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從我榻上起身,一邊提褲子,一邊跟我討要銀票。
「此番我要替她贖身,以後你二人都為我妻。你若不允,就別怪我狠心休了你。」
我沒做聲,低眉順眼地從枕下拿出字據,讓他籤字。
他滿臉厭煩,筆走龍蛇寫上名字,還不忘貶低我。
「每次為了柔柔拿些銀子你就搞寫借據這一套。出嫁從夫,嫁了我你的就是我的,當初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市侩的女子。」
話音落,他已然提著長袍跑出了門。
自然沒看到,我收起的不是借據,是和離書。
1
常洛的腳步聲去得遠了,在外頭守夜的綠翹惺忪著睡眼探個腦袋問我是怎麼了。
「今日是大人和夫人結發七年的好日子,
大人怎麼走了?」
「大人是不是衙門裡事情多,把這茬給忘了?」
我垂眸,綠翹也不再說話。
因為我們都清楚,常洛不是忘了,而是從來沒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外頭那位,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翠紅樓的頭牌秦柔姑娘,從前對常洛有恩。
當年常洛還是一個寒門士子,連上京趕考的盤纏都湊不出。
是秦柔給了他十兩銀子,他才有了今日。
秦柔人美有才,心地善良,成了常洛心裡忘不掉的白月光。
後來常洛高中,我爹看他一表人才,叫了媒人上門去說和。
常洛起初不肯,說什麼自己是清流人家,雖然如今寒微,但將來總會出人頭地,怎麼能跟我們這樣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家結親。
可是後來他看見我爹送去的滿院金銀,
就改了口。
「倒也不是為了這些黃白之物,隻不過聽說孟家娘子聰慧,想來能配得上我。」
成婚過後,我們也有過一段安寧的日子。
有爹的銀錢,他的官位也水漲船高,很快就回到了家鄉江寧府,做了知府大人。
他曾暗中派人去為秦柔贖身,秦柔卻說什麼都不肯。
「當年我助大人上京趕考,是不忍見大人驚才絕豔,卻埋沒於民間,並沒有想過要大人回報。」
「況且如今大人府中已有賢妻,我出身風塵,若是入府,隻怕日子不見得好過。」
於是他們說好,要做一輩子知己,再不提為秦柔贖身為妾之事。
隔三岔五,這位聲稱自己絕不是挾恩圖報之流的知己秦姑娘,就會遇到一點麻煩。
我的生辰,她得了風寒,又怕請郎中犯宵禁,
常洛隻能親自將郎中送去為她治病。
中秋月圓,合家團圓,她因不肯屈膝事貴客,被忠勤伯府的公子責打,常洛火急火燎拋下我去為她解圍。
每月有兩三日,她要去廟中為百姓祈福,還是常洛去給老鸨做保,老鸨才肯放人,之後他二人同乘出城,與其說祈福,不如說是他二人私會,遊山玩水,好不快意。
今日是我和常洛結發七年的日子。
兩月前常洛便答應我要陪著我度過,夫妻倆共枕,說些體己話。
「嫁給我這些年,你操持府內外,也是辛苦了。」
不過開了個頭,外頭就傳來常洛貼身小廝的低聲咳嗽。
說是秦柔那裡出了事。
於是,他不知第多少次拋下我趕去。
隻不過這一次他不知道,再回來,知府大人的內宅,恐怕要變樣了。
2
常洛一去,果不其然又是一宿未歸。
次日一早,我帶著綠翹去變賣了一盒珠寶首飾。
典當行的掌櫃拿過去瞧了又瞧:「東西是好東西,隻是小人還是想多問一句,夫人為何要賣了?若是大人什麼地方要使錢,管下頭那些人想想法子,不是更好嗎?」
我嘲諷的眼神掃了一遍盒子裡的東西。
那隻鳳釵,是新婚第二年上元節,剛補了吏部空缺的常洛送給我的。
他牽著我穿梭在人群裡,周遭的花燈一個個飛速往後。
那會兒真有孟郊「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愜意。
「多虧夫人給尚書大人的母親送了那幅顏真卿的真跡,要不然我還不知須得等多久,才能補缺上任呢。」
他花了一月的俸祿買下這隻鳳釵。
我感動不已,
怕他銀錢短缺,次日將他的錢袋塞滿了碎銀子。
那串沉香,是他路過山西,步行上五臺山為我求來的。
「夫人身子不好,戴上這個,佛祖定會保佑夫人身體康健,早日為我們常家誕下子嗣。」
還有翡翠耳環,珊瑚手串……
原來他曾經也待我好過,隻可惜時間太短了。
「到底是商人之女,心胸狹隘斤斤計較,半點官眷的氣度也沒有。」
「孟苗,你就不能自己歇著嗎,巴巴地等我回來做什麼?」
「她是我的恩人,你怎麼能拈酸吃醋呢?你應當跟我一樣待她。」
……
自從回到江寧府,秦柔又一次出現在常洛的生命裡的時候。
常洛待我的態度就變了。
從前我還經常會自責,
覺得是否真的是自己不夠大度。
她雖然是青樓女子,但畢竟才名在外,或許淪落風塵非她所願,能為丈夫納一房心儀的妾室,也並非不可。
然而,慢慢地我發現真實的秦柔,和我從別人口中聽說的秦姑娘不大一樣。
有一回常洛醉倒在了翠紅樓,我怕傳出去對他名聲不好。
隻能自己女扮男裝前去接他。
然而剛進門就看見秦柔酥胸半露地靠在常洛的身旁。
見了我,她先是恭敬有禮地向我問好。
當我交代下人帶著常洛從後門出去上馬車時,秦柔忽然低聲一笑。
「夫人,你知道你跟我比起來少點什麼嗎?情致!」
「像你這樣一本正經沒有情致的女子,大人是不會喜歡的,若我是你,不如主動下堂求去。」
我詫異震驚過後,
隻是溫和一笑。
「姑娘費心了。」
那時我依然相信常洛隻是一時糊塗。
等他醒來後,我要把秦柔真實的一面告訴他。
誰知次日,當他聽我說完,隻是哈哈一笑。
「你們這些婦人,吃起醋來,當真跟戲文裡一樣,什麼謊話都敢撒。」
「你若是說別的我或許會信,你說柔柔的賢德是演的,不隻我不信,江寧府的男子,大概沒有人會信。」
他哪裡是不信我,他隻是不愛我了。
等闲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3
從典當行裡出來,看見常洛的小廝貓在對面的首飾鋪門口。
見了我,他趕緊打千行禮。
「大人跟秦柔姑娘在裡頭,秦姑娘昨日受了驚嚇,大人說買兩件好首飾給她壓壓驚。
」
我轉身要走,卻被一道黏膩的女聲叫住了。
「夫人,許久不見夫人了,快進來,咱們一起瞅瞅。」
我轉身,剛好對上秦柔得意的眼神。
常洛似乎沒想到會在此遇見我:「你不在府裡待著,跑出來拋頭露面做什麼,不怕丟人嗎?」
我還沒開口,他又搶先道:「既然來了,那就把事情先辦了吧。」
我還沒明白他說的是何事,隻聽他招呼秦柔在正座坐下,示意我向她屈膝見禮。
「昨日我走之前跟你說過了,以後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妻。」
「雖為平妻,但柔柔曾對我有恩,你向她行禮也是應當的。」
「雖然不是頭次娶妻,但還是要大辦一下,柔柔是個要臉面的人,不能丟了份,銀錢上你可千萬不要舍不得。」
「嫁奁也從府裡拿,
你是成過婚的,就照著你當初的單子,為柔柔也備一份。」
「方才柔柔挑了些首飾在櫃臺上,你把錢付了就先回吧,我們還要去樊樓吃酒,之後還要去翠紅樓拿她的賣身契。」
「你還得再給我五百兩白銀,給柔柔贖身用的。」
他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讓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時,首飾鋪的掌櫃已經將她挑的那些全都包了起來送到了小廝的手中,然後堆著一臉諂媚的笑,巴巴地望著我,等著我掏銀子出來。
「夫人,這些東西一共是六十三兩白銀。」
我也笑了笑:「沒有。」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鋪子裡還有其他的顧客,也側目而視,想看看發生了什麼。
常洛許是覺得丟人,瞪了我一眼道:「出門怎麼不多帶些?還杵在那兒幹什麼,
叫人回去取啊!」
我動也不動,隻是賠著笑又重復了一遍:「真沒有,府裡也沒有了。」
掌櫃的眼皮動了動:「夫人真會說笑,大人是一方知府,如今要娶平妻,怎麼會六十三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呢!夫人莫要拿小的取笑。」
秦柔裝模作樣道:「夫人是氣我昨日破壞了你和大人的重要日子嗎?罷了,夫人若是生氣,隻管衝我來,既不想給我買,我不要就是了。」
常洛用力地跺了跺腳:「豈有此理!府裡怎麼會沒有錢呢?定是你嫉妒成性,此時刻意刁難!」
我不動聲色道:「大人若是不信,隻管回府去查賬。」
他哼了一聲:「我知道你便是用這種法子逼我回去,你速速結賬,晚些時候我回去陪你就是了。」
我無奈,我說的話,他似乎聽不明白。
更是咬定了我在耍小性子。
我覺得可笑,轉身要走,卻被他攔住了去路。
「孟苗,你若是再這般,我可要生氣了!」
「大人生氣與否,跟我又沒關系,莫非我做了什麼不法之事?」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此刻終於察覺到了我的反常。
「你到底要如何?」
「大人若真是手頭不寬裕付不起這個錢,我可以幫你,不過,得寫借據。」
4
「畢竟我們都和離了,你再用我的錢,說出去也不好聽,有損大人的名聲,大人說是不是?」
常洛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瞪得銅鈴一樣,手指點了點我,一連說了好幾個「你」,卻又沒有下文。
我撥開他的手指:「若大人不肯寫,隻要問旁人借貸了,我們孟家雖然家大業大,也不能白白送人。」
說完我便要走,
常洛恨恨地拿過紙筆。
我看著他寫好字據,摁好手印,才叫綠翹去付錢。
常洛冷著一張臉,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質:「你因為吃醋,竟敢讓為夫這樣難堪,我不得不對你略施懲罰以正夫綱!這半月我都會在翠紅樓陪著柔柔,你就自己在府裡獨守空房!」
「對了,娶平妻的事情你務必辦好,如若不然,我可就真的要休了你了!」
「屆時你一個商賈之女,又是棄婦,看你後半生還如何過!」
說罷,他拽著秦柔越過我出了店門,頭也不回。
綠翹問我:「夫人,大人應當是氣急了,你又何必!看那女人得意成什麼樣子了!」
「不過你和大人畢竟是結發夫妻,是那種女人不能比的,隻要夫人不鬧,大人總有回心轉意的一日。」
我伸手拍了拍綠翹的肩膀:「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
和離我是認真的,文書已經遣人送去官府存檔了。」
回到府裡,我的幾十箱嫁奁已經由孟家的馬車拉走了。
院子裡、屋子裡,瞬間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