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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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得了感冒。」


「隻要我們去醫院治療,好好吃藥,聽醫生的話。」


「就能好起來的。」


「……一定會好起來的。」


 


滿室的黑暗裡。


血腥味和宋桉桉身上的薰衣草味的洗衣液香氣交織,還有飄揚在空氣裡的細小灰塵味道。


伏在我身上的身軀沉重而熾熱。


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腔中不停跳動的心髒。


好奇怪。


被爸爸媽媽打到聲音也發不出的時候我沒有哭,被他們在學校裡面當著同學甩耳光的時候我也沒有哭,被所有人用異樣的眼神指指點點、被趕出家門的時候——


我也沒有哭。


可是臉上劃過的溫熱液體分明地告訴我。


我哭了。


眼淚是鹹的。


我下意識想去擦,卻被宋桉桉摟得更緊。


心跳聲如雷貫耳。


不止她的。


 


我閉上眼,雙手環住她的腰。


我說:


「對。」


「我隻是病了。」


26


宋桉桉第一次帶我去醫院時全副武裝,

裹得嚴嚴實實。


可我還是在半路發病了。


她幫我擋住大部分人異樣的眼光,輕聲細語地我:「阿渝,我在這裡。」


「別怕,阿渝。」


我回神時對上她的眼。


杏仁似的眸子裡泛著點湿意。


不是難堪。


是心疼。


 


我一下子安靜下來。


 


醫生說我需要住院。


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他轉而給我開了藥。


抗抑鬱的藥物並不便宜。


 


那是一個漫長而沉悶的假期。


宋桉桉每天早出晚歸做兼職,還要監督我吃藥,給我約心理醫生。


她曬黑了大半,唯獨眼睛還亮晶晶的。


我已經能夠出門了,卻還是怕人多的地方。


宋桉桉傍晚回來,看見我在院子裡和奶奶一起擇菜。


「阿渝,今天吃藥了沒有?」


她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在發光。


我洗了手:


「吃了。」


「對了,有輔導班的老師來找我,想讓我去給學生補課。」


她愣了一下:「你……」


「我答應了。


全省第二補課,對方的價開得不低。


「我隻是生病了。」


「宋桉桉。」


「我總會痊愈的。」


她好像忽然遲緩的鍾,好半天,才笑起來,唇角的梨渦顯現:「對。」


「阿渝。」


「總會好的。」


27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的病情已經能夠控制了。


宋桉桉也不怎麼出去打工了,她攢了一筆錢,琢磨著怎麼用來做生意。


宋桉桉的分數夠上 985,卻硬是和我報了同一個地方。


上大學之後我們每周末都見面,花四塊錢坐兩個小時的公交。


兩個人待在一塊兒,時間就消磨得格外快。


再到後來我已經不用吃藥了。


 


宋桉桉來看我。


室友偶爾拿她打趣我。


她在校門口等我的時候,他湊上去逗她:「同學,你是我們阿渝的什麼人啊?」


宋桉桉被問得愣了一下,耳尖浮上點紅,我站在邊上看她,莫名地想笑。


她張了張嘴,回答得像是有些吃力:


「妹妹。


「我是他的妹妹。」


室友有些意興闌珊,我愣愣地看著她,隻覺得剛剛心髒好像停跳了一下。


我生來早慧,記憶力比別人好,總是能輕易解開同齡人解不出的難題。


可我有很多東西不懂。


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從一開始逃避宋桉桉的接觸,卻會在她一次又一次帶笑向我打招呼時覺得開心。


為什麼明明不覺得難過,人也會掉眼淚。


為什麼……


 


我想不通。


宋桉桉沒走兩步就發現我不對勁,問我:「怎麼了?」


我停下腳步看她,直接問了出來:「你為什麼撒謊?」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開,笑容裡帶點天真的狡黠:「難道我們不是家人嗎?」


「我比你小一個月,你確實算我哥哥啊。」


我被這個詞砸得腦袋發蒙。


慢慢地咀嚼這個詞的含義:「……家人?」


 


「難道不算嗎!」


宋桉桉臉有些發紅,聲音理直氣壯。


「我們住在一起,

奶奶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你難道不喜歡我、我們嗎?」


 


「喜歡。」


我看著她的眼睛。


很認真地答。


我喜歡奶奶,也喜歡宋桉桉。


喜歡奶奶會給我做南瓜餅,叫我好孩子,說我太瘦,讓我多吃點飯。


喜歡宋桉桉眼睛亮亮地叫我桉桉,喜歡她告訴我她一直在,喜歡她說——


我們是家人。


 


不是隻會罵我打我的父母。


而是會溫柔地對我笑的、即使沒有血緣關系的他們。


「我們是家人。」


「宋桉桉。」


「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家人。」


 


宋桉桉呆了一下,臉上有一閃而逝的吃癟,隨即又立馬消失,她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


「你也是。」


「阿渝。」


 


我那時信以為真。


以致於此後數年,我無數次回想,要是我能夠早一點開竅,要是我能早點讀懂宋桉桉耳尖的紅,要是我能在那時就告訴她——


我對她的感情,

不止是家人。


 


我們之間,或許就能少一點遺憾。


28


「那後來呢?」


宋擲又開了一瓶酒,遲疑著問我。


 


「後來……」


我起身,撞倒地上的酒瓶,踩上散落的瓶蓋。


我的記性好,什麼都記得清時,唯獨時間軸上的那一段,像是尺上被故意磨去的刻度。


我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上,好半天才答非所問:


「你記得……」


「五年前有個新聞嗎?」


「快過年的時候,轎車衝撞行人致六死十二傷。」


 


宋擲愣了一下,拿著手機想去搜。


我閉了閉眼。


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卷土重來。


疾馳的汽車,巨大的聲響,四散的人群,還有腰間被人用力推開的疼痛。


然後是驟然爆發的尖叫與哭泣。


有人撲上去抱住馬路上一動不動的孩子。


有人發瘋一樣衝進路中間。


最後都定格在那一灘不斷流動的血上。


 


宋桉桉流了好多好多血。


人的身體裡會有那麼多血嗎?


 


我不知道。


 


時間被加速向前撥動。


救護車來了。


她進了急救室。


門上的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忘記了那幾天她被推進去了多少次。


隻記得醫院走廊上的燈很暗。


半夜很冷。


我一遍一遍數著那條走廊上的瓷磚。


從這頭到那頭,又從那頭到這頭。


有時候多一個,有時候少一個。


到最後,我也沒數清時。


 


燈最後一次滅的時候。


醫生從裡面走出來,對我搖了搖頭。


她說:「最後多說幾句話吧。」


 


我進去的時候,宋桉桉的眼睛半睜著往門口看。


呼吸機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裡面的血腥味很重很重。


見到我,她好像想笑,隻是抬眼似乎也有些費力。


我才發覺她其實已經白了很多。


溫柔嫻靜的,像是歐洲童話裡病弱的公主。


宋桉桉動了動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把她的呼吸機取下來。


她又不說話了。


 


她費力地想抬手,顫顫巍巍地。


我半跪在地上,把臉擱在她病床邊。


宋桉桉伸了手,慢慢地、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落在我的眉骨處。


像是撫摸一匹珍貴的絲綢,又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刻進骨髓。


她的指尖順著我的眉骨,寸寸描過我的眉眼。


微微有些痒意。


 


我沒有哭。


我隻是看著她。


宋桉桉也看我,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想笑,又像是為了看得更仔細。


好半天。


我才聽見她喚我的名:


「阿渝……」


 


我乖順地應下。


她講話有些費力,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像是在咀嚼細碎的玻璃:


「你要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可什麼才算是「好好」?


我不知道。


所以我問了。


 


宋桉桉愣了下:


「就是……」


我像是提了一個太過突兀的問題,她有些沒想好:


「嗯……好好讀書,拿到畢業證,找一個喜歡的工作……」


她遲疑了一下,

像是被哽住,出口時有些艱難:


「戀愛、結……慢慢變老。」


我沒說話。


她卻變得有些絮叨:


「不要熬夜,生病了要及時去醫院,不要……」


講到最後。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阿渝。」


 


我看著她。


宋桉桉看我,眸色浮浮沉沉,像夜色下裹挾著暴風雨的海面,浪潮洶湧。


又生生止在她波瀾不驚的容色裡。


最後的最後。


她的指尖停在我的眉心。


 


她說:


「要好好吃飯。」


「阿渝。」


29


後來我按照她說的。


讀書,畢業,找了一個好工作。


遇到了時婉。


她向我表白,我們談了戀愛。


我不熬夜,隻是經常失眠到半夜。


我也有在好好吃飯,再也沒有挑食。


……


 


我明明都按照你說的去做了。


宋桉桉。


可是為什麼——


我還是不開心呢?


30


時婉想要一個答案,但我給不了她。


「我們不都一樣嗎?


「你忘了?」


「我們沒有戀愛的時候,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你喊我『阿闊』。」


「我們倆還是挺像的,對吧?」


「楚闊和我說,替代品永遠也比不上正品。」


「時婉,你難道不也是這麼覺得的嗎?」


 


時婉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些什麼,隻是半天,卻發不出聲音。


「楚闊回來了,你也放下心結和他一起逃婚。」


「終成眷屬的大團圓結局不好嗎?」


我站在高處看著時婉:「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呢?」


她說:「不是的。」


「我帶走他隻是因為愧疚。」


「我已經、已經——」


 


「你要說你愛上我了嗎?」


我打斷她的話。


時婉有些啞然。


「愛是這樣的嗎?」


我問她:「愛會是在雨天不管我卻給他熬姜湯,丟下生病的人去陪前男友,在婚禮上拋下現任男友讓他一個人承受其他賓客的議論和白眼——」


「時婉。


「你告訴我——」


「這是愛嗎?」


31


她回答不了。


32


周二去公司的時候,宋擲問我去哪了,怎麼請了這麼長的假。


「奶奶感冒了,多陪了她幾天。」


宋擲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請假積了不少工作,有需要找我。」


我笑了笑,給他晃了晃手裡的文件:「不用了。」


「我要辭職了。」


恰巧周憐前不久遞來了橄欖枝,我也就順著過去了。


她開的待遇很好。


奶奶年紀大了,用錢的地方多。


 


我是上午辭的職。


時婉是下午來找我的。


 


宋擲送我回新租的房子時恰好碰見她。


她見我時眸色閃了閃,有些煩躁地掐滅了指尖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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