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手心也在痒痒。
可這是我爹，我不能動手。
幸好娘沒忍氣，又打了過去：「你說好就是好了？我覺得好嗎？」
一巴掌一巴掌拍在爹的肩上、背上，他縮著脖子也不躲開。
「好好，我說。」
娘這才停下手。
爹深深嘆了一口氣：「成大將軍有冤，我欲為他申辯，陛下意已決，我若執意違逆聖意……」
娘頓住，她凝視爹許久，最後看向我，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定。
她抽出一張紙，放在桌面，將筆遞給爹。
「和離書再寫一封。」
我心神一震，詫異地看向她。
她對爹說：「我會照顧好初初，你放心做你的事去。」
11
洛宅的匾額換成了白府。
白是娘的姓。
娘立了女戶，將我帶了過去。
有爹在戶籍處操作，文書下來得很快。
爹將宅院留給了娘和我，他自己出去租了一間房。
爹自己的選擇，他自己走那條路。
距離成伯遠的刑期越近，娘日漸消瘦，越發沉默。
我勸慰她不要再憂心，爹會平安。
她隻當我是安慰。
終於，爹被下獄了。
娘哭了一夜，這個關頭，沒什麼人敢和我家來往。
過了幾天，有人私底下給我來信。
我之前相看那麼多人，廣結善緣。幫不了太多，但可以透點口風。
他們說，爹會吃些苦頭，要不了他的命。
來了幾封基本是這種內容。
我微微松了口氣，
賄賂獄卒，給爹送衾被吃食，沒敢讓娘跟著來。
爹蓬頭垢面的樣子，娘看到得多心疼。
爹不讓我在大牢裡停留太久，跟我說了許多娘的習慣，讓我照顧好娘，樁樁件件都似交代遺言。
人在將S前，最放不下的人清晰可見。
我從大牢裡出來的時候，站在路邊發了一會兒的呆。
雨霧朦朦，我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
直到一輛馬車在我跟前停下，聞舟渡從馬車上下來，撐傘到我的頭頂。
我盯著他的臉，雨水從他臉頰滑落，像是一滴淚。
「下雨了，何故還在這裡呆站著？」
他眸中難掩關切。
我恍然驚醒，收回視線，走出他的傘底，打開自己的傘。
聞舟渡跟在我身側：「難道你真想去幽州，那樣貧苦的地方，
你的身體怎麼受得住？」
我心不在焉地回應：「爹娘都可以，我怎麼不行？」
手腕被抓住，我被迫停下。
聞舟渡無可奈何的聲音響起：「初初，現在不是鬥氣的時候，你嫁給我，還是可以免去這一遭，別不識好歹，我是為你好。」
我看向他的身後：「陳小姐，你怎麼在這兒？」
在他失神回頭的一剎那，我抽回手腕，轉頭上了自家馬車。
我現在不想聽什麼為我好。
爹還是被判了流放幽州。
我和娘變賣家產，準備和流放的人一起上路。
要想爹少受些苦，少不得打點押送的官差。
在我去首飾閣賣釵環的時候，遇見了陳玉瑤。
她看見我時也怔了一下，好像認識我。
我認識她不奇怪，
她認識我就奇怪了。
她隨她爹調任回京，參加的幾次宴會我都沒有去，不應該有機會認識我。
她向我走過來，指著我攤開的釵環說：「這模樣倒是精巧。」
這時一個錦袍華服的青年，拿著一個水潤的翡翠镯走到她身邊：「瑤兒，你看這個成色如何？」
陳玉瑤對著他笑，眼神中的情意都要淌出來：「你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
她讓青年再去給她挑，她獨自向我走近，挑揀我的釵環：「我都喜歡，洛姑娘可願賣予我？」
我望著她姣好的面容：「你認識我？」
陳玉瑤笑笑，有些俏皮：「是啊，久聞大名。」
我疑惑地看著他，她低聲說：「之前總聽聞公子說他有一個放不下心的妹妹，怕她這怕她那，怕她所嫁非人。看樣子聞公子是心儀我，可他總在提著另一個姑娘。
」
我笑笑：「他心儀你不假。」
陳玉瑤輕挑眉梢，指了指那邊為她挑東西的青年：「可別讓他聽到，醋勁大著呢。」
她搖了搖頭：「原先聞公子也不錯，我試著相處了幾次就感覺到不對，他待我周全又小心，好是挺好，但不像對心上人，像是供菩薩，倒是提起你時有些活人模樣。」
「我說他心裡的人其實是他口中的那個妹妹，他仿佛受到了什麼刺激似的否認，不知道他在別扭什麼。」
她想了想，下了定論：「很奇怪的一個人。」
說話間，她把我的釵環全都收好，直接給了我兩張銀票：「夠嗎？」
我遲疑了一下，可夠太多了。
她直接塞進我的手裡，在我耳邊悄聲說：「我爹說，成將軍和洛大人都是好官。」
她站直，笑意微斂，
眸中正色，嘴上卻不正經：「洛姑娘，我會相面，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個長命百歲的好人命。」
她舉起剛剛買過去的釵環晃了晃：「這些就當是我蹭蹭你的福氣了。」
我哭笑不得，突然在想，聞舟渡的命不好，重生一次也娶不到這樣好的姑娘。
12
流放之路遙遠，我給娘僱了一輛馬車和鏢師，給押送的官差許多銀兩。
在出城的時候，流放的隊伍裡多了一個人。
娘拉著我的袖口：「初初，你看。」
他騎著馬，跟在我們的馬車後。
我不明白聞舟渡想幹什麼。
他不主動來見我，我也不去找他，娘讓他回京，他便說去幽州正好有事。
行路兩個月，不乏和他碰面的時候，他都沉默地注視著我，然後先一步移開視線。
令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到了幽州城門，他騎馬來到馬車旁，敲響車壁。
隔著馬車，我聽到他說：「我想了一路，總覺得該和你說明白。」
我沒有打開車簾，外面已經很冷了。
「我總是想著你會嫁給誰，哪怕我故意不來見你，我還是會想你嫁給別人會不會受苦，我總想著你，卻還勸說自己是把你當成妹妹。」
「花燈節之後，我常常約見陳玉瑤，可與她一道時，腦海裡常常閃過你的名字，有一次甚至把她叫成了初初。看到她對別的男人笑，我竟然也沒有波瀾，甚至沒有看見陳疏言送你上馬車來得憤怒，憤怒之後很驚惶，我為什麼要因為你和別的男子接觸而有憤怒的情緒。」
「我喜歡的人應該是陳玉瑤，我愛的人是她，所以我給你挑選了許多青年，隻有這樣我才能跟自己說我對你隻有兄妹情，可我越見陳玉瑤越覺得不對勁，
聽到她跟我說她心儀之人另有他人的時候，我竟然松了一口氣。」
一連串的話，他沒有停頓地說出來，仿佛藏在他心中很久。
娘握著我的手，復雜地看著我。
城門打開，有人在門口相迎，押送官差被請去歇息，爹被交到另一隊人手上。
聞舟渡的聲音停了下來，馬車外有人在喊：「洛夫人，洛小姐。」
我打開車簾，陳疏言穿著官服，立在雪地裡，與我對上視線。
他說：「好久不見。」
我也如此回應。
聞舟渡策馬，停下了他的話。
馬車與馬的距離不過三步遠，但我和聞舟渡之間，相隔兩世。
我下了馬車，和聞舟渡到了路邊僻靜處。
在冰天雪地裡張嘴就在吃風。
也不知道方才聞舟渡怎麼能說那麼多話的。
他身上穿得很厚，但是肉眼可見地粗糙許多，少了少年意氣，多了一些落寞。
聞舟渡望著我，目光沉沉，讓我想起了上一世的他。
突然間感覺上一世就是上一世，距離我已經很遙遠。
我想不起來那番濃重的痛苦了。
「你早就走出來，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我還那麼可笑地以為隻有我能拯救你。」
他看了眼不遠處的陳疏言，自嘲地笑：
「我不想承認自己白白浪費了那麼多該和你真心恩愛的光陰，我需要一個不是因為愛你，但是又能和你在一起的理由，哪怕上門提親那天，在大獄門口接你那天，我還在這樣自欺欺人，回避過去發生的一切，不想承認我和你這個結局是我咎由自取。」
他的聲音低下來，近若呢喃：「可我愛的就是你……初初，
我既遲鈍，又虛偽卑鄙，所以我失去了你，是不是？」
陳玉瑤說他別扭，這就是他別扭的原因。
我盯著雪地。
白雪皑皑，看起來很幹淨，可是白雪底下，誰知道有多少腐草汙泥。
我眨了眨眼，攏緊帽子，對他說：「聞舟渡，你說你虛偽、卑鄙，我無法回應你這個問題，因為無論你感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上一世的事實受益人是我，我無法指責你。」
他是想要的太多，認為沒有得到的才是珍寶，手裡有的不算壞，卻滿足不了他。
他凝視著我，眼中哀傷流淌。
「就當我們到底是有緣無份，錯過就是錯過了。」
我起身和他拉開距離：「多謝你一路護送，止步於此吧。這一世，我們各安一方。」
我想到了他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原本還想拖著他的心緒，
很久之後再回答他。
現在想想，沒必要較這股勁。
「聞舟渡，我確實不愛你了。」
13
聞舟渡回京。
我和娘住進了陳疏言安置好的住處，家具齊全，溫馨溫暖。
距離爹勞作的地方不遠。
陳疏言隔一段時間來一趟。
但是他多是和我娘說話，我總覺得他在回避我。
看來他真的很孝順，孝順自己娘親，也孝順別人的娘親。
娘卻記得我和他之前書信密切，創造時機讓我和陳疏言單獨待在一起。
屋裡燒著爐火，暖烘烘的。
娘在廚房和廚娘做菜,她不讓我幫忙，讓我招待陳疏言。
我拿出幹果給他吃,他坐得端端正正，好像背後抵了一把尺子。
他還是不看我。
我嘎嘣嘎嘣吃著幹果,就和初見一樣，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這次還是他先開口：「洛小姐,洛大……伯父信中說的是真的？」
我愣了,我爹還給他寫過信？
陳疏言的臉上染上紅暈，該是炭火燒得熱乎。
他說：「信中總難說清，所以我有機會當面問清楚。」
他莫名其妙正經起來了，直直看著我。
「洛小姐，你當真心儀我，欲與我結緣？」
我不設防,一下捏扁了幹果：「我爹和你說什麼？」
臭老頭，又背地裡作主張。
陳疏言感受到我的驚詫，頓了一下，說：「洛伯父給我來信，說若我與你情投意合也並非不可，隻是我要盡力調回京城。」
他蹙眉疑惑，為官多年的人，
此刻有些傻氣：「可如今是你們來幽州了,我還要回京城嗎？」
我後知後覺,才接收到他前一句：「情投意合？」
我爹誤解我我是知道的，陳疏言說什麼情投意合。
炭火是不是燒得太旺。
陳疏言抿唇，不用說話，看他臉上的紅暈也叫人明白了。
我有些無所適從：「……我是罪臣之女。」
他溫聲說：「我心如明鏡。」
我看向他,他目光柔和，唇角噙著笑意：「你很好，見你第一⾯就知你好，認識越久,越知道你的好。」
我感覺嗓⼦有些幹，喝了一杯⽔。
屋⼦裡還有些熱,我去打開了窗子,外⾯的冷風往我的臉上撲。
陳疏⾔坐著沒動,我看著窗外也說不出什麼話。
娘端著菜進來，
陳疏言忙起⾝幫忙。
一頓飯吃完,兩個人誰也沒多說一句。
他⾛時，娘讓我送他出巷口。
安靜了⼀段路,他說：「伯父的話我沒有答應，想著先讓你願意。但如果給你造成困擾，那……」
他輕輕嘆出一口⽓：「便當我眼下什麼都沒有說。」
他捏著腰間的玉佩,抿唇不再作聲。
到了他的馬⻋邊。
他看著我的眼睛：「洛小姐，下次⻅。」
我目送他上馬車，馬車遠行。
我往家⾛，琢磨他的話。
眼下什麼都沒有說，以後又要說了？
我把臉往圍脖裡縮,藏住嘴巴鼻子，踩著亮堂堂的⽉光回家。
那就以後再說,不出意外，我還要和他認識更久。
幽州的⽇⼦我能過好，
將來回京後亦有⼀番天地。
來日方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