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甚至還穿著那身玄色的太子常服。
在這昏暗破敗的破廟裡，格格不入。
「放了她。」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獨眼龍大笑起來：
「太子殿下果然情深義重，竟真的敢單刀赴會。佩服，佩服！」
他話音未落，沈羨津已經動了。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他。
他像一頭被觸了逆鱗的困獸，招式狠辣，全無章法，每一劍都隻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破廟裡瞬間亂作一團。
刀劍相擊的聲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看著他在人群中衝S，那明黃色的衣袍上，很快濺上了點點血跡，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我看到獨眼龍悄悄繞到了他的身後，舉起了閃著寒光的刀。
「小心！
」
我嘴裡塞著布，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沈羨津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他回過頭，一劍解決了身前的敵人。
卻也因此，將自己的後背，徹底暴露在了獨眼龍的刀下。
可他沒有躲。
他隻是用那雙赤紅的眼睛SS地看著我。
然後，他朝著我的方向撲了過來。
不，他不是撲向我。
他是撲向我身後那個舉著刀、準備給我致命一擊的綁匪。
那把刀本是衝著我的心口來的。
我甚至來不及尖叫。
隻聽到噗嗤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得可怕。
沈羨津高大的身軀，重重地撞在了我身上，用他的後背。
為我擋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他為我擋刀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恨他騙我，可那一刻，我更怕他S。
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也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襟。
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將我瞬間拉回現實。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依然SS地護在我身前。
他回過頭，衝著我，像是想笑一下，扯動的嘴角卻溢出了鮮血。
「阿容……別怕。」
說完這幾個字，他終於支撐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下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背上的傷口。
深可見骨，鮮血淋漓。
在那個一模一樣的位置。
和當年，我在山神廟裡，撿到他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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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隻記得昭陽帶著禁軍衝了進來。
將所有綁匪一網打盡。
而我，從始至終都跪在地上，抱著倒在血泊裡的沈羨津。
我撕下自己的裙擺，用那套早已爛熟於心的手法。
SS地按住他背上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
我的手在抖，可我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一如當年，在那個破敗的山神廟裡。
隻是這一次，我的眼神裡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愛意和擔憂。
隻剩下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的、復雜的憐憫。
沈羨津被秘密地安置在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宅院裡。
他傷得很重，失血過多，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都束手無策。
隻能用最名貴的藥材吊著他一口氣。
昭陽哭得眼睛都腫了，
她拉著我的手，求我：
「謝容，你救救他，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當年你都能救他，現在也一定可以！」
我看著床上那個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幹裂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我留了下來。
我心裡清楚，我隻是為了還他一條命。
他為我擋了一刀，我還他一命，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我像當年一樣，日夜守著他，為他擦身，為他喂藥。
用烈酒為他一遍遍地擦拭身體降溫。
昏迷中，他一直在說胡話。
他不再是那個沉穩冷漠的太子。
而是變回了一個脆弱無助的孩子。
他斷斷續續地喊著母後，一遍又一遍。
「母後，別走……」
「母後，
兒臣好冷……」
「火……好大的火……母後！」
他會突然驚恐地睜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景象。
然後SS地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別S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別S我……」
我就這樣，在一句句破碎的囈語中，拼湊出了他那段被刻意掩埋的。
傷痕累累的過往。
我第一次完整地窺見了他冰冷面具下，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我開始理解他的身不由己，理解他的冷酷偽裝。
但是，理解，不等於原諒。
第七天夜裡，
他的高燒終於退了。
我累得趴在床邊，剛一合眼，就感覺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地撫上了我的臉頰。
我猛地驚醒，對上了一雙清醒的，卻依舊虛弱的眼眸。
是沈羨津。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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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誰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對視著。
良久，他沙啞地開口：「水……」
我倒了水，扶起他，小心地喂他喝下。
他喝完水，靠在床頭，喘息了片刻。
然後，他從枕下摸出了一樣東西，顫抖著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塊通體溫潤的龍紋玉佩，上面雕刻著繁復的圖樣，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拿著。」
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沒有接。
「太子殿下，我說了，我不要你的補償。」
「這不是補償。」
他苦笑了一下，將玉佩硬塞進我手裡。
「是護身符。」
玉佩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熨帖著我的掌心。
「這是我的私印，見玉如見我。」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卻又無比清晰。
「拿著它，天下之大，無人敢傷你。」
他頓了頓，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和坦誠。
「若有一天……」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想S我，它……也能保你無虞。」
我拿著那塊玉佩，手心滾燙。
他給我的，
是他全部的信任，和他的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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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生S一線後，沈羨津的身體一日日好轉，朝堂上的風雲，卻愈發詭譎。
我在忘憂居，依舊做我的酒館老板娘。
隻是昭陽和蘇洛音來得更勤了。
一個嘰嘰喳喳地跟我分享前朝最新的戰況。
一個冷靜地幫我分析其中的利害。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次綁架，是沈羨津的皇叔寧王的手筆。
寧王狼子野心，覬覦皇位已久，而沈羨津是他最大的絆腳石。
我成了他們鬥法中的一枚棋子。
沈羨津沒有讓我失望。
他以雷霆之勢，肅清了寧王的所有黨羽，將一樁牽連甚廣的謀逆案，幹脆利落地壓了下去。
塵埃落定時，已是初冬。
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登基大典定在了臘月初八。
整個京城都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準備迎接一位新的君主。
大典的前一夜，我的忘憂居依舊燈火通明。
這幾年，酒館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小鋪子。
我盤下了左右的店鋪，打通了牆壁，後院還擴建出一個種滿了花草的園子。
這裡不再僅僅是個喝酒的地方，更成了京城裡許多人傾訴心事、忘卻煩憂的解憂處。
蘇洛音正翹著腿，撥著算盤，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陸晚剛來，蘇洛音也不哼歌了，一把將陸晚拉到一側，兩人鬥起了嘴。
昭陽，如今該叫長公主了，她脫下了繁復的宮裝，換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正興致勃勃地跟我學調一款新酒。
我們四個女人，在這京城裡，竟也活出了一番別樣的天地。
若是三娘來此，定然會同我們打成一片。
就在這時，酒館的門被推開，風雪裹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沈羨津。
他遣散了門外的侍衛，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儲君的威儀。
眉眼間帶著深深的倦意，可看著我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識趣地從後門溜走了。
偌大的酒館，隻剩下我和他。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最後停在我的面前。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那支合歡花木簪。
它被修補得很好，斷裂的地方用金漆描過。
非但看不出破損，反而添了幾分破碎的美感。
簪身被摩挲得光滑溫潤，
顯然是常年帶在身邊，日夜把玩的結果。
然後，在我的注視下。
他緩緩地，單膝跪地。
他仰著頭，眼眶泛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阿容，過去是我錯了。是我混蛋，是我把你弄丟了。」
「我不敢求你原諒，我隻想告訴你，江南那兩年，不是假的。那個為你雕木簪，為你挑水燒火的沈津，是真的。那個愛你的沈津，是真的。」
他舉起手裡的木簪，像捧著他全部的生命。
「明日，我將登基為帝。阿容，我不要你做什麼妃子，我要你做我的妻，做大周朝唯一的皇後。」
「江山為聘，天下為媒。阿容，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讓我愛入骨髓，又恨入骨髓的男人。
我接過那支木簪，冰涼的木頭貼著我的掌心，
很快就被染上了我的溫度。
我靜靜地看了許久，久到沈羨津眼裡的光。
從熾熱的期盼，慢慢變成了不安的搖曳。
就在他以為我會點頭，或者會哭著質問他的時候，我卻輕輕地，將那支木簪，放在了身旁的桌上。
我對他笑了。
那是一個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全然釋然的笑。
「沈羨津，謝謝你。」
「是你，讓我從一個隻知柴米油鹽的鄉下村婦，見識了京城的繁華。也是你，讓我從一場虛假的美夢中醒來，摔得粉身碎骨。」
我看著他愈發蒼白的臉，繼續說道：
「更是你，讓我明白，女子這一生，可以依靠的，從來不是男人的愛，而是自己。」
我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就像當年無數個夜晚。
我安撫做噩夢的他一樣。
「我從不後悔嫁給那個叫沈津的窮書生，因為他給了我最真摯的愛，給了我一生中最溫暖的兩年。」
「我也不後悔離開太子殿下,因為他用最殘酷的方式，教會了我如何站起來,如何愛自己。」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眼淚終於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無聲地滑落。
我收回手，聲音平靜而堅定。
「沈羨津。」
我抬起頭，平靜地迎上他絕望的目光。
「江南的沈津，已經S了。S在了我為他敲響登聞鼓的那一天。」
「太子殿下,謝你救命之恩。」
「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我站起身，對著他,深深地行了一個福禮。
我愛過他，是真的。
我現在不愛了，也是真的。
我們之間,
沒有兩訖，隻有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最終還是走了。
沒有失態，沒有強求，隻是背影蕭索得……
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
我沒有接受他的後位,但也沒有離開京城。
第二年，我將爹娘接來了京城。
他們來到以後，我才將這些經歷一筆帶過講給了他們聽。
爹娘忍不住落淚,但看到我如今過得這般肆意。
他們也放了心。
第二年春天,在蘇洛音的財力支持、陸晚的雷霆手段。
和昭陽公主的皇家背書下。
我開辦了京城第一家⼥子學堂,專⻔招收那些⽆家可歸。
或是想學⼀門⼿藝傍身的女⼦。
開業那天,千裡之外的柳三娘也特意趕來。
「我就知道，容兒是最棒的！」
「忘憂居」的後院,變成了熱鬧的工坊。
陸晚是最好的教書先⽣。
我一道隨著她們學習讀書識字。
蘇洛⾳教她們算賬經商，我教她們釀酒刺繡。
女孩⼦們爽朗的笑聲,成了這京城裡最動聽的樂章。
我成了她們的先生,她們的依靠,也成了許多人眼中的傳奇。
沈羨津登基後,勵精圖治,開創了一番盛世。
成了百姓口中難得的明君。
隻是,他終⽣未⽴後,六宮虛設。
偶爾,在某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我會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穿著最普通的布衣，站在街⻆，遠遠地望著我這燈⽕通明的忘憂居。
他沒有走近，我也沒有上前。
我們就這樣，
隔著一條街，隔著滾滾紅塵，遙遙相望。
愛是得到,是佔有。
但更⾼明的愛，是成全,是放手。
他用一生的等待和守護，來完成這場漫長而盛⼤的贖罪。
⽽我，早已在我⾃己的⼈生裡。
活成了最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