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腥味在口腔裡彌漫開來。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我能感覺到皮肉綻開,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浸透了衣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是行刑官吏的報數聲。
但我一聲不吭。
我咬緊牙關,腦海裡一遍遍閃過沈津的臉。
他教我寫字時的溫柔,他為我捂腳時的溫暖,他離開時許下的諾言。
沈津,我為你而來。
這點痛,算得了什麼。
三十杖畢,我幾乎成了一個血人。
兩個侍衛將我從刑凳上拖起來,架著我往宮裡走。
我的雙腿已經沒了知覺,隻能任由他們拖行。
7
與此同時,東宮。
一個身著明黃太子常服的男人,
正坐在案前批閱奏折。
他眉目清冷,神情專注,正是已經恢復太子身份的沈羨津。
殿外隱約傳來的鼓聲,讓他皺了皺眉。
「何事喧哗?」
身旁的內侍連忙回話:「啟稟殿下,是有人敲了登聞鼓。」
沈羨津的筆尖未停,淡淡地問:「所為何事?」
「聽說是……一個從江南來的女子,為她亡夫伸冤。」
「亡夫?」
沈羨津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波瀾,隻當是尋常案件,隨口吩咐道:
「交由大理寺和刑部會審即可。」
他不知道,那個被他輕描淡寫定義為「亡夫」的人,就是他自己。
而那個不要命的告狀人,是他曾擁入懷中。
許諾要去接回家的妻。
8
我被拖拽著,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最後被扔在了冰冷堅硬的金鑾殿地磚上。
背上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鑽心的痛。
我用盡全力,撐著地,讓自己的脊背挺得筆直。
高踞龍椅之上的天子,面容威嚴,不怒自威。
「堂下何人,為何鳴鼓?」
天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然後,我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御座之側,離天子最近的地方。
一身四爪蟒袍,頭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
那張臉,是我日思夜想、刻骨銘心的模樣。
隻是褪去了所有的溫和與青澀,隻剩下冰冷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漠然。
那雙曾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
此刻正平視著前方。
仿佛根本沒有看到跪在殿下的我。
他瘦了些,也更清冷了。
發間沒有我別上去的那支合歡花木簪。
取而代之的,是一頂價值連城的紫金冠。
真的是他。
沈津。
不,是當朝太子,沈羨津。
原來,他沒有失憶。
他也不是什麼窮書生。
原來,我們之間那兩年的恩愛纏綿,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我一路走來,見過京城的繁華,也舔過陰溝的汙泥。
我想,隻要能找到他,一切都值了。
可我沒想到,他就在那最繁華的雲端之上,冷眼看著我在泥裡打滾。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要昏厥過去。
「大膽,陛下問話,為何不答?」
太監尖利的嗓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輕蔑,有不屑。
天子又問了一遍:「你為何人伸冤?」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人群,SS地盯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終於動了。
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愧疚,隻有一片S寂的冰冷。
仿佛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血淚從眼眶裡湧出,混著唇角的苦澀,一並咽下。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聲音不大。
卻足以讓整個金鑾殿都聽得清清楚楚。
「民女知錯,到此刻才知,為一個不值當的S人不值得。」
9
金鑾殿上的那場鬧劇,
最終以我「瘋言瘋語,衝撞聖駕」為由。
被打了二十廷杖,扔出了宮門了事。
二十杖打完。
我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墜入黑暗。
但預想中的冰冷地磚並未到來,我落入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不是他,我能分辨得出來。
這個懷抱裡沒有那股讓我作嘔的龍涎香。
隻有淡淡的皂角和書卷氣。
是陸晚。
我迷迷糊糊地聽見她的聲音,清冽如泉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嘈雜的大殿上響起。
「陛下,此案涉及江南命案,疑點重重,既已敲響登聞鼓,我大理寺理應介入詳查。人犯謝氏,臣請帶回大理寺審問,以防串供。」
她口中的「人犯」,是我。
我知曉,她用這種方式,
將我從皇家的控制中剝離了出來。
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江南連綿不絕的雨,有檐下築巢的燕。
有小院裡那棵不開花的石榴樹。
夢裡還有沈津為我挽起發絲的溫柔。
有他深夜裡壓抑的喘息。
有他許諾「等我回來」時的眼神。
那些畫面有多美好,就有多鋒利。
它們一片片地凌遲著我的心。
然後,夢境一轉,是金鑾殿上冰冷的地面。
是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和他眼中居高臨下的審視。
愛與恨,在我腦海裡反復交織,撕扯。
我被困在其中,高燒不退,胡話連篇。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再次睜開眼時。
看到的是陸晚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藥香,蓋過了血腥味。
我動了動,背上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別亂動。」
陸晚端著一碗藥坐在我床邊。
「太醫來看過了,都是皮外傷,沒傷及筋骨,但也要好生將養。」
「蘇洛音蘇老板,也給你送來了上好的金瘡藥。她很擔心你。」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心底說不出的滋味。
她又救了我一次。
她像是知道我想問什麼,用勺子舀起一勺藥汁,吹了吹,遞到我唇邊。
「放心,這裡是大理寺的後衙,我的住處,沒人敢闖進來。」
我順從地喝下那苦澀的藥汁。
「東宮那邊……」
她頓了頓,
語氣裡帶了些許嘲諷。
「派人送來了無數珍寶、千年的人參、頂級的傷藥,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看著她,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退回去。」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沙啞得厲害。
「原封不動地,全都退回去。」
陸晚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贊許。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已經讓人退回去了。」
她又說:「太子殿下親自來過,想見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我把他擋在了門外。」
陸晚的眼神銳利如刀。
「我告訴他,『太子殿下,謝容狀告的是亡夫,您又何必自擾?』」
「阿晚,以前是我蠢,把男人當成天。現在天塌了,我得自己站起來。
」
從今天起,世上再無沈津的妻,隻有謝容。
我閉上眼睛,將那張臉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亡夫。
是啊,我的夫君沈津,已經S在了赴京趕考的路上。
而金鑾殿上的那個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沈羨津。
與我謝容,再不相幹。
10
我在陸晚的住處養了足足一個月的傷。
背上的傷口在頂好的傷藥下漸漸愈合、結痂、脫落,留下了醜陋的疤痕。
就像我那顆曾經鮮活熱烈的心,如今也布滿了無法磨滅的傷痕。
陸晚從不跟我提那個人的事,也絕口不問我日後的打算。
她隻是每日陪我下下棋,看看書。
或者講些大理寺裡發生的趣聞軼事。
她沒有同情我、憐憫我,
而是用一種平等的姿態。
尊重著我所有的沉默與悲傷。
蘇洛音也日日來瞧我。
她眼中總帶著幾絲心疼。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這樣消沉下去。
我更不能一輩子都依靠陸晚和蘇洛音的庇護。
在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後,我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裡新開的幾朵薔薇。
陸晚正在看卷宗,蘇洛音正在為我剝橘子皮。
我忽而開口。
「我想在京城,自己立足。」
我將我的想法和盤託出。
陸晚聽完,放下卷宗,眼中是熠熠的光彩。
「好主意!容兒,你果然不是尋常女子!本錢的事你不用愁,我這些年也有些積蓄。至於鋪面,我幫你留意著。」
蘇洛音終是長舒了口氣。
「有你這句話,
我便放心了。」
她轉頭看向陸晚:
「本錢的事,就不勞陸大人費心了。」
「畢竟,我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陸晚站起身子,倚靠在一側:
「蘇老板大氣,我不過一小小芝麻官,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不知為何,兩人總有些不對付。
這一個月以來,她們總是鬥嘴,活像一對歡喜冤家。
就這般,
我在陸晚和蘇洛音的幫助下。
盤下了風滿樓對面的一個小鋪子,開了一家屬於我自己的酒館。
我給它取名「忘憂居」。
我給爹娘去了信,出來了這般久,他們肯定很擔心。
隻是此時,我還不能回去。
我得活出個樣子來,
再風風光光回去。
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我給柳三娘也寫了信,隻說了我在京城開了個鋪子,沒提那些糟心事。
沒想到,半個月後,江南最好的釀酒材料。
便由柳家的商隊源源不斷地送了過來,信上隻有一句話:
「放手去幹,姐姐給你當後盾!」
我捏著信,看著鋪子裡忙碌的身影。
聞著滿室的清香,眼眶一熱,笑了。
我沒有沉溺於情愛,沒有被背叛擊垮。
我靠著自己的雙手,在這偌大的京城。
為自己,
掙出了一片天。
我把我那手釀酒的絕活發揮到了極致。
除了「相思苦」,又釀出了「醉生夢S」、「見南山」等幾款新酒。
酒館的生意,竟出人意料地好。
我活得風生水起,身邊也不乏青年才俊的示好。
有文質彬彬的舉人,有家財萬貫的商賈。
甚至還有個武藝高強的小將軍。
天天來我這兒喝酒,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一概笑臉相迎,又一概不動聲色地拒絕。
心已經S了,哪裡還能再為誰動一次?
沈津,不,太子殿下,來尋過我。
他遣散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將我堵在鋪子裡。
還是那身華貴的蟒袍,還是那張冷漠的臉。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隻是來看我S沒S。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嘶啞:
「阿容。」
這兩個字,曾是我最愛聽的情話。
如今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我心裡。
我沒有理他,隻是忙著打酒,冷冷地看著他。
他似乎被我的眼神刺痛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我對不住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和一塊玉佩。
「這裡是十萬兩,這塊玉佩你拿著,可以隨意出入我在城郊的別院。以後,你就在那裡住下,我保你一生衣食無憂,榮華富貴。」
「你不必如此辛勞。」
我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以為的金屋銀車,不過是想把我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更華麗的牢籠。
他不懂,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富貴,隻是一個叫沈津的窮書生。
可那個窮書生,已經S了。
S在了他穿上這身蟒袍,決定對我視而不見的那一刻。
「太子殿下。」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裡不帶一絲波瀾。
「我夫君沈津已S,我如今是寡婦。草民不敢高攀,殿下的賞賜,也無福消受。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