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娘被封為清和縣夫人,阿爹封為七品朝散郎。
就連同母異父的妹妹都封了通義郡夫人,
唯獨我。
被丟在後山的菜地裡,與木桶、糞瓢、豬食為伴。
換了朱釵錦衣的阿娘摸著我開裂的手,假模假樣的泣聲道:
「你妹妹身子弱,吃不了苦,你讓讓她,不過是個虛名罷了。等風頭過去,阿娘就放你出去。」
虛名?
「那為何阿娘要在我的剩飯裡下斷腸散?」
1
我娘被我問得一怔,聲音虛得發飄:「哪來的斷腸散……許是灶灰落上去了,娘給你吹吹。」
她伸手在那碗餿飯上隨意拂了兩下,反倒又揚了些塵土進去。
我回頭望向冷灶。
那上頭,原本是有一包斷腸散的。
是我給自己備下的。
隻是始終狠不下心丟下陪了我七載的大福和小旺。
自我娘來過,那藥便不見了。
她連買毒藥了結我,都舍不得花一個銅板。
我將那碗飯推到她面前。「那娘嘗嘗?」
她驟然變色,一把將碗掼在地上,碎瓷混著餿飯濺開。
「瘋言瘋語!我是你親娘,還能害你不成!
「如今你妹妹剛得封賞,咱家還沒在京裡站穩,你少給我生事!否則我饒不了你!
「待來日你妹妹攀了高枝,你這做姐姐的,不也跟著臉上有光?」
話音剛落,
才當了半個月的貴婦人,她便已嫌我這荒山髒亂,匆匆而去。
小旺顛顛地跑過來,腦袋輕輕蹭著我的腿,
我把它抱進懷裡,輕聲回應道,
「小旺,放心吧,我不想S了。
「我得活,要把過去十八年沒活夠的,統統活回來。」
當夜,一把大火吞了後山菜地,燒得隻剩一片焦土。
我抱著一貓一狗,閃身沒入一條隱秘小徑。
這條路,我偷偷挖了一年,原想著哪天能溜去城裡瞧瞧。
也是在這條路上,我撿到了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太子李澄昭。
為救他,我花光了攢了半年的五百文錢。
爹娘氣得抡起鋤頭將我往S裡打,
「你這賊丫頭,好端端藏了個什麼狗男人在這裡,毀了名節,還怎麼要聘禮!」
他們硬要等他醒來,逼他娶我。
2
李澄昭醒了。
他說,他是當朝太子。
爹娘立刻改了主意,將妹妹推到他跟前:「這是小女萱兒,便是她救了殿下。」
李澄昭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我身上。
「她是?」
我娘身子一僵,急忙給我使眼色:「這是大女兒小豆子,粗野慣了,別汙了殿下的眼!」
「還不快出去!」
她連推帶搡將我撵出屋,壓低聲音:「晚上給你做肉吃,管好你的嘴。」
肉?
家裡隻有妹妹才配吃肉。
我……也能吃了嗎?
我下意識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仿佛真聞到了肉香。
誰救的太子,又有什麼要緊。
橫豎……也換不來一口肉吃。
可我錯了,
救了太子不僅有肉吃,
還有享之不盡的珍馐美味。
太子自然是不可能順著阿娘心意娶了胡萱兒的,隻是她頂著我的名頭,封了通義郡夫人,阿爹阿娘也跟著沾了光,一家子通身的氣派,
唯獨忘了答應給我的肉。
她是我娘,
她不該忘的。
我進不去皇宮,便隻能守在宮門口,
我攔下太子的馬車,將當日救他時拾到的墜子雙手遞上,「殿下,民女有東西要還給您。」
李澄昭看了我一眼,讓人將東西接過去。
這墜子似乎對他很有用,他的臉色驟變,質問我:「從何處得來的?」
「民女撿到殿下的時候,在殿下的衣角處拾到的。」
我隱晦地提醒,
不料他扯扯嘴角,「繞這麼大圈子,挾恩圖報也要懂得適可而止。」
「孤既已賞過,
便是兩清。至於你們胡家誰冒功、誰受屈,與孤何幹?若你來是求孤要個公道,便回吧。」
原來他心如明鏡,
隻是懶得管。
「民女隻想求殿下給一個營生,讓民女可以自食其力。」
簾內靜默片刻,
他掀開簾子探出半個身子,視線落在我洗得發白的衣襟上,又掃過沾滿塵土的鞋履,最終又退回車內,
「宮裡缺個浣衣的女使,你去吧。」
3
浣衣局並不比後山菜地好過。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皂荚與霉湿混雜的氣味,
十幾口大缸終日冒著白茫茫的蒸汽。
好在,在這裡一餐便是一餐,有肉有菜。
到底是宮裡的差事,比外頭的百姓人家吃得還要好一些。
管事的張公公和李嬤嬤很喜歡大福和小旺,
看在我做事勤勉,又任勞任怨的份上,每日會多給我添些飯來養活這一貓一狗。
同住的女使身子不爽快的時候,
我便主動替她們攬下活,多幹一些。
年歲大的嬤嬤常年浸冷水,手指總是僵直著,
我識得一些草藥,趁出宮採買的工夫,採些活血驅寒的藥材,悄悄替她們調理。
眼裡有活,手腳又勤快。
這裡的人漸漸便拿我當了自己人,極其溫善。
這日晾衣時,李嬤嬤和張公公談論起宮裡的事,並不避諱我。
「可聽說了?前幾日太子殿下親往靜福寺,齋戒三日為娘娘求了一顆平安珠。」
李嬤嬤聲音壓得極低,「回程途中還遇了險……娘娘卻說不吉利,直接令人扔了。」
張公公嘆了口氣,
「這還看不明白麼?娘娘屬意的是明王殿下。手心手背雖都是肉,到底有薄有厚……」
我從他們零碎的言語中,聽明白了太子如今的局勢。
皇後育有二子:長子李澄昭年方十九,已立為太子;幼子李澄明,今年才三歲。
如今陛下病體沉疴,娘娘屢次進言,欲廢太子改立幼子。
饒是太子日日晨昏定省,動輒仍遭訓斥。
李嬤嬤所說的遇刺,大約就是我撿到李澄昭的那次。
4
一個月後,李澄昭破例來到浣衣局,目光落在我腫脹的雙手上,又抬眼看了看我的臉,
「倒是白淨了不少。」
「聽李嬤嬤說你做事勤勉,這是好事。比你那妹妹倒是強得多。」
我垂眸低身行禮,「奴婢感激殿下收留,
不敢不盡心報答。」
「胡家來找過我,問起你。」他語氣平淡,說話的時候審視著我的表情。
見我有絲驚慌,他滿意的繼續:「孤又不是你們胡家的管家,丟了阿貓阿狗都要來問孤一嘴。」
我松了一口氣,「多謝殿下庇護。」
見我識趣,李澄昭揚了揚唇角,才開口入正題:「你救孤的時候,可曾遇見過什麼人?」
「我下山的時候撞見殿下昏倒在路邊,有個素衣的女人聽到聲響後就跑開了。」
「你怎知是個女人?」
「腰身細,步態輕,且......那墜子的做工,看起來也不尋常。」
他拳頭驟然握緊,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沉默半晌,他忽然問我,
「孤賞給胡家的榮華富貴足夠你們幾輩子,為何還要逃出來吃這份苦?
」
「那是胡家的富貴,不是奴婢的。」
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你叫什麼來的?」
「殿下叫奴婢豆子就好。」
他蹙蹙眉頭,我忙解釋,「阿娘忘了給奴婢取名字,一直就這麼叫過來了。」
「你兩歲隨你阿娘改嫁胡濟。他們生了胡萱兒後,你就被扔在後山種地養家。而今,又被冒領了功勞,」
他頓了頓,「你投靠孤,可是想借孤的手報復他們?」
顯然,李澄昭從我的三言兩語中明白了我在胡家的處境,派人去查過我。
為顯誠懇,我跪地叩首,「奴婢隻想好好的為自己活一回,不再寄希望於他人身上。」
「你就不想混出個名堂,讓你阿娘後悔拋棄你?」
「殿下,你渴求誰的愛,誰就會成為你的牢籠。
「奴婢曾經很想得到阿娘的愛,但奴婢差點S在阿娘的手裡,為得到阿娘的認可,奴婢被圈了十八年,如今不想在籠子裡待著了。」
他聽了我的話,眼神意味不明,
之後慘淡的笑笑,「這世上竟真有不愛子女的娘......」
「殿下錯了,阿娘是好阿娘,她很愛妹妹......」
隻是不愛我而已。
5
李澄昭破例將我提了掌機女官,賜我「靜和」為名。
雖為八品,卻不再用做苦力,隻是跟在他身邊,做一些文書整理。
我不識字,為藏拙,我將剛攢下的一點銀子拿出來,想求張公公教我。
夜裡,李澄昭便將銀子如數扔到我懷裡,「你是孤的人,少做這些沒有臉面的事。」
「孤既提拔了你,
便知曉你的底細。」他負手立於燈下,眉宇間看不出喜怒,「孤教你。」
太子的學問是極好的,他為了得到皇後的認可,幼時便每日隻睡兩三個時辰,文韜武略都是各中翹楚。
能得太子教授,不出三月,我便能做文章,將太子的筆跡模仿的七七八八。
李澄昭難得露出笑模樣,「倒是讓孤撿了個好苗子,胡家若傾心培養你,何必今日貽笑大方。」
他在譏諷胡萱兒四處買名聲的事。
京城裡突然就多了個才貌雙全的通義郡夫人。
各家說書先生不遺餘力的賣弄嘴力,將胡萱兒如何救太子,又如何容貌絕俗、人情練達吹噓得天花亂墜。
生怕旁人不知道胡家本就是個農戶,靠女兒舍命才得了這麼個封號。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阿娘也不過是盼著小妹能高嫁個好人家罷了。
」
我苦笑兩聲,說不在意,可心裡難免還是有些刺痛。
李澄昭瞧出我的異樣,拍拍我的肩頭,「明日王相家的雅集你替孤去一趟吧。」
「我嗎?」
王家相門,世代清貴。
這次雅集,是王相有意選孫媳婦,京城有頭有臉的女眷都會出席。
我不明白李澄昭何意,難道想要用我拉攏王相嗎?
「殿下,奴婢身份卑微,恐怕入不了王相的眼......您要不要換個人去?」
李澄昭見我煞有介事的解釋,眉眼一彎笑出聲,
「想哪去了?孤抽不開身,你去送份賀禮。見你如見孤,是一樣的。」
見我仍不安,他語氣放緩:「靜和,你是孤親手教出來的人。」
「莫不說配這城裡的任何一家公子都綽綽有餘,
就是王相當真看上你,也要看孤肯不肯放人。
孤這東宮裡的藏書,珍寶,旁人幾輩子未必能得見一個,你讀過、看過。
你用的那方砚臺是米芾的蘭亭砚,你前日打翻的茶盞亦是名家孤品,你莫要見了那些女眷便自慚形穢,丟了孤的顏面!」
「況且,」他意味深長地瞥我一眼,「雅集上有你的故人,該去露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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