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您武藝差得太多，不能御駕親徵，戰場上沒有兒戲，來這兒不過添亂罷了。」
君明景往後退了一步，上下看了一圈，輕聲道:「我有點……不認得你了。」
你自然不該認得。
上次君明景見我，我年方十七，又是打了勝仗回朝，滿臉的意氣風發，金鑾殿上御口親封的「少年英雄」。
可我們之間不止隔了這四年。
一世蹉跎過去，磨平了我的意氣，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執念和怨恨。
他隻認識當年的小將軍，卻不認識那勒特克受盡屈辱的大妃。
我想說些什麼，可君明景又抓住了我的手腕，道:「不過無妨，重新認識也是一樣的。」
「將軍，如歌，你且安心，有朕在此，大慶戰無不勝。」
戰無不勝。
多好的四個字。
卻總有人要壞這氣氛。
姬如玉掀開了營帳的門簾進來，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還沒等我說句出去，她就慌張的放下了簾子，緊接著在外頭大喊:「對不起皇上，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和姐姐正在…在…我什麼都沒看見！」
君明景皺了下眉。
他走出去直接給了姬如玉一腳，把她踢了個人仰馬翻。
我和我爹都驚了。
隻能說不愧是宮裡長大的，這樣的把戲看得太多，下意識的反應太快。
姬如玉倒在地上大哭:「我錯了皇上，皇上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嗚嗚嗚。」
「姐姐救我姐姐，姐姐你讓皇上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看見的姐姐！」
她這樣……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無論是剛才的舉動，還是現在的做作，都沒什麼意義。
她到底是想幹什麼，我不清楚。
我伸手把她拉了起來，她好似多麼惶恐似的躲在我身後，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小聲說:「姐姐，你和皇帝怎麼回事？」
「小狼王說他和你兩情相悅，所以才願意放我回來，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爹都被她氣了個紅臉，罵了句:「說他媽什麼胡話，姬如玉你瘋了？！」
感情在這兒等我呢。
我這才猜到了緣由。
她心高氣傲，一直想嫁太子，這事我是知道的。
可君明景是個S心眼子，心悅我。
他約莫是上輩子對姬如玉說了什麼難聽的，這才有了今天這出。
沒什麼好處，目的不過是讓我和君明景翻臉。
說白了就是，她沒好，誰也別想好。
14.
我懶得搭理這些，把暴怒的君明景塞回了營帳，看向了姬如玉。
「你回來幹什麼？」我問她。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結結巴巴道:「姐姐，我說了，是……是小狼王讓我回來的。」
「那勒特克能放過你，他就不叫小狼王了。」
我微微彎腰附在她耳邊:「姬如玉，這不是你搶去的好機緣嗎，怎麼好像不高興呢？」
她一瞬間就懂了我的話外音。
我也是重生的。
姬如玉瞳孔震顫，說話都開始哆嗦，退了半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活像見了鬼。
最後竟痴痴笑了一聲:「怪不得。」
「怪不得！
哈哈哈哈，姬如歌……姬如歌！」
她忽然雙目橫來，止住了笑聲，怨毒顏色濃得化不開，啞聲道:「把我當狗耍，很有意思嗎？」
「你一直高高在上，一直俯瞰我。」
「前世去了金敖輕而易舉的做了大妃！小狼王竟還肯讓你帶兵……」
「如今這般，你又要去做皇後了。」
「姬如歌，憑什麼這世間的好東西都是你的？！憑什麼！」
我沒回答。
那時她若不S我，我定會S了那勒特克。
金敖會大亂，以我的功夫和布局，趁亂逃走不是什麼難事。
我會回北漠，帶兵一路打回去，最後身子受不住S在戰場上。
我會用我全身的軍功，去換我妹妹的好姻緣，讓她在太平人間快樂得如玉如歌。
大慶會海清河晏，百姓安居樂業，我的如玉會和這世上最好的郎君白頭偕老，我那個不靠譜的爹日日遛鳥逗狗。
是她怨氣橫生，即使根本沒人愧對於她。
可我沒S她。
姬如玉像是條瀕S的喪家犬，搖搖欲墜的站了起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轉身走了。
她到底沒說自己為什麼回來。
她有句話說對了，我總高高在上，我以為一切盡在把握，卻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悔不當初。
我該問問的。
我該……現在就S了她的。
15.
君明景帶的糧草來了，日日練兵，士氣也快衝破雲霄。
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我和我爹商榷一夜，定下了計劃，
打算三日後出兵。
我怕姬如玉作妖，這幾日都叫人看著她。
可她沒有一點動靜。
直到今夜，來了我的營帳中。
爹還沒走，看見自己的幺兒咧嘴笑了一下，但沒說話。
他不是傻的，隱隱猜到了些什麼，卻一直沒敢挑破。
姬如玉軟軟的叫了聲:「姐姐。」
我見我爹的臉色變了又變。
「怎麼了。」
「幾日後要打仗了，方才陛下說要共飲，我順路來叫你和爹。」
我點了點頭，示意她我知道了。
出了營帳才發現篝火已經支好了，酒肉的香氣飄了出來。
這會兒我恍惚想起，那個會在我們喝酒時守著門的劉二哥，已經不在了。
我回頭看了眼姬如玉:「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跑出去玩摔斷了腿嗎？
」
「那次你差點被狼吃了，是劉二哥救了你。」
她形如枯木，幹巴巴的扯了下嘴角。
16.
奇襲當日，君明景站上了高臺，他說有朕在此，龍氣庇佑，大家定然凱旋。
底下高呼萬歲。
我翻身上馬，領兵出戰。
打一場，橫亙了經年的:
——國仇家恨。
這一仗打了太久。
地上都是血肉長河，銀甲幾乎成了暗紅色。
我親領三千精兵繞後，可不知為何我爹也跟了上來。
我低聲吼道:「你他娘的過來幹什麼！」
我爹一頭撓了下頭，嘿嘿笑了兩聲:「不知道，但總覺得要跟著你。」
罷了。
他在哪都用處不大，
隨便吧。
這三千精兵隨我S穿了金敖陣容，我的長槍每次刺出，都帶著鬱鬱激憤。
我恨。
我他媽的恨啊！
戰至此世，那勒特克才出現。
他傷還沒好，用不了刀，手上拿了連弩。
我倆剎那相對，弓就到了手中，羽箭一架，準備結束我的憤慨。
弓如霹靂弦…弦…
這弓拉不開！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我來不及想這弓的事，就見那勒特克咧開了嘴。
他的連弩驟然放箭，我身前的金敖將士同時舉刀，皆衝我而來。
完了。
我隻擋得住一個！
這事兒發生得太快，我鐵了心出槍，打算S了這個金敖兵硬抗弩箭。
卻被陰影擋住。
弩箭沒射到我身上。
爹？
爹！
他剛才離我老遠，起碼五六人的距離。
沒人知道他怎麼衝過來的。
爹擋在了我面前，晃了幾下卻沒掉下馬。他知道我的弓不能用了，一把撈起了自己射狐狸的輕弓。
手上拿的還是磨過的石箭！
可就在這閃電似的一瞬間裡，爹的破弓破箭長虹貫日，從輕甲的縫隙裡穿破了小狼王的咽喉。
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好似在說:
你看，老子就說年輕的時候也這麼準吧？
然後就從馬上掉了下去。
17.
我打了個大獲全勝的漂亮仗。
可是我爹S了。
姬安樂這人一如其名，好安樂。
雖說是武侯府的嫡子，
可實則完全是好逸惡勞、貪生怕S之輩。
平日裡最常說的是:我們回京吧，我們投降吧，我怕S。
實在不是個好將軍。
可是這樣一個人，卻也端的有些事比生命重要。
那就是他的女兒。
沒人知道功夫稀松平常的姬安樂怎麼閃身似的到了我面前，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
還記得有次吵架，我大罵他是個奸臣。
他小聲嘟囔:「爹不想保家衛國，爹隻想保護你。」
他做到了。
18.
我回了營地,被人扶著下了馬，懷裡揣著爹的一根石箭。
我找不到他的屍骨了，當時也不容去找。
隻是伸手時抓住了這一根箭。
姬如玉站在那看我。
我倆對視時她明顯的瑟縮了,
可又忽然笑了起來。
她說:「果然，天命眷顧你。」
我知道，那弓是她做了手腳。
「爹S了。」我說。
她明顯愣了一下，眼中籠上了一層陰雲,然後落下一滴雨。
她忽然晃了晃,跪倒在地,忽而嚎啕大哭:「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這麼想的……我不是！」
我一步一踉跄,身上還插著三根箭,刀傷汩汩地滴血。
她爬到我的腳邊,扒著我的甲哭道:「我沒想讓爹S！我沒有！」
「我隻是…我隻是怨你！都是你的錯！對…都是你的錯！」
「要不是你非要打，爹根本不會S！他不會S！」
她又哭又笑，最後撕心裂肺的哀嚎，我隻是冷眼看著。
所有人都恨她。
可沒人出聲。
我回去包扎了傷口，在爹的衣冠冢前磕了頭,抓起姬如玉拎上了馬。
從哪來，回哪去。
我把她送回了流民之處。
那裡還是一如既往的荒亂。
姬如玉這些年養尊處優,一被扔下去立刻就驚惶了起來。
可卻沒用。
我騎馬上了高處，看著她被人撕扯衣服,撸走釵環，頭發都被扯掉了一塊。
就這樣赤條條髒兮兮的蜷縮在那。
一如我當年見她的樣子。
可這次再也沒⼈救她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被⼈搶了個幹淨，勉強找了塊大石頭防⾝，身上東一塊西⼀塊被撓得血肉模糊。
之後凍S在了夜⾥。
我見她嘴唇嗫嚅,好似在說,
姐姐、爹,救命。
19.
君明景要回京了。
他走前鄭重的問我:「你願意和我一道嗎？」
我搖了搖頭。
從始⾄終，我都沒想過嫁給他。
那年少年意⽓,凱旋進京，我想的是舍我其誰。
如今千帆過盡，大獲全勝，我想的是海晏河清。
君明景苦笑了一下，隻說:「我知道你就是個沒情愛的,無妨,我自己回去就是。」
聖駕回鑾，⽽我常守邊疆。
皇帝改發新令,武將地位⼀時間提升許多，自此糧草豐足，再也不用草鞋過冬。
君明景減賦稅，輕徭役，體察⺠情，力在百姓富足。
我領著鎮北軍一路打了下去，子⻔關、玉門關、梁門關。
兩年收復了所有⼤慶故⼟,打得外族聞風喪膽,
全部稱⾂。
⾃此，國⼟之內再無戰亂,流民有家住，有飯吃。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