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看向母親充滿期盼卻無比自私的眼睛。
痛苦湧上心頭。
原來不是體檢嗎？
他低著頭，遲遲沒有回應。
那婦人卻眼淚漣漣，字字誅心：
「裴致，你就忍心看著你親弟弟等S嗎？」
「一顆腎又不會要你的命，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你要是見S不救，媽媽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鏡頭劇烈地晃動起來。
畫面穩定下來後。
鏡頭對準了凌涵握著裴致手臂的手。
凌涵的聲音響起。
「阿姨，不想要的時候就能隨手丟掉，如今有用了就開始道德綁架嗎？」
「裴致他不是一件物品，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會難過、會痛苦，您可以不愛他，但請不要再傷害他。」
隨後，
她轉向裴致：
「裴致，你記住，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你有我，有小姨，有知知姨，我們永遠在你身邊。」
始終低著頭的裴致，肩膀微微顫動。
他反手緊緊回握住凌涵的手。
隨後抬起頭看著那個對自己棄之不理的生母。
「抱歉，我不想，更不願。」
裴致拉著凌涵離開了醫院。
兩人騎著單車回到小區。
回了家，裴致背對著凌涵，低低開口：
「我媽帶著我改嫁那天，牽著我的手說會給我一個家。」
「後來她在麻將館認識了開廠的老板，那天她往我手裡塞了十塊錢，說去買點吃的。」
他的聲音突然哽了一下。
「等我回去，她的行李箱不見了。」
「繼父醉醺醺地坐在門口，
說你媽不要你了。」
「從那天起，繼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條賴著不走的野狗。」
「麻將輸了錢要打我，喝了酒要打我，就連下雨天都能成為他動手的理由。」
「前些天，她找到我，她關心我的近況，她關注我的學習，她說帶我去醫院檢查身體……」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凌涵沒有立刻說話。
她隻是上前一步，伸手掐了掐他的臉。
「她給你的關心是假的，但我現在站在這裡，是真的。」
「裴致，我們就像天上的星星，有時候會被烏雲遮住。但你要記住，烏雲總會散去的。」
「而且，你不是一顆孤星，你有小姨、知知姨，還有我。我們都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重新發光發亮。
」
她停頓了一下，給了他消化這些話的時間。
「所以，不要答應她。」
「你的身體，你的未來，都屬於你自己。」
「這一次，你可以為自己做主。」
……
我和知知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對話。
腦海中有了畫面。
我看向身旁的知知，一臉姨母笑：
「喲。」
知知與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喲喲喲。」
聽筒裡傳來凌涵的驚呼。
「小姨！」
「知知姨！」
「你們居然偷聽！」
14
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凌涵一天也沒闲著。
白天她在奶茶店搖奶茶，晚上又接著給初中生做家教。
裴致則找了個送外賣的活兒，在大街小巷間穿梭。
成績出來的那天。
我和知知分別收到他們的消息。
「小姨，我考上京大了。」
「京大，錄取了。」
我和知知相擁而泣。
這兩個從泥濘裡掙扎出來的孩子。
終於憑借著自己的努力，劈開了一道耀眼的光。
他們就要來到我們的城市了。
當家長的，該做些什麼準備呢？
上網查找攻略後。
我和知知立刻行動起來。
在離京大不遠的小區裡租下了一套溫馨的公寓。
我們挑選家具、購置廚具。
精心布置著每一個角落，滿心期待著他們的到來。
時間飛逝，轉眼就到了新生報到的日子。
我和知知特意起了個大早，趕到車站出口。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翹首以盼。
然而，當人流漸漸散去。
我們隻看到裴致獨自一人背著行李走出來。
身邊卻不見凌涵的身影。
裴致在看到我們時明顯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知知之間來回掃視。
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你是知知姨？你是小姨？」
他頓了頓，帶著幾分遲疑問道，「你們怎麼看起來這麼小？」
確實，我們今年才十五歲。
卻已經當了他們五年的姨了。
這麼算來，在當別人家長這件事上。
我們也算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了。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他身後尋找。
「涵涵呢？
她沒和你一起嗎？」
裴致搖了搖頭：「她說找到家人了，她親生父母也是這邊的人，就沒跟我一趟車來。」
一股說不清的失落瞬間漫上心頭。
像是一份準備了很久的禮物，最終沒能送出去。
但我還是打起精神，踮起腳拍拍他的肩。
「走吧，小姨先送你去京大報到。」
裴致：「……」
等手續都辦妥。
我們又帶他去了那間精心準備的校外公寓。
「這裡永遠有涵涵的房間。」
「如果……如果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回來。」
裴致從背包裡取出牛皮質包，雙手遞給知知。
「知知……姨，這是我暑假打工攢的錢。
雖然不多，但我想還給你。」
知知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少年，將錢推了回去。
「裴致，你能說出這句話，就說明你長大了。」
「這錢你留著，好好讀書，好好生活。」
「等將來你真正站穩腳跟，有能力的時候，記得去幫一幫那些和你一樣，正在泥潭裡掙扎的孩子。」
「讓我們這份心意，能永遠地傳遞下去。」
裴致重重地點了點頭。
15
我興致缺缺地回了家。
卻發現客廳裡聚了不少人。
人群中，有個女生正局促地坐在沙發邊緣。
媽媽緊挨在她身旁，姿態親近。
堂哥蕭嘉言一見到我，便帶著那副慣有的戲謔神情迎上來。
「喲，我們大小姐總算回來了。
」
「哦不對，現在蕭家正牌的大小姐，可是另有其人了。」
他話音未落。
沙發上的女生卻突然站起身。
她像隻歡快的小鳥撲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喊道：
「小姨，我終於見到你了，我來找你面基啦！」
蕭嘉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滿腦子都是問號。
她們認識？
還那麼親密？
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怎麼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蕭嘉言是從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朋友的朋友圈裡。
發現了這個和嬸嬸年輕時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孩。
聯想到爸媽說的嬸嬸多年前那個早夭的女兒。
他連夜飛往青城。
千方百計聯系上凌涵，
取了她的 DNA 樣本與嬸嬸比對。
結果證實，她確實是叔嬸流落在外的親生骨肉。
在調查凌涵的過程中，蕭嘉言親眼見過她生活的窘迫。
他當時還暗自篤定。
這種從底層掙扎出來的女孩，見識短淺，隻要許以些許好處，必然能輕易拿捏在掌心。
到時候蕭家偌大的家業，不還是會落到他的手裡嗎？
可蕭嘉言看著眼前這一幕。
風中凌亂了。
媽媽走上前，將我和凌涵一同擁入懷中。
「涵涵，在咱們家，絕對不會出現那些小說裡偏心養女、委屈親女的事。」
她說著，又將我摟得更緊了些：
「小宜，你也永遠都是媽媽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從今天起，涵涵和小宜，
都是媽媽的心肝寶貝。」
最後，媽媽看向抬眼看向一旁神色復雜的蕭嘉言。
「嘉言，這件事你做得很好。」
「你之前提的那個項目，我投了。」
「不過我有一個附加條件，讓涵涵和小宜也以實習生的身份參與進去，年輕人該多歷練歷練。」
蕭嘉言被驚喜衝昏了頭，脫口而出：
「她倆一個高一，一個剛上大學，這怎麼能……」
「那麼……」媽媽淡淡地打斷他，「一切免談。」
眼見著觸手可及的投資就要從指縫間溜走。
連忙躬身應承：
「嬸嬸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讓兩位妹妹來實習最合適不過，我一定親自帶她們熟悉業務。」
16
那天，
媽媽就帶著凌涵去遷了戶口改了姓。
而後又去了警局。
回家的車上，媽媽終於向我們說起那段往事。
她生姐姐時，爸爸在趕來醫院的路上遭遇車禍去世。
她強忍悲痛，獨自面對家族內外的壓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公司。
就在她最脆弱的時候……
有人用患病的孩子偷偷換走了健康的姐姐。
「那個孩子……也沒能活過滿月。」
媽媽嘆了口氣。
惋惜著一條生命的逝去。
那個換走姐姐的人得知自己的孩子S了。
為了報復，她將姐姐賣給了人販子。
幾經輾轉，姐姐最終被凌家買下。
「買賣同罪。」
「凌家這些年來對涵涵的N待，
不能就這麼算了。」
三個月後，青城縣人民法院。
凌家夫婦分別被判了四年和三年。
旁聽席上，媽媽握著我和蕭涵的手。
「涵涵，他們欠你的，法律已經替你算清楚了。」
蕭涵望著被告席上那兩張惶惑而陌生的臉。
她挺直了脊背,深深地點了點頭。
「謝謝媽媽,謝謝小宜。」
那一刻,我看到陽光正好穿過法庭高窗,照在她臉上。
媽媽讓設計師打通了兩間房。
按照蕭涵的喜好重新裝修的臥房已經能住了。
可蕭涵還是賴在我的房間。
她把臉埋在我肩頭輕聲說：
「這一切好像做夢一樣。」
「其實第一眼看到蕭嘉言,我就覺得他不像好人。」
「但當他說我可能是蕭家的孩子時,
我偷偷上網查了資料,然後,我就看到了你。」
她把我摟得更緊了些：
「當時我想,哪怕隻能見你一面，我也一定要來的。」
「沒想到,我真的是你的姐姐。」
「小宜，」她輕輕笑出聲來，「我太開心了。」
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
「大概這就是緣分吧。第一次看到你資料照片時，我就覺得特別親切，尤其是這雙眼睛，簡直和媽媽一模一樣。」
說到這裡，我心裡泛起一絲酸楚。
「關於姐姐的事,媽媽從來都沒對我提起過。要是我能早點知道……」
話未說完,蕭涵就抬起頭來。
她對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可是小宜,你把我養得很好呀。」
她的話語瞬間撫平了我心中所有的不安與遺憾。
我笑著點頭：「以後,我會把你養得更好的。」
17
蕭涵的大學課程安排得比較寬松。
而我早已學完高中全部內容。
於是每周一、三、五的下午。
我們都會去蕭嘉言的公司實習。
公司的員工們對蕭涵格外熱情。
一口一個「蕭小姐」叫得親切。
但輪到我的時候，氣氛就明顯冷了下來。
他們似乎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待我，最後索性把我當成了便利的跑腿小妹。
「蕭宜,幫我把這份文件復印三份。」
「順便去樓下幫我取個快遞吧。」
「會議室的白板該擦了。」
這些瑣碎的雜活,漸漸都落到了我的頭上。
蕭涵很快察覺到了那些差別對待。
那天在茶水間,她正要推門進去，卻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
「那個假千金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就是,要我早就沒臉來公司了,怎麼好意思天天在正主⾯前晃悠。」
蕭涵推開門,目光掃過那兩個噤聲的員工。
「公司請你們來，是創造價值的,不是來搬弄是非的。」
「我希望這是第⼀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如果再有下次，我會直接向⼈事部門反映。」
當天晚飯時。
蕭涵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向媽媽。
「媽，怎樣才能在公司裡擁有更多話語權？」
媽媽給她夾了塊排骨,語重⼼⻓道：
「涵涵，話語權不是要來的。」
「當你展現出不可或缺的價值,
⾃然就會有⼈願意聽你說話。」
這句話在蕭涵心⾥扎了根。
從那天起,她開始拼命學習，不僅啃完了所有專業書，還主動參與各個項目。
到⼤三時,她憑著扎實的業務能力破格晉升為部門總監，真正在公司站穩了腳跟。
相⽐之下,蕭嘉⾔確實不是做生意的料。
他經常不⻅人影,不是泡在賽車場就是在約會。
公司事務幾乎全權放⼿。
漸漸地，股東們的目光投向了能力出眾、做事穩妥的蕭涵。
在蕭嘉⾔⼀次重⼤決策失誤給公司造成巨額虧損後。
董事會徹底失去了耐心。
憑借媽媽轉讓的股份和⾃身積累的威望。
蕭涵臨危受命出任總裁。
她隻用半年時間就帶領公司扭虧為盈,打了⼀場漂亮的翻身仗。
年底拿到分紅的第⼀時間。
她拉著我去看了⼀套精裝公寓。
她把鑰匙放在我⼿⼼，眼睛亮晶晶的。
「這是給你的。」
我歡喜地撲上去抱住她。
「哇！」
「所以我現在可以心安理得地當個混吃等S的小廢物了嗎？」
蕭涵被我逗笑了。
「嗯，以後就由姐姐來養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