有所長罷了。許姑娘的繡工,無人能及。」


 


無人能及。


 


前世他也曾這般誇我,那時我滿心歡喜,以為這是最高的贊譽。


 


如今想來,不過是敷衍之詞。


 


「傅公子可知,」我抬眼看他,「我最擅長的不是繡工,而是調香。」


 


他果然一怔:「調香?」


 


「是。」我輕笑,「譬如公子此刻身上燻的,是蘇合香,取自西域進貢的蘇合樹汁液,有安神之效。但若與檀香相配,則過於沉悶,易致鬱結。」


 


傅遲下意識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他今日燻的,正是蘇合香與檀香的混合。而建議他使用此香的,是日前偶遇的趙思。


 


「公子不妨試試蘇合配以少許梅花香。」我建議道,「梅香清冽,可破沉悶,正合公子心性。


 


說罷,我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5


 


五月端陽,國子監舉辦詩會。


 


輪到趙思時,她吟出一首詠史詞,借古諷今,暗指當朝官員腐敗無能。


 


席間頓時寂靜。


 


幾位官員子弟面色難看,其中一人拍案而起:「趙姑娘此言何意?莫非覺得我等父輩皆是屍位素餐之輩?」


 


趙思不卑不亢:「詩以言志,詞以抒懷。臣女不過借古人之事,抒今人之懷,公子多心了。」


 


「好個借古諷今!」另一人冷笑,「一介女流,也敢妄議朝政?」


 


眼看局面僵持,傅遲起身:「諸位息怒。趙姑娘此詞,立意新穎,用典精準,正是才學體現。至於言外之意,何必過度解讀?」


 


他話音溫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傅公子此言差矣。


 


我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引得眾人紛紛看來。


 


傅遲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


 


我起身,向席間一禮:「詩以言志不假,但也要分場合。今日端陽詩會,本是雅事,趙姑娘卻以悲憤之詞掃興,實在不妥。」


 


趙思臉色微白:「許姑娘……」


 


「更何況,」我繼續道,「妄議朝政,本是越矩。趙姑娘入宮在即,更當謹言慎行,以免禍從口出。」


 


這話說得重了,席間一片哗然。


 


傅遲蹙眉:「許姑娘,此話過了。」


 


我看向他,微微一笑:「傅公子覺得我說得不對?那敢問公子,若今日趙姑娘這番話傳出去,被有心人利用,說國子監學子非議朝政,該當如何?」


 


他一時語塞。


 


我繼續道:「公子為趙姑娘辯解,

是出於同窗之誼,但有時寬容反而會害了對方。」


 


這話一語雙關,傅遲目光微動。


 


席間氣氛緩和下來,幾位官員子弟紛紛附和:「許姑娘說得是!」


 


詩會繼續,但經此一事,趙思明顯沉默了許多。


 


6


 


散會後,傅遲尋到我:「今日多謝許姑娘解圍。」


 


我故作驚訝:「傅公子何出此言?我方才可是駁了你的面子。」


 


「你說得對。」他輕嘆,「我一時衝動,未考慮後果。若真鬧大,對趙姑娘反而不利。」


 


我看著他,忽然道:「公子很關心趙姑娘?」


 


傅遲一怔,隨即道:「同窗之間,理應相互照拂。」


 


「是嗎?」我輕笑,「那若是今日處境換作是我,公子也會這般維護嗎?」


 


他沉默片刻,誠實道:「會。


 


我相信他會。傅遲本性如此,君子端方,待人以誠。前世他對我的好,也並非全是虛假。


 


隻是那種好,與對趙思的,終究不同。


 


「公子可知,」我望向曲江池粼粼波光,「有時一視同仁的好,反而最傷人。」


 


說罷,我不等他回應,轉身離去。


 


7


 


端陽詩會後,我病了數日。


 


發熱昏沉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看著傅遲躺在浴桶中的蒼白面容。


 


「傅遲!」我驚呼著醒來,對上母親擔憂的目光。


 


「阿蔓醒了?」母親拭去我額角的汗,「做噩夢了?」


 


「傅公子來看你了。」母親輕聲道,「還帶了藥材。」


 


我這才發現,窗外站著一個人影。


 


隔著紗窗,看不真切,但那個輪廓,我認得。


 


「不見。」我翻過身,閉上眼睛。


 


母親嘆了口氣,出去回話了。


 


病愈後回到國子監,傅遲似乎有意避著我。偶爾相遇,也隻是點頭致意,不再多言。


 


六月十九,皇後舉辦乞巧宴,邀京中貴女入宮。


 


宴上,皇後突發興致,要眾女比試女紅。題目是繡一個香囊,贈予在場的一位年輕官員。


 


「許姑娘?」皇後點到我,「聽說你的繡工是京中一絕,今日可要讓我們開開眼界。」


 


我起身一禮:「臣女遵旨。」


 


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傅遲坐在席間,垂眸不語。


 


而另一邊,趙思似乎有些緊張——她女紅平平,這是眾所周知的。


 


8


 


一個時辰後,香囊陸續完成。皇後一一品評,贊不絕口。


 


輪到趙思時,她獻上的是一隻青竹香囊,繡工確實普通,但立意清雅。


 


「趙姑娘這香囊,倒是別致。」皇後笑道,「欲贈何人?」


 


趙思遲疑片刻,目光掃過席間,最終落在傅遲身上:「臣女想贈予傅公子。竹有君子之節,正合傅公子風骨。」


 


席間響起一片曖昧的笑聲。傅遲起身,恭敬接過:「多謝趙姑娘。」


 


輪到我了。我捧起香囊,上面繡的是凌雲木,挺拔遒勁。


 


「臣女欲贈予趙將軍。」我聲音清亮。


 


滿座皆寂。


 


趙將軍趙珩,當朝武將之首,與文官素來不睦。更重要的是,他是傅遲的政敵。


 


傅遲猛地抬頭看我,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皇後也吃了一驚:「趙將軍?倒是稀奇。許姑娘為何選趙將軍?」


 


「臣女以為,

文武之道,本該相輔相成。」我坦然道,「趙將軍保家衛國,勞苦功高,值得一贈。」


 


趙珩大笑起身,接過香囊:「許姑娘好眼光!這香囊,趙某收了!」


 


他當場佩在腰間,豪邁之氣,與文官的含蓄矜持形成鮮明對比。


 


宴席散去時,傅遲在廊下攔住了我:「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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