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打你自己。用力打，直到這把笤帚隻剩下光禿禿的杆子。打完，我給你十萬。」
李老栓愣住了。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安靜下來。
「哦，對了，」
我補充道，
「打完自己，再去村外蘆葦地裡，待上一夜。這個季節，蚊子多，頂多被咬一身包，S不了。」
李老栓的臉瞬間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他猛地跳起來，指著我破口大罵：
「你他娘的這個災星！白眼狼！老子生了你，跟你要錢是天經地義！你這麼作踐你親爹，要天打雷劈的！當初蘆葦地的野狗怎麼沒把你吃了！」
我聽著他惡毒的詛咒，竟然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刺耳。
這就是我的生父。
王桂花還想上來撕扯，
被弟弟拉住。
弟弟李寶柱眼神熱切地掃過我的車和穿著，舔著臉說：
「姐！我可是你親弟弟啊！爸媽知道錯了，你大人有大量……」
「滾。」
我隻說了一個字，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身後的保鏢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他們不敢再糾纏，臉色青紅交加，最終在村民們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中，狼狽地擠出了人群。
14.
我不再理會他們，轉身，拎起裝著房產證和銀行卡的文件袋，走向那間低矮的、卻承載了我所有溫暖記憶的土坯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院子裡，爸爸單仁坐在一把綁滿鐵絲的舊輪椅上，膝蓋蓋著破毛毯，正低頭專注地編著竹筐。
媽媽在灶臺邊忙碌，炊煙嫋嫋。
姐姐單珍正在晾衣服。
聽到動靜，他們回過頭。
沒有貪婪，沒有算計，隻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驚喜和看到久別親人後的局促。
「寶……回來了？」
爸爸停下手中的活，聲音沙啞，眼眶瞬間就紅了，手微微顫抖著。
媽媽在圍裙上擦著手，張了張嘴，萬千話語最終隻化作一句：
「回來好，回來好……」
姐姐單珍看著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柔而帶著些許心疼的笑容：「瘦了，也……精神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磨得發亮的木桌上，拿出裡面的東西。
「爸，媽，姐，」
我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抑制的哽咽，
「我在縣城最好的小區給你們買了套房，三室兩廳，朝陽，電梯。這是房產證，名字是你們的。這張卡，裡面有一百萬，給你們日常花銷，爸的康復治療費用也從這裡出。」
他們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巨款」和安排砸懵了。
爸爸猛地搖頭，推動輪椅想要退開，語氣激動：
「不行！這太多了！寶，你一個人在外頭打拼不容易，平平安安就好！這錢我們不能要！房子更不能要！」
「爸！」
我快步上前，蹲在他的輪椅前，緊緊握住他那雙布滿老繭、因為常年編筐而變形的手。
這雙手，曾經穩穩地抱住我，從冰冷的S亡邊緣搶回我；
曾經省下口糧，一口一口把我喂大。
「沒有你，我早就S在蘆葦地裡了。沒有你們，哪有我的今天？這些，
都是我該給的！你們必須收下！我要你們享福！」
媽媽開始無聲地抹眼淚。
那淚水裡，有心酸，有欣慰，更有深深的疼愛。
姐姐走過來，輕輕抱了抱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溫馨彌漫的時刻，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走到院子裡接聽。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透著一種奇怪的、混合著猶豫、恐懼和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單寶，單總嗎？」她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我……我是李富貴的女兒，李娟。」
李富貴？
那個村長？
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呼吸聲變得粗重，然後，我聽到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單總……不，姐姐。有件事，在我心裡憋了快十年了……我爹他，罪有應得，但有些黑鍋，不該他背一輩子，也不該讓你們蒙在鼓裡……」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單叔當年從我家屋頂摔下來，根本不是意外！」
「是我爹！他嫌單叔幹活慢，磨洋工，催逼著他在雨天上房補漏……單叔不肯，說瓦片滑，危險……我爹就罵他，罵得很難聽……後來，後來單叔沒辦法，爬上去了……」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湧向頭頂。
「那架木梯……有一條腿本來就不太穩，是用舊繩子捆著加固的……單叔上去後，我爹……我爹他嫌那梯子礙事，也可能是怕風吹倒了砸壞東西……他……他走過去，把捆著的那根舊繩子……抽……抽掉了……」
「梯子……就散了……單叔他……」李娟泣不成聲，「我聽見響聲跑出來，就看到單叔摔在地上，抱著腿……血混著雨水……我爹就站在旁邊，
臉色有點白，但嘴裡還嘟囔著『不中用』、『晦氣』……」
「後來……村裡人都說是意外……我爹不讓亂說……我家隻賠了很少一點錢……我……我當時小，我怕……我不敢說……」
她壓抑多年的恐懼、愧疚和良知的煎熬，都融在那斷斷續續、令人心碎的哭泣裡。
遠處，村長李富貴家那棟村裡最氣派的、貼著刺眼白瓷磚的二層小樓，在陽光下，像一座巨大的、虛偽的墳墓。
「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我……我聽說你回來了，
開了那麼好的車，成了大老板……我還聽說，你親生父母去找你，被你……我爹他……他這幾年更不像話了，在村裡橫行霸道，對我媽也不好……我嫁人了，過得也不好，他還要拿我的彩禮去賭……我恨他！我也怕你……我怕你覺得我們家都是幫兇，報復起來……我知道錯了，姐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的動機並不純粹。
但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真相。
爸爸殘廢的真相。
我們家這十年苦難的根源。
不是意外。
是一場被精心掩蓋的、近乎謀S的惡行！
15.
我掛斷電話，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內心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燃著幽藍色的復仇火焰。
我轉身，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回到屋裡，安撫了還在為巨額財富不安的家人，並立刻安排人幫他們收拾行李，準備當天就接他們去縣城新房。
同時，我秘密聯系了我的律師團隊，將李娟的證詞和我的懷疑告知他們。
律師團隊迅速行動，開始搜集證據。
安頓好家人後，我親自去了一趟鎮派出所，以受害人家屬的身份，要求重啟調查。
所長十分重視。
律師團隊展現了極高的專業效率。
他們不僅錄下了李娟的證詞，
還走訪了村裡幾位當年也算知情、但一直明哲保身的老人。
或許是我的歸來和強勢，
或許是對李富貴積怨已久，
或許隻是律師的問話技巧高超，
也或許是眼饞律師帶來的牛奶雞蛋，
其中兩人終於松口，
模糊地回憶起當年似乎確實看到李富貴在梯子旁動過手腳，
也證實了李富貴事後曾說過「不該抽那一下」之類的氣話。
更重要的是，律師找到了當年也在李富貴家幹過活、後來因為看不慣其為人而離開村子的另一個匠人。
他證實，那架梯子確實有一條腿不牢靠，是用繩子加固的，
李富貴對此心知肚明！
證據鏈逐漸清晰、完整。
警方正式傳喚了李富貴。
面對最初的詢問，
他依舊一口咬定是意外，態度囂張。
但當民警逐一拋出證據——李娟的證詞、其他村民的旁證、關於梯子狀況的證言時，他的心理防線開始崩潰，額頭冒汗，眼神慌亂，言語前後矛盾。
最終，在強大的心理攻勢和確鑿的證據面前，李富貴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案件移送檢察院，提起公訴。
庭審那天，我沒有讓爸爸去現場，怕他情緒激動。
我和姐姐坐在原告席上。
李富貴穿著囚服，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頭發花白，佝偻著背，再不見往日村長的威風。
他看到我時，眼神躲閃，迅速低下頭。
法庭莊嚴。
證據確鑿，證言有力。
他的辯護律師掙扎了一番，但無力回天。
休庭期間，李富貴的兒子——那個曾經在村裡橫行霸道的男人——紅著眼睛衝到我面前，被法警攔住。他嘶吼著：
「單寶！你非要趕盡S絕嗎？！我爸年紀這麼大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就像看一隻在泥潭裡掙扎的蝼蟻。
「我爸摔下去的時候，還不到四十歲。」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走廊，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他最好的十年，是在輪椅和痛苦中度過的。你們家住著氣派小樓，逍遙快活的時候，想過我們全家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對方啞口無言，臉色慘白如紙。
最終，法官莊嚴宣判：李富貴犯故意傷害罪（致人重傷），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支持我們的全部賠償請求，依法變賣其名下財產抵扣。
法槌敲下的聲音，清脆，響亮，為這跨越十年的苦難與冤屈，畫上了一個公正的句號。
李富貴徹底癱軟在地，被法警架起帶走。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那個方向一眼，輕輕挽住姐姐微微顫抖的手臂，挺直脊背，走出了法庭。
外面，陽光正好，灑滿臺階，有些刺眼，卻無比通透、幹淨。
「姐，」我輕聲說，
「都結束了。爸的仇,報了。」
姐姐用力點頭，眼圈紅著，卻帶著釋然和堅定的笑容：「嗯！回家了，爸媽還在等我們吃飯呢。」
16.
車子駛離法院,開往那個亮著溫暖燈光的新家。
爸爸知道判決結果後，久久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拍著我的手背，
然後讓護工推他去陽臺,一個人對著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需要時間,和過去的十年苦難，和那個毀了他一生的惡魔，真正做個了斷。
那天晚上的飯桌，格外的溫馨和寧靜。
媽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我們誰也沒有再提那個名字,
隻是說著家常,規劃著未來——姐姐的新工作要怎麼適應，什麼時候帶他們去北京看看天安門,聯系了省城哪家醫院的康復科最好……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如同天上的星河,充滿了無限的希望和可能。
夜深人靜，我獨自站在寬敞的陽臺上，看著這座我奮⽃、掙扎、最終站穩了腳跟的城市。
夜⻛拂⾯,帶著初夏草木的清新氣息。
我無意識地抬起右⼿，
那隻曾經帶著第六根手指、被視為不祥的手,
如今已經和常⼈無異，
隻在小時候指旁留下一道幾乎看不⻅的淺淺疤痕。
在皎潔的月光下,它像⼀個獨特的勳章。
它曾被視為不祥,帶來拋棄與屈辱。
但它也讓我被真正愛我的人撿到,
賦予我堅韌的意志，
鞭策我不斷向前，
最終給予我復仇的力量和報恩的資本。
我不是命運的受害者，我從未真正向⿊暗屈服。
即使在最灰色的地帶，我也盡力守護了內心的良知與底線。
我徵服了命運設下的重重障礙。
手機屏幕亮起，是助理發來的下周⾏程安排。
除了原有的建築項⽬,還有⼀個是與政府合作的、旨在改善農民工職業技能和權益保障的公益培訓計劃,
我親自擔任了顧問。
密密麻麻的日程，充滿挑戰，也充滿了新的、更有意義的機遇。
我深吸⼀口清涼而自由的空⽓，拿起手機,撥通了⼀個號碼,聲⾳沉穩而充滿力量：
「喂？張總嗎？我單寶。您上次提的那個關於建⽴行業施工安全與工⼈權益保障標準聯盟的建議,我考慮好了，我覺得⾮常有意義,我們可以盡快找個時間詳談……」
我的故事，還在繼續。
但根已經深深扎下，經歷過最猛烈的⻛雨,沐浴過最溫暖的陽光，從此再⽆任何艱難險阻能令其摧折。
恩怨兩清,問心無愧。
前路，光明坦蕩。
這感覺，很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