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7.
「今天就走？」周沣問。
「是啊。」我將被風吹散的頭發別到耳後，「我已經等這一天很久了。」
周沣從我說已經分手、並且得知我要出國留學後，就一直恍恍惚惚。
半年前我就收到了錄取通知，隻不過是我自己申請了延遲入學。
「你並不喜歡傅珉？」他喃喃低聲，難以置信，「那你為什麼要——？」
我嘆氣，「在我高中的時候，我外婆病重，是傅珉媽媽資助了一筆錢，讓她能夠……」
我壓抑著心中的酸澀。
渾然沒注意到身旁的周沣身體一震，神情格外難看，憤怒與悔恨交織。
但很快他便調整好了情緒，笑著問我：「我也要畢業了，
如果我去你的學校，你會歡迎我嗎？」
我一愣，周沣應該沒有讀研的計劃，不過即將要畢業的學生想法變來變去很正常。
「當然，明年見？」
28.
幾個月後。
即便我遠在國外，都在華人群裡看到了傅珉訂婚的消息。
隻是訂婚，都足夠盛大隆重，傳得人盡皆知。
當天，我接到了周沣的電話，「傅珉訂婚了。」
「我知道。」
我噼裡啪啦敲著鍵盤，一入學我就感到學業壓力如山傾般向我砸來，我隻能加倍努力。
「你不會就為了和我說這個吧？」
周沣笑了，「當然不是，我是想告訴你，我馬上就可以去見你了。」
「恭喜你啊，看來我們又要做同學了。」我由衷感到喜悅。
29.
掛斷電話後，周沣的笑容很快淡去。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著電腦上的照片。
傅珉冷淡的表情和未婚妻、雙方父母喜悅的表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真幸福啊。
有為了兒子不擇手段的母親。
有痴情等待修成正果的青梅。
甚至……卻不知道珍惜。
你的人生太過輕松快意，想要的永遠有人捧著送到你手裡。
狂妄、自私的家伙，連痛苦都那麼膚淺、惡心。
周沣關掉新聞，終於等到今天了，他將早就準備好的郵件發送。
「不要為不值得的人和事停下腳步，小柳姐姐說的對。不過有些人隻配一輩子留在原地。」
30.
傅母了卻了一樁心事。
袁媛從小就乖巧聽話，家世也般配，是她心目中最佳兒媳。
她引以為傲的兒子，終於剪掉了歪曲的枝丫。
他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並且未來也將一直成功下去。
而不是……
「袁媛呢？怎麼不在家陪她？今天剛訂婚……」看著兒子回來，傅母問。
「您當初和我說，柳潭是因為知道是你資助了她上學，知道我的家世，她才接受了我的追求。
「她還私下找過你，希望你能接納她，而且不要告訴我。」
「對嗎。」
傅母神色有一瞬的慌張，「現在還提這個幹嘛？我就當養了一個白眼狼。」
「她如果真感激我，就不該和你談戀愛！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嗎？不是孤兒、勝似孤兒，
那種家庭條件——甚至她弟弟還犯罪進了監獄！」
傅母越說語調就越高，她真心是為了兒子好，這份心沒有半分摻假！
「我和她戀愛的第一天，我就告訴你了，我愛的是她這個人，她的家庭怎樣我不在乎。」
「而且，明明當時您也是支持我的。」
「我那是——」傅母啞然，她以為兒子隻是情竇初開、玩玩而已，誰知道一談就是五六年！
31.
傅珉有能力又上進，懂事又孝順，她多為他自豪啊，誰不羨慕她有這麼個兒子？
可偏偏有那麼個上不得臺面的女朋友。
傅母絕不會承認，她心中有一絲嫉妒。
他將女朋友看得太重，她這個做母親的在兒子心裡甚至都要和她平起平坐。
傅珉興衝衝回來和她說要在畢業時向柳潭求婚，
這讓她怎麼接受？
她自己就出身寒微，如果不是生下傅珉，根本不可能鬥倒原配登堂入室。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自己的出身！
她就是S也不會接受這麼一個兒媳婦。
自己的兒子一輩子難道就這麼一個女人了？
都是戀愛談少了的緣故。
多經歷幾段感情他就會知道柳潭沒什麼特殊的。
32.
恰逢慈善基金會換屆，她榮膺主席，助理翻出一份前任主席私人贊助的文件。
她意外發現文件中的被贊助人正是柳潭。
一套李代桃僵的計謀形成並沒有花費多少功夫，因為贊助人根本不在乎自己多年前應前夫兒子的懇求在名單中添上了一個名字。
那麼要怎樣才能讓兩人分開呢？
太簡單了，做母親的怎麼會不了解自己的兒子呢？
哪怕他長大了、叛逆了。
傅珉的愛是純粹的，他愛的人也是純粹的，他自以為是的愛，無法容忍摻雜一粒沙子。
「母親好心資助多年，受助者不聞不問」讓他怒火中燒。
「受助者頭一回聯系就是請求她的原諒和同意」，原諒什麼又同意什麼？
再讓他自己發現受助者是他相愛多年的初戀女友。
讓他明白他喜歡的人隻是一個小人，根本配不上他那份感情。
再加上一些機緣巧合，這件事就成了。
期間雖然被葉觀朝意外發現了些什麼，也無傷大雅，因為他不會說的，這和階級立場有關，她做的一切都沒錯，隻是方法沒那麼講究。
33.
隻不過之後的發展卻讓她幾欲發狂。
傅珉墮落了。
這個詞就像油鍋在煎炸她的五髒六腑。
他變得和一般的二世祖沒差別。
縱情享樂、追求刺激，迷戀酒精、賽車和女人。
短短半年時間，傅珉再不是那個讓她引以為豪的兒子，而是和他父親一般無二、滿身頹靡酒氣的男人。
她無法忍受，母愛也沒法喚醒這個沉醉在自己世界中的家伙。
所以，換湯不換藥的、幾乎是一樣的辦法，隻不過對象不同，她又用了一次，並且再次成功了。
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成功。
傅珉變成了她想象中的樣子——風流多情卻不糜爛頹廢、事業如日中天人人豔羨。
得到這一切隻需要一點小小的付出，或許都不算付出，柳潭應該甘之如飴、對她感恩戴德才對！
可是那個小賤人居然就這麼走了！
好在她早有準備，
安撫住了傅珉，沒鬧出什麼幺蛾子。
還順利地訂了婚。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直到今天晚上。
34.
面對傅珉的質問，傅母臉上掛不住，「我是你媽！」
隻是看她的神情，傅珉就知道，郵件裡說的都是真的。
他痛苦地問：「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你不想我幸福嗎？」
傅母傷心欲絕：「我這是為你好！你懂不懂，你現在的身份，都是我給你拼來的！你以為是靠什麼？沒有我，你還在小地方念書上學！」
「你如果不爭氣，有的是人盯著我和你的位置！」
傅珉搖頭：「沒有你，我也會到這裡來，因為大學是我自己考上的，你們除了按時打錢，為我做過別的事嗎？」
「好好好，長大了，媽的話都不聽了，我生了你，
我還能害你不成？
「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袁媛很愛你，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娶她對你的事業有幫助，你爸也滿意。」
傅珉微微仰起頭，璀璨的水晶吊燈刺得他眼睛泛起熱意。
「我會和袁媛以及她父母說清楚，取消婚約。」
說完他便離開了這座他從未感受到溫暖的家。
任由他的母親在身後崩潰而憤怒地呼喊。
35.
那場被多家媒體報道、在網絡上引起熱議、被譽為兩家大型企業強強聯合、連帶著股票都瘋狂上漲的訂婚，不久就由女方發布了聲明宣布取消。
簡直像一個玩笑，那般盛大的訂婚儀式落得個一地雞毛。
並且女方在聲明中隱隱的指責更是讓一群記者像是聞到鮮血的鯊魚一般圍了上去。
由此牽扯出一串八卦。
什麼好友反目、初戀拜金、第三者插足、紅白玫瑰之爭、豪門婆婆棒打鴛鴦……
雖然沒多久這些新聞就被壓了下去，可是群眾口口相傳卻無法阻攔。
遠在大洋彼岸的我作為故事的主人公之一，看著這些新聞中跌宕起伏、恨海情天的故事都想笑。
而傅珉為了澄清新聞中「我」貪慕虛榮、為了金錢奴顏屈膝的形象，直接撕破了他親媽的假面。
從始至終都沒向我自我介紹過姓名、更樂意被人稱呼傅太太的傅母被離婚了，開發布會痛斥兒子不孝。
一出接著一出的鬧劇點燃了平淡的新年。
36.
我也得知，原來什麼資助人、什麼恩情都是假的。
彼時我正在圖書館。
這裡書架很高，高到天花板上去，
厚重的書架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知識迷宮。
我看著手機上不斷蹦出的消息，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向我發來「慰問」，表示心疼我的遭遇，還不忘八卦更多細節。
我一概沒有回復。
關掉手機，輕輕嘆了口氣，便又投入書中去。
既然已經浪費了三年，那我更應該抓緊時間才對。
周沣捧著書坐到我身邊。
低聲問我，「晚上想不想去吃中餐？」
37.
周沣花了心思，找到的這家湘菜很正宗。
吃飯時，周沣卻有些心神不定。
我垂眸，吹散了湯羹的熱氣。
我們一起漫步回學校的路上，會穿過一座湖泊公園，他表現得既焦慮又膽怯、既激動又害怕。
他領著我直直向一個賣氣球的老人走去。
我喊住他，「周沣，你知道傅珉的事嗎？」
周沣腳步一頓，轉頭對我笑道：「鬧那麼大，想不知道都難。傅珉活該，你不會心疼他吧？」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我，隻要涉及傅珉，他總是多疑，需要千百次地確認我的想法。
「我不在乎他，我在乎的是我曾經的資助人，到現在我也不知道 ta 是誰。」
周沣低下頭，「不重要，既然沒有留下信息就是不想被打擾。」
「不，這對我很——」重要。
我沒有說出口，因為我看到了一雙祈求的眼睛。
有些事說出口或許關系就變了。
38.
再轉過一個彎，眼前是一輛花車，滿滿當當的鮮花擠擠挨挨地盛放著。
「柳潭，我喜歡你，
我愛你，和一切其他的外物都無關，隻和你有關，你——能做我女朋友嗎？我知道這有些草率了，還很簡陋，但是我……」
氣球隨風向著天空飄去，讓不少人都發出驚嘆聲。
綠草如茵、天空湛藍、湖面不驚，白鴿、鮮花、氣球，浪漫而唯美，這些布置並不簡陋。
我看向周沣，我們關系十分親密，勝似家人，我卻不得不說出殘忍的話：「抱歉，我一直拿你當做弟弟，而且我很享受如今的狀態，並不想談戀愛。」
出乎我意料的，周沣看起來並不沮喪，反而很坦然地接受了。
也許看出我的疑惑,他衝我笑：「我隻怕你不理我,其他的我都可以接受。」
「你如果喜歡上別人了……」
我接話：「你就放棄？
」
周沣哈哈樂道：「你就去談戀愛，享受一段新的感情。」
但我會繼續等你。
他沒說出口的話,我依舊讀懂了。
我湊近花朵聞了聞,香氣馥鬱，陽光讓冬日的寒風都變得軟綿綿的。
39.
如果沒在這裡看見傅珉就更好了。
他胡子拉碴、形容狼狽,形銷骨立,衣服空蕩蕩的像袋子罩在身上。
周沣都沒認出來,還打算塞點錢把人驅走。
而傅珉眼裡根本沒有周沣,這樣的態度讓周沣頓時反應過來這流浪漢是誰。
「柳潭。」
剛剛還和煦的微風頓時惡臭起來，空氣中仿佛彌漫著某種有毒物質。
周沣神情警惕地護在我身前。
傅珉這才屈尊降貴般給了他一個眼神——
如果周沣告白成功,
他就不會出現了,他就像條乞食的流浪狗繞著柳潭，令人厭煩。
這一眼激怒了周沣，他猛地揪住他的領子。
我道：「我不會保釋任何一個人。」
兩人動作一頓，悻悻分開。
40.
「小沣,我和他有話說，你能先離開嗎？」
周沣咬了咬牙，「我就在附近等你，有事你就叫我。」
說完恨恨瞪了傅珉⼀眼才離開。
傅珉深深注視著我,「柳潭，我好想你。」
「……我不想你。有什麼事直說好嗎。」
他急急道：「我不知道我媽會騙我……對不起……」
「我取消了訂婚！以前那些欺負過你的人我都收拾了！我——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
大約是感受到我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傅珉忽然崩潰了。
他猛地撲向我，我嚇了⼀跳，連連後退,才發現他跪下了。
傅珉多傲⽓的一個人,居然當街下跪。
我⼀邊震驚、⼀邊尷尬——因為許多不明真相的路人以為他在求婚,omg 之聲不絕於⽿。
我深吸⼀口氣,認真地看向他,「你知道的，我們沒可能了。別說下跪了,你就算裸奔,我也不在乎。」
傅珉抬起頭，眼神偏執，「那如果我去S呢？」
「什麼？」
「我S了,你能不能原諒我。」
我不解地注視著這個曾帶給我諸多幸福的男人,此刻我覺得他很陌生。
⽣命是多麼寶貴的東西,可他毫不珍惜——就像他過去不曾珍惜事業、愛情、親情和健康⼀樣。
太幼稚了，像個沒⻓⼤的、以為哭喊兩聲就會有奶喝的嬰兒。
我緩緩後退了一步。
傅珉慘淡地笑了⼀聲。
我轉身,聽⻅傅珉對我說：「再⻅。」
我沒回頭,也沒回答。
41.
周沣連忙迎了上來：「還好嗎？」
我微微點頭，也沒了散步的興致,莫名覺得很疲憊。
「我送你回宿舍。」周沣沒說別的什麼，傅珉徹底出局了,他也懶得再落井下⽯。
我們向外⾛，人群忽然向著公園內湧去。
隱隱地，我聽⻅他們說有人跳湖了。
我的腳步頓住。
湖⾯有⼀層薄冰,像鏡⼦⼀般，現在鏡⼦碎了。
周沣擔心地看著我。
我吐出⼀口⽩霧,將圍巾向上拉了拉，
遮住了⼤半張臉，聲音從圍巾下傳出顯得悶悶的。
「走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