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機彈窗忽然閃出一條消息，原來是我半個月前拍下的那件打折羊絨大衣發貨了。
猶豫了良久，我還是選擇了退貨。
越想越憋屈，我躲進衛生間給媽媽打電話，告訴她本來定好的下月去旅遊估計去不成了。
剛準備出去的時候，聽到隔間有人在說話，是林曉梅的聲音。
我連忙將還沒收起來的手機打開錄音模式。
她語氣委屈：「小姨，這事肯定是鄭佳佳那個賤貨在搗鬼，上次她想佔我的便宜被我戳破最後沒辦法把錢還給了我，我就知道這賤人心裡憋著壞呢。
「我的錢平時跟我男朋友約會都花得差不多了，現在哪能一下拿出十萬塊啊，要不您先借我用用，等我結婚了就還。」
王姐恨鐵不成鋼：「還結婚呢，沒影的事。你看不出來你那男朋友根本不把你當回事嗎？還沒過門呢就上趕著去伺候婆婆，
人家才會更看不起你。
「我這次不準你假，就是不想讓你去熱臉貼冷屁股，結果你竟然想了個這麼個餿主意。
「現在好了，連我都差點跟著吃瓜落，要是我不在這個位置上了，你看還有誰能管你！」
林曉梅趕忙伏低做小，哄了好一會兒王姐才不再數落她。
「這錢你也不用愁，自然有人拿。
「雖然你找人代班不對，可實際操作的人並不是你，那個徐麗麗也得承擔一定的責任。
「你去找她，告訴她如果不賠十萬塊錢，你就把她差點害S人的事捅到學校裡。
「還有那個鄭佳佳，一點背景都沒，這種人你也犯得上跟她置氣，我之前不過是覺得她聽話能幹，用著還比較順手，既然現在有了嫌隙，以後隨便捏個錯處開了就行。」
她們的笑聲遠去，我心底卻久久不能平息。
明明是林曉梅這個始作俑者造成了這一系列的事，可到最後摘得最幹淨的人卻是她。
既然無論我怎麼忍讓，最後都會落得被開除的下場，那我索性不忍了。
10
我向 ICU 的護士打聽到，今天那個 6 床的老太太已經痊愈要出院了，於是戴著口罩來到 ICU 門口。
那天揪住徐麗麗的那個家屬正在門口，手裡拿著出院證準備去辦手續。
我走上前去：「大哥，跟您打聽個事，我爺爺今天剛住進來，聽說這裡頭花錢跟流水一樣，冒昧問一下您大概花了多少啊，我看看家裡能湊夠不，要是真得砸鍋賣鐵，我心裡也好有個準備。」
那個家屬得意道：「真是不好意思，幫不上你啊，我們一分錢沒花，都是他們醫院承擔。
「不光這，我們家老太太算是有著落了，
以後在這看病都免費，他們還得倒找我們五十萬，嘿嘿。」
我立刻附和：「還有這事？您給講講。」
男人也不著急辦手續了，坐在我旁邊將那天發生的事悉數講來。
「要不是我及時發現那個小護士準備銷毀證據，這事估計就被他們糊弄過去了。」
我立刻衝大哥豎起大拇指。
「您厲害，幸虧您抓住他們把柄了，要不然還真是不好說。
「我鄰居就是，人本來好好的，結果去醫院做了個胃鏡，結果大出血沒了。
「他們家人不服去要說法，人家醫生說流程寫了記錄，沒有任何問題。你想啊，那電腦在人家手裡，那還不是想咋改咋改。
「這醫院的病人快趕上春運了，不知道得賺多少錢呢，五十萬對他們來說九牛一毛，是不是你一提他們就答應了，根本沒還價？
」
男人點了點頭。
我欲言又止：「大哥，我要是你，這機會可惜了，唉……
「不說了，我得給我家老爺子繳費去了，這年頭賺個錢真是難啊……」
餌已經撒出去了，接下來就靜待魚上鉤。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ICU 就傳出消息說，事情有變。
病人家屬突然說他們家老太太還是不舒服，要在醫院養著，至於養到什麼時候，就看醫院的三百萬賠償金什麼時候到賬。
一夜之間，金額漲了幾倍。
這下，那天籤了責任認定書的同事們都坐不住了。
如果按照上次約定的比例承擔賠付金額，相當於半輩子的收入都要賠進去。
我們一起找到院領導。
恰在這時，
檢查團也準備返程。
醫院避重就輕，對他們解釋的版本是，這件事是當班護士的個人操作失誤，沒提林曉梅花錢找連資格證都沒有的學生代班。
我對幾位同事說：「我們隻有把事情鬧大，把這把火燒得紙包不住，才會有一絲希望，否則一切都成了定局。」
我們幾個手拉手，攔在了檢查團的專車前。
11
我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包括林曉梅那天刻意偽裝，以及徐麗麗模仿林曉梅籤寫醫囑執行記錄的事。
「我們已經報警了，當天的監控可以看到，徐麗麗和林曉梅的裝束相同，兩人都化了濃妝，意圖很明顯，就是為了混淆大家的視線。
「我們雖然和林曉梅是同事關系，但私交並不密切。在她的刻意偽裝之下，沒有發現李代桃僵也是很正常的。
」
警察很快來到現場，並且把王姐和林曉梅都帶了過來。
可王姐卻一改之前的說辭。
「當天林曉梅說自己不舒服，科裡沒有能頂班的同事，她就跟大家商量，能不能先讓她在衛校讀書的表妹過來幫忙。
「大家當時是同意了，林曉梅才離開的。我還特意交代，說徐麗麗才剛大二，一定不能讓她去給病人做治療。
「鄭佳佳之前跟林曉梅有過摩擦，監控上能看到她故意把醫囑不經過治療班交給了徐麗麗，她這是有意促成醫療事故，好對林曉梅實行打擊報復。
「這種利用病人的生命去實現自己個人泄憤私欲的行為，我認為應當承擔事件的全部責任。」
王姐拿出截取監控視頻的一小段，是我讓徐麗麗去做治療，她說她不會的那一段。我正是在這個時候發現徐麗麗假扮林曉梅的事實，
然後我去找了王姐，試圖讓她發現這個情況並阻止代班的荒唐行為。
可現在王姐顛倒黑白，非說我在明知道那是徐麗麗的情況下，刻意將醫囑交給她。
監控隻能看到我拿著醫囑在跟徐麗麗說話，然後徐麗麗擺手拒絕很是為難，並沒有聲音。
林曉梅也在一旁幫腔：「鄭佳佳，我知道你因為上次那點補助費一直對我不滿，可咱們有再大的矛盾你都不能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啊。
「你讓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學生去做治療，還故意將錯的藥給她，這跟謀S有什麼區別。」
沒想到事到如今她們反而倒打一耙。
也對，現在如果她們選擇將靶點全都指向我，其他同事為了自保未必會站出來。
我環視四周，剛才還跟我站在一處的同事們幾乎都不動聲色地退了兩步。
原來到最後，
我還是那個替罪羊。
我不怒反笑，拍手鼓掌。
「故事編得不錯，沒想到您領導能力強，連顛倒黑白的能力都是這麼出眾。」
王姐臉上紅了又白，瞪著我。
我笑道：「你先別急，這件事的確有可能是你講的這個版本。
「除非……」
我話音未落，緊接著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除非，我這個當事人親自說出真相。」
大家紛紛朝後側目，發現竟然是徐麗麗朝這邊走來。
12
林曉梅和王姐的臉色霎時慘白。
林曉梅還不忘出言威脅：「你怎麼來了，你就不怕……」
徐麗麗嗤笑一聲：「我怕，我當然怕你把事情捅到學校，
然後我被退學，一輩子完蛋。
「可相對而言，我更怕的是被你捏住把柄以後無邊無際的勒索。
「明明你隻需要拿十萬，可你竟然問我要二十萬，甚至你還想讓我去裸貸還錢。」
徐麗麗怒瞪著林曉梅。
「我的確用錯了藥，可要不是你跟我承諾我來了以後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在電腦前坐著裝裝樣子就好，我根本就不會來。
「鄭佳佳已經告訴我了，病人沒有造成重大損害。她也幫我咨詢過律師，我沒有資格證，並不屬於從業人員，就算責任劃分我也隻需要承擔很少的一部分。」
徐麗麗面向我，面露感激：「佳佳姐說的不錯，與其一輩子活在惶恐與後悔中，我寧願選擇現在承擔，也好過被你毀了後半生強。」
我那天從 ICU 離開後，直接找到徐麗麗，將王姐和林曉梅在衛生間說的一切播給她聽。
徐麗麗告訴我，林曉梅找她要的不是十萬，是二十萬，還介紹校園裸貸給她。
我連忙阻止，告訴她一旦妥協，以後會是無邊無際的黑洞。
徐麗麗走到我身邊，我開口：「既然是醫療事故，就應該公開走司法程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所謂的聲譽把真相捂住。」
徐麗麗公開了她跟林曉梅的聊天記錄。
上面顯示，林曉梅主動提出讓徐麗麗裝扮成她的樣子，按每天一百向徐麗麗支付報酬。
王姐的謊言被戳破，她一巴掌甩到林曉梅臉上。
「成事不足，你非自作主張多要十萬幹什麼？還打算去倒貼你那個富二代男朋友嗎？你自己好好去打聽打聽，人家已經找了門當戶對的準備訂婚了。」
林曉梅捂著紅腫的臉：「小姨……」
院領導這才明白，
為什麼王姐一直在偏袒林曉梅，甚至不惜說謊誣陷我。
檢查團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將之前寫的檢查評價作廢，並表示需要重新評估，而且這件事醫院需要給出合理的解決方案,作為再次評估的依據。
「孫院長，醫療事故每個醫院都可能發生，但我們需要做到的是正確面對然後改正,而不是像捂爛瘡一樣，認識不到真正的病因,問題隻會越捂越大。」
13
最後院方與病人家屬溝通，醫院方面出資對病人作全面的鑑定評估。
鑑定結果是，病人屬於一過性的心髒驟停，由於搶救及時對身體機能沒有實質性的損害。
法院判定院方一次性支付醫療費、營養費以及精神損失費共計十五萬元。
這筆錢由林曉梅個人承擔。
王琳由於管理上存在重大失誤，並且存在刻意包庇行為，
予以開除。
林曉梅作為二級醫療事故的責任人,開除並吊銷執業資格。
一切塵埃落定，我保住了我的羊絨大衣和旅行，趕在最後的期限為爸媽交上了養老B險金。
他們終於挺直了腰杆，能和城裡人一樣每個月領取養老金了。
院領導找到我：「鄭佳佳同志,這件事院方一開始處理得不夠妥當，希望你不要將情緒帶到工作中去。
「院領導經過討論，一致認可你的工作能力以及危機處理能力，決定聘任你為病區護⼠長,取代王琳的職位。」
我笑了笑，然後把辭職信交到院⻓⼿中。
「感謝認可,但是我不願意。」
我環顧四周,以前朝夕相處的同事面⾊各異，都不約⽽同地避開我的目光。
「既然大家能背刺我⼀次、兩次，就難保不會有第三次、第四次和無數次，
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那樣太累了。」
王琳在醫院這麼多年，根基頗深，我如果離開,她回來的可能性很⼤。
這樣的領導才更適合他們。
相互提防,戰戰兢兢、虛與委蛇的日⼦，才是他們該得的。
14
我辭了職,和徐麗麗一起把這段經歷寫成段子,我們倆分飾各種角色，沒想到竟然火了起來。
白⾐雖美,但⾝著⽩衣的也不都是天使，拿掉濾鏡才能看到真實的世間百態。
徐麗麗告訴我,估計是因為她換了頭像，林曉梅竟然沒把她刪掉。
她把⼀切不滿都發泄在了朋友圈。
自從她丟了工作,她那個男朋友轉瞬成了前男友。
她去鬧了人家的婚禮現場，那個她不惜丟掉工作都要去照顧的準婆婆⼀臉嫌棄。
「當初就是看你夠聽話，
想著娶回家伺候我們也不是不⾏,可誰想到你這麼蠢，別到時候⽣出孩子跟你一樣，我們家可輸不起。」
徐麗麗和我相視一笑。
從某個角度講，自私其實沒什麼不好,因為這世上值得被投資的隻有自己,能依靠的也隻有⾃己。
可林曉梅雖然夠⾃私，但她⽬光短淺,隻能夠看得到眼前的那⼀丁點利益，想到的從來都是不勞而獲和損人利己，這才是她落得如此下場的根本原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