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學時,陸明霽經常要讀論文,需要安靜專注的環境。
我精挑細選,在他 22 歲生日那天,送了他一副頂配降噪耳機。
那時我還在純白的耳機盒上貼了一個小小的玫瑰貼紙,作為裝飾的小巧思。
如今,我模糊看到——陸明霽手中那個耳機盒上,似乎也有一個磨損褪色的貼紙……
難道這就是我送他的那副?
這個猜想剛一冒出來,馬上就被我否定了。
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陸明霽沒理由還在用當年的老款。
我還想再看兩眼,但陸明霽已經將耳機盒收了起來。
交通燈變綠。
汽車重新發動。
我關掉帖子,整理好心緒,取出自己的耳機戴上,打算看會兒短劇打發時間。
我這副耳機被洗衣機洗過,之後便時常失靈,每次都得重新藍牙配對。
我鼓搗了半天,耳機裡依舊一片寂靜。
我有些疑惑——手機藍牙明明顯示「已連接」啊?
手機屏幕上播放著霸總虐戀短劇,兩鬢斑白的管家正聲嘶力竭地無聲吶喊:
「總裁!夫人已經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了!」
「夫人她已經知道錯了啊!」
可我耳機裡仍舊沒有聲音。
我不信邪,直接將手機音量拉到最大——
「刺啦——」
汽車猛然一個急剎!
我反應不及,
身體因為慣性向前衝去,手機也脫手甩飛出去。
汽車在路邊停穩。
我驚魂未定地抬頭,就見陸明霽緊蹙眉頭,摘下了耳側的藍牙耳機,然後用力閉眼,面色痛苦地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孫萌萌連忙湊上去:「陸總您沒事吧?」
被陸明霽抬手擋開後,她有些尷尬地撿起我剛才被甩飛出去的手機。
正要將手機還給我,孫萌萌突然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被陸明霽捏在掌心的藍牙耳機,此時正傳來隱隱約約的臺詞聲:
「女人!我不準你S!治不好她我要整個醫院陪葬!」
孫萌萌愣了愣,緩緩低頭,然後看到了我的手機屏幕上正在播放的、音畫同步的狗血短劇。
她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小方姐……你的手機,
怎麼會連上陸總的耳機?」
11
後半段車程,一路無話。
邁巴赫緩緩停靠在餐廳門口。
我和孫萌萌正準備開門下車,陸明霽的聲音卻自身後響起:
「方玫,你留下。」
孫萌萌向來黏人,此刻竟罕見地沒有發出抗議,而是眼神復雜地瞥了我一眼,然後獨自下了車。
車內,氣氛壓抑。
陸明霽倚著座椅靠背,閉眼緩緩揉著太陽穴,似乎還沒從剛才的耳機事故中徹底緩過來。
又沉默了片刻,我終究沒忍住率先開口:
「大分貝噪音可能會損傷聽力,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陸明霽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沒事,就是有些頭暈耳鳴。」
耳鳴可不是小事。
我越發擔心,正想再勸,卻見陸明霽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然後將手機遞給我。
我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接過手機。
看清屏幕上那張照片時,我瞬間瞪大了眼睛。
照片裡,韓源正與一個短發女人擁吻著——姿態親密,難舍難分。
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鑽,顯然是抓拍。
鏡頭集中在韓源的臉上,女方的側臉很模糊,但我還是一看就認出——她是蘇醫生。
蘇醫生是我的主治醫生。
韓源之前向我坦白過——當初他以「醫陪」的名義,屢次幫助住院治療的我,就是為了追求蘇醫生。
蘇醫生比他大了十二歲,又是個堅定的單身主義者,韓源隻能徐徐圖之。
這一圖就是五年。
看著眼前的照片,我眨了眨眼睛——看來韓源這小子,終於得償所願了?
陸明霽一邊觀察我的表情,一邊緩緩開口:
「部門裡的人都說,你們感情很好。
「但你也看到了——他出軌了。」
陸明霽雙眸黑沉,定定地注視著我:
「方玫,和他分手。」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簡直像在下達命令。
我一時怔住了。
陸明霽究竟為什麼這麼在意我和韓源的事?真的隻是因為想報復我、見不得我得到幸福嗎?
見我垂眸不語,陸明霽繼續滑動屏幕。
隻見後面的照片上,兩人吻得越來越忘情,越來越勁爆,越來越狂野……
我連忙別過臉,
不敢再看。
見狀,陸明霽冷哼一聲。
等他收回手機,我才弱弱地開口:
「你找人調查韓源?這不好吧……」
陸明霽不可思議地眯起雙眸:
「方玫,你看清楚,他出軌了。
「需要我給你科普一下出軌的嚴重性嗎?
「而你在意的居然是我調查他?」
陸明霽深吸一口氣,有些頭疼地閉了閉眼,隨後一字一頓地說:
「方玫,和他分手。
「立刻。馬上。」
我下意識搖了搖頭——我和韓源隻是朋友,清清白白,有什麼手好分的?
沒想到陸明霽整張臉徹底陰沉下去:
「就算他出軌,你還是要和他在一起?」
「那五年前我什麼都沒做錯,
「方玫,你憑什麼跟我分手?」
12
陸明霽一向性子沉穩,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的模樣。
我呆呆地看著他,訥訥地小聲解釋:
「這怎麼一樣呢?韓源他不是我男朋友呀……」
聞言,陸明霽沉默了。
他木著臉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照片:
「……所以,這才是他的正牌女友?」
我點點頭:「應該……是吧。」
雖然不知道韓源有沒有拿到名分,但看這情形,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陸明霽艱難地消化著這個信息,思索片刻,隨後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
「所以你才要去醫院做引產手術。
「原來如此。」
我「啊?」了一聲,腦子還沒轉過來,就聽見陸明霽咬牙切齒道:
「方玫,他究竟給你下了什麼降頭,讓你對他這麼S心塌地?
「甚至……做到這個地步。」
話音未落,陸明霽突然表情痛苦地捂住額頭。
他用力地閉了閉眼,按著太陽穴的指節用力到泛白——是耳鳴發作了。
我總覺得他誤會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趕緊解釋道:
「不是,我沒做手術。」
「我是陪別人去的,我的副業就是做醫陪……」
陸明霽正耳鳴發作。
他沒聽清我的後半截話,
聞言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涼氣,狼狽地勉力抬頭瞪我:
「……什麼?你還沒做手術?」
我叫苦不迭,大聲解釋:「不是我!不是我做手術啊!」
眼看陸明霽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我急得探身去檢查他的情況,卻突然被一陣敲窗聲打斷。
「叩叩叩——」
我一愣,轉頭看向車窗外,就見孫萌萌去而復返,此時正抿唇看著我們。
我觸電般猛地抽回扶著陸明霽的手,下意識迅速與他拉開距離。
我搖下車窗,卻發現孫萌萌目光躲閃,隻是小聲對我說:
「方玫姐,主管有急事找你。」
……
聚餐上。
我擠過人群,快步走到主管身邊。
主管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高腳杯,借著碰杯的姿勢,壓低聲音對我耳語:
「你之前搶了那個大客戶的事……被老張知道了。」
我心下一沉,順著主管的目光望去,正對上不遠處張組長意味不明的視線。
大約半年前,張組長維護爭取許久的一個大客戶,在對比方案後,主動將所有核心訂單轉到了我名下。
為避免組間矛盾,主管對外隱瞞了經手人是我。
面對張組長的屢次打探,主管每次都打著哈哈糊弄過去。
這一次,是張萌萌說漏了嘴。
她喝了酒,被張組長幾句話就套出了事情的原委。
據說,她當時還帶著醉意,小聲嘟囔了一句:
「有的人就是喜歡搶別人的東西……」
此刻,
主管不動聲色地遞給我一杯牛奶:
「老張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不好糊弄。」
「先喝點東西墊墊,待會兒恐怕有場硬仗要打。」
13
果然,沒過多久,張組長便領著幾個組員、提著幾瓶酒,聲勢浩大地朝我們這桌走來。
張組長性格豪爽,行事帶著幾分江湖氣。
主管堆起笑臉,起身相迎。
兩隻老狐狸打了幾輪機鋒,談笑間就是幾輪資源置換,幾下就把「搶客戶」的恩怨揭了過去。
「小方啊,咱們做生意講究緣分。」張組長笑著,親自斟滿一杯白酒,推到我跟前,「客戶嘛,你憑真本事搶過去,我老張沒話說。」
張組長拍拍自己的啤酒肚,笑意不減:
「但作為年輕人,你還是得謙遜些。
「我也不為難你,
今天咱們幹完這瓶白酒,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我以前酒量很好,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
酒桌上,第一杯酒不喝是不給面子,之後的幾杯卻有商量的餘地。
我一邊思索著如何婉拒下一杯,一邊陪著笑去接張組長手中的酒。
就在這時,旁邊卻驀地伸出一隻手,搶先一步將這杯酒截了胡。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陸明霽接過那杯酒,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他面色平靜,對張組長說:
「我和你喝。」
這場團建本就是為了給陸明霽接風。
可之前他一直獨自坐在角落,氣壓低得要命,自然也沒人敢去觸他的霉頭。
如今,張組長見這位空降的總監一口悶了自己遞出去的酒,頓時激動得滿面紅光:
「陸總有氣魄!
」
接下來,兩人一杯接一杯地拼起酒來。
陸明霽始終面無表情,無論白的紅的都來者不拒。
不過片刻,他就和張組長幹掉了大半瓶酒。
我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陸明霽剛才在車上還頭疼耳鳴,怎麼受得了這種喝法?
又是兩杯紅酒下肚,張組長激動地揮舞著酒瓶,打了個酒嗝:
「陸、陸總海量啊,難怪來咱銷售部……
「下次咱們出去喝S那群癟三!」
我抿緊嘴唇,正要開口,主管就已搶先一步攬過張組長的肩:
「老張你這就不地道了啊。
「陸總是搞技術的,你這麼灌他不合適吧?」
張組長頓時大著舌頭找補:
「我可沒有故意灌醉陸總,
你別誣賴我……」
陸明霽淡淡開口:「沒醉。」
張組長在桌下被主管肘擊了幾下,終於找回一絲理智:
「陸總,今晚咱們也盡興了,要不這酒就……」
陸明霽面無表情,仰頭又悶了一杯:
「好喝。愛喝。」
14
眼見陸明霽轉眼又悶掉一瓶酒——那架勢不像應酬,倒像在借酒澆愁。
雖然他現在看起來面色如常,但我看得出,陸明霽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
我心一橫,端起一杯酒敬向張組長:
「張哥,T 公司那個客戶……確實不是我故意挖牆角。」
我頓了頓,緩緩解釋道:
「其實幾年前,
我生過一場重病……腦子裡長了東西,很兇險。
「當時醫生說即使手術,也隻有不到 5% 的存活率。」
確診後,我四處求醫,最後加入了蘇醫生牽頭的保密藥物實驗組。
或許是命運眷顧,我的手術成功了,術後恢復也很好。
在住院治療的兩年裡,我結識了韓源,和他成為了好朋友。
痊愈後,我開始跟著韓源做「醫陪」這份副業,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病人。
有一次,我在醫院做醫培時,遇見了一位走失的老奶奶。
她患有阿爾茨海默症,隻記得要來醫院拿藥,卻怎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幫她聯系了她的女兒,又陪著她在醫院門口等了許久。
女兒趕來後,對我千恩萬謝,非要報答我。
我看向張組長,
語氣很真誠:
「我入職後才知道,那位奶奶的女兒,正是 T 公司的決策高管。」
當時,我司的競爭對手已經開出了更低的競價。
但得知我的就職公司後,那位高管毫不猶豫地拍板,將這筆大訂單給了我們公司,並強調必須由我經手。
聞言,張組長面露尷尬,撓了撓頭:
「哦,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我當時怎麼久攻不下呢……」
主管立刻打蛇隨棍上,語氣帶著誇張的關切:
「小方啊,你生了病怎麼不說?」
「早知如此,今天說什麼也不能讓你碰酒啊!」
我抿了抿唇,輕聲回道:
「沒關系,我的病已經好了,醫生說現在喝少點不影響的。」
我聲線頓了頓,下意識地瞥向一旁沉默的陸明霽:
「之所以不告訴大家……也是怕你們知道了,
會替我擔心……」
主管的目光在我和陸明霽之間來回幾次,隨後轉了轉眼珠子,卻是轉頭向張組長發了難:
「老張你看你,欺負我底下的人!
「這下不讓幾個客戶給我,可說不過去了吧……」
張組長被主管拉到一旁,隻留我與陸明霽兩人留在原地。
我喉頭發緊,心如擂鼓:
「陸明霽,我……」
而他垂著眼睫,並不看我,隻是將手中的空酒瓶放在桌上,然後一言不發,起身離開。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