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事,起駕回宣明宮。」皇上極疲憊的樣子,「簡簡,你在這陪著你姐姐吧,朕還有政事要處理。」
看著皇帝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笑了。
男人根本見不得女人分娩的場景。皇上看了這一眼,怕是以後都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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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葉葉終於生了。是個公主。
皇上看都沒有來看一眼,隻賞了些東西,不賜封號、不慶賀、不張揚。
蘇葉葉整日地抹眼淚,我就來勸她:「姐姐,月子裡流淚對眼睛不好,快別哭了。」
蘇葉葉揚手甩了我一巴掌。
「是你,拉著皇上進產房來,讓皇上看見了不潔的場面!你存的什麼心!」
我平靜地說:「您喚皇上喚得那樣悽慘,皇上進來看您,是對您的關懷。
您怎麼能把皇上的一片心意說成是我居心不良呢?」
蘇葉葉撇過頭,不再看我。
倒是我們的母親蘇夫人,對蘇葉葉很是關心,瞅著端午的時機,提著一盒粽子,進宮來探望。
我趕到重萼宮時,母親正好從裡殿出來。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見到我,上來就是一巴掌。
好嘛,這是你們母女倆給我的第二個巴掌了。
「蘇簡簡,你要不要臉!」母親顧忌著外面的宮人,努力壓低聲音,氣得胸腔起伏。
「母親此話怎講?」
「你不守婦道,勾引皇上,陷害慶王,鬧得滿城風雨,丟盡了蘇家的臉,我和你爹都不敢出門見人了!」
「哦,還有呢?」
「退一萬步,你搶誰的男人不好,竟搶你親姐姐的聖寵,還引皇上進產房看她分娩的場景,
現在可好,你姐姐的女兒一生下來就不得寵愛,以後還怎麼過!蘇簡簡,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靜靜地等母親發泄完,問她:「母親,蘇葉葉是你親生的女兒,我不是,對嗎?」
母親一愣,恨恨道:「我倒希望沒有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以前聽說過,母親生姐姐時很順利。到了生我時,我胎位不正,腿先出來,母親受了很大的罪。
所以從小到大,她都偏愛姐姐一些。
我想到了《春秋左傳》裡的一個故事。
鄭國姜王後生大兒子鄭莊公時,鄭莊公的腳先出來,她難產受驚。後來姜王後就一直很討厭大兒子鄭莊公,而偏疼小兒子共叔段。
這樣的偏疼,導致了兩個兒子後來鬥得你S我活,共叔段被迫逃亡。姜王後也被放逐,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兒子。
我的母親就和姜王後一樣,
是個愚蠢而失敗的母親。
我跪下,給她磕了一個頭。
「母親對我的生養之恩,我在慶王府的三年已經耗盡,從今往後,恩斷義絕。我再沒有你這個母親,你也沒有我這個女兒」
我站起來,冷然望著她,「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至於,我和蘇葉葉誰得聖寵,各憑本事。蘇夫人,以後你再打本宮的耳光,再動本宮一根手指頭,本宮就定你以下犯上之罪,你的下場會比慶王妃還慘。」
蘇夫人驚呆了,顫抖地指著我:「你瘋了,你個不肖女……」
我蹙眉,「把你的手爪子拿開!來人,送蘇夫人出宮。」
蘇夫人哭著被「送走」後,一陣電閃雷鳴,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站在回廊下,看著雨景,心想下吧,使勁下吧,把一切惡心的東西都衝刷掉。
14
大雨應了我的心願,下個不停。
第三天,遷州來報:十年未一遇的暴雨致清河水位高漲,再拖下去恐怕會決堤,到時將淹沒農田千畝,S傷數萬百姓。
皇上憂心忡忡,吃不下飯。
我輕揉皇上的太陽穴,柔聲說:「現下最要緊的,是派個會治理洪災的人過去,把決堤的清河堵住。」
皇上道:「朕正是煩心此事,前工部尚書曹臨治水還可以,可他S了。還有誰能代替他?」
「臣妾有一個人選。」我輕聲說,「臣妾的二伯,蘇禹。」
「哦?蘇禹?」
「蘇禹早年名蘇政,任總理河道五年之久。這期間,洛河發過兩次災,都被他治住了。百姓很感謝他,都叫他蘇禹,就是大禹的意思。我二伯覺得這個名字挺好,從此就叫蘇禹了。」
「還有這事?
朕倒從來沒聽說過。」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臣妾小時候,常聽二伯自己誇耀呢。」
「呵呵。」皇上的笑聲裡帶著一點譏諷,「那既然蘇禹會治水,朕便讓他去遷州吧,試試。」
說是試試,其實沒給蘇禹退路。第二日,我聽說早朝上,皇上欽點蘇禹去遷州治水,如果保不住河堤,就與百姓共存亡。
盡管蘇禹在朝堂上哭訴自己痼疾纏身不能長途跋涉,皇上就一句話:「克服一下。」
這給我逗樂了。「克服一下」,但願蘇禹能克服得了。畢竟,當年在京師治理溫和的洛河,與到八百裡之外的遷州治理兇猛的清河相比,完全無法相比。
蘇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路八百裡,在暴雨如注的河邊想辦法疏通、固堤。一旦決口,他也不能逃離,必須與百姓共存亡。
祝願他治水順利。
晚上,我與皇上月下對飲,皇上動情地抱著我,我用嘴把酒渡給他,好不曖昧。
其實,我通醫理,每次侍奉皇上時,都會在酒裡、燻香裡、飯菜裡加一些暖情的藥,甚至直接制作藥丸給皇上服用,可使皇上雄風大振,通宵不歇。
皇上便對我更加依賴,半日不見我就思念得心慌慌。
「簡簡,你真是毒藥,可朕戒不掉。」
「沒想到活了二十餘年,竟又找回了少年般的悸動,若當初娶的是你多好,朕能早快活三年。」
「簡簡,你想要什麼,給朕說,朕都滿足。朕愛你,朕要把天下都給你。」
……
我撫摸著他的俊臉,柔聲道:「皇上,您喝醉了。」
轉過頭去,用袖子拭了拭眼淚。
皇上挑著我的下巴讓我轉過頭來,
「簡簡,你怎麼哭了?」
「其實,當年,臣妾是有機會嫁給皇上的……」
「哦?此話怎講?」
「那時,您還是三皇子……慶王世子去世的消息傳來,我懇請父親奏稟先皇取消婚約,我願作為媵妾,隨姐姐陪嫁給您。可是,我的兩個堂兄弟,二房的蘇瀾和蘇洹,擔心長房的女兒都嫁入皇家,長房勢力太大,二房會被壓制……唉,蘇家各房之爭,自我高祖爺爺以來就愈演愈烈。」
「所以你的堂兄弟做了什麼?」皇上沉聲問。
「他們極力反對我隨姐姐陪嫁,我表兄想帶我逃走,被他們抓住一頓痛打,從此我表兄杳無音訊。而我,則被他們強行塞進花轎……」
我把在慶王府婚禮上的事,
細細描述給皇上聽。包括洞房花燭夜和屍體綁在一起同床共枕,還有與S人在一個棺材裡睡了七天。
描述得要多生動有多生動,要多形象有多形象。
皇上震驚。
一揮袖,掀翻了案幾。
「天子腳下,竟有如此邪惡之風?」
「皇上消消氣……都過去了。臣妾三生有幸,得蒙聖寵,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
「你那兩個堂兄弟,現在都在做什麼?」皇上依舊氣不順。
「堂兄蘇瀾,前年中的舉,現在禮部任職。堂弟蘇洹,年十八,還未婚配,正在備考科舉。」
「朕知道了。」皇上眼中閃過一縷陰戾。
我知道,說到這個份上就足夠了。接下來,我隻需看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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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戲很快就來了。
皇後所生的公主滿一百天,要賜封號。禮部擬了五個封號,呈給皇上。
我瞄了一眼,都是中規中矩的封號,隨便挑一個便是。
皇上的表情卻驀然陰沉,指著其中一個封號,問禮部尚書:「嫻寧?」
禮部尚書懵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什麼,臉瞬間煞白,跪地磕頭。「皇上,臣等無心之失!皇上恕罪!」
我也反應過來了。先帝在世時,曾立長子為太子。太子賢德,卻患時疫而S,谥號賢寧。
禮部給公主擬封號「嫻寧」,那不就是在懷念賢寧太子麼?
皇上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禮部尚書、侍郎下獄,其餘人等罷官,永不錄用。
我堂兄蘇瀾便在被罷官的人裡頭。永不錄用,這個人算是廢了。
皇上因為封號的事大動幹戈,賢寧太子的女兒康明郡主被嚇壞了,
驚懼而亡。
她S的時候還未婚配,皇上為了安撫賢寧太子的家人,決定給康明郡主配個陰婚。
點名要蘇家的公子蘇洹做「驸馬」。
於是,某個良辰吉日,蘇洹「迎娶」了薨逝的康明郡主。皇上特準蘇洹不必下黃泉陪伴郡主,隻需要與她洞房花燭同床共枕,再為她「守鳏」三年。
這三年,蘇洹是別想考科舉了。
我笑著倒在皇上懷裡。
皇上吻著我,「簡簡高興,朕便高興。」
其實我知道,他跟我一樣,骨子裡是惡的,把別人整得越痛苦,自個兒越爽快。
我們心裡頭都有一種悲哀、痛苦、怨恨、憤懑、厭世長期累積而成的一種鬱結、凝固。簡稱為「恨」。
繼慶王府之後,蘇家也徹底被我毀了。
我二伯蘇禹治水失敗,
S在了遷州。
我兩個堂兄弟一個丟官,一個娶了S郡主,前途徹底毀了。
我娘氣病在床。
我爹辭了官,整日不出門見人。
我的皇後姐姐,自從生下公主後,再也未能侍寢,重萼宮成了名副其實的冷宮。
我就是一個伥鬼。
但我本是人,做鬼都是被他們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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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就是我的二十一歲生辰,皇上說要在那日晉封我為貴妃。
尚禮局忙著準備晉封大典,送來幾套朝服供我挑選。
宣明宮的陽光甚好,我站在銅鏡前,試穿朝服。皇上坐在窗榻矮幾旁,端著盞,愜意地飲酒。
「皇上,這件紅色好看,還是那件紫色好看?」我在皇上面前轉圈。
「紫色高貴,紅色嬌豔,都好看。你再穿上那件粉色給朕瞅瞅。
」
我換上粉色朝服,對著鏡子左看又看,「皇上,人家都要當貴妃了,還穿粉色,怯得很。」
皇上起身抓住我的手,一把將我拉過來,坐在他身邊。
「朕就喜歡簡簡穿粉色,人面桃花相映紅。」他吻住我,把嘴裡的酒渡給我。
愛意在唇齒間繾綣。
忽然,外面起了喧鬧。
是一個女人在哭:「本宮要見皇上!讓本宮進去!你們這幫狗奴才!」
皇上蹙眉,「誰在外面喧哗?」
兆林公公進來了,「回皇上,是皇後娘娘,她一定要見皇上。」
「皇後怎麼來了?讓她先回去,朕晚些時候召見她。」
皇上話音未落,蘇葉葉已經闖進來了。
她一身締素,面容蒼白,懷裡抱著個襁褓。
「皇上,
您救救小公主,求您救救小公主!」
她跪倒在皇上腳下。
皇上將她扶起,「皇後,小公主怎麼了?」
「小公主生病了,連燒了三天三夜,吃不下奶,她現在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把小公主塞到皇上懷裡。
「皇上您看看小公主。」
皇上抱著孩子看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什麼,手放到孩子鼻孔前,臉色大變。
「皇後……」他喃喃,「小公主已經S了。」
「啊?不可能!她剛才還在哭!」蘇葉葉癱坐在地,失聲痛哭,「不要啊!我的小公主還不到半歲,她還沒有名字,還沒有見過她的父皇,她不能就這麼S了!」
皇上面露悽楚,望著襁褓中的女兒,眼中閃著淚光。
他抱住蘇葉葉,
輕聲安慰她:「不要太哀慟了,當心身子……」
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們。
我是怨恨蘇葉葉,但我從沒想過她的孩子S掉。
我搶她的寵愛,隻是因為我需要這份寵愛。
我並不希望她悽慘到這種地步。
即便我看出,她是拿小公主的S來博取皇上的愛憐,我也依然心有戚戚然。
「蘇妃,你先退下吧。」皇上啞著嗓子說。
「請皇上皇後節哀。」我行了個禮,離去。
走在回宮的路上,我質問希奈:「為什麼不把皇後看住?或者提前來給本宮報個信,也不至於讓她得逞!」
「奴婢……奴婢一時大意……」
「沒用的東西,
滾!」我在宮道上高聲大罵,「滾去盥洗局,別在本宮面前現眼了!」
17
之後很多天,皇上都沒有再來看我。聽說他在重萼宮裡陪皇後待了三天三夜,回到宣明宮以後,也沒有召見任何妃嫔。
我的生辰在小公主持續七天的盛大葬禮中悄然度過,皇上沒有再提封貴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