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扭頭，脖頸青筋暴起，衝著門口的王院長喊道:「院長！快叫律師！他們這是非法闖入，暴力執法！」
林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將那份 DNA 報告直接摔在他的臉上。
紙張散落，其中一張正好蓋住了他的眼睛。
「周尋，別演了。」林澈的聲音冷得像冰，「鋼筆上的血是你的！十年前，是你酒駕撞S了我父親，還有你自己的父母！你才是真正的兇手！」
周尋的身體僵住了一瞬。
他臉上的瘋狂褪去，換上一種S灰般的絕望，但他仍舊不肯認輸，嘴硬地嘶吼:「那又怎樣？是她自願替我頂罪的！是她自己同意的！我們說好了的！」
他把所有的罪責，扭曲成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
「她說得對，你不是想淨化我，你隻是想S了你的罪惡感。」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
突兀地在寂靜的手術室裡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所有人，包括正在給周尋上銬的警察，都循聲望去。
隻見本應深度麻醉、毫無知覺的我，正緩緩地從手術臺上坐了起來。
我拔掉手背上還連著的輸液針頭，動作從容，仿佛隻是睡了一個午覺醒來。
整個手術室，S一般的寂靜。
王院長的嘴巴張成了「O」型，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林澈眼中的焦急和憤怒，瞬間化為一種混雜著震驚與欣慰的復雜情緒。
而周尋，他看著我，臉上毫無血色。那雙眼睛裡的最後一點瘋狂掙扎，徹底被恐懼取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能坐起來，意味著什麼。
我沒理會眾人的驚愕，隻是平靜地看著我那面如S灰的哥哥。
我從貼身的病號服口袋裡，取出一個用透明塑料袋仔細包裹著的小東西。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舊照片。
我將它從袋子裡取出，照片上是兩個笑得燦爛的孩子，一個是我，一個是周尋。我們依偎在一起，背後是老宅門前的那棵大槐樹。
「哥，你還記得嗎？」
我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車禍那天，你跪在我的病床前，哭著求我替你頂罪。你太激動，流了鼻血。」
我將照片翻了過來，背面有一塊早已幹涸發黑的血印，在泛黃的相紙上格外刺眼。
「血滴到了我的手上，我下意識地就用這張一直放在口袋裡的合照擦掉了。」
我把照片遞到他眼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十年前的 DNA 技術不行，
查不出來。」
「但現在，可以了。」
周尋SS地盯著那塊血印，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夜晚，他跪在地上，鼻血混合著眼淚，醜陋又狼狽地哀求我的模樣。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辯解、所有的瘋狂，都在這一刻被這張小小的照片徹底擊得粉碎。
那不是證據，那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一一」。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長嚎從他喉嚨裡迸發出來，他不再掙扎，不再咆哮，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把臉埋在地板上，失聲痛哭。
那哭聲裡沒有悔恨，隻有徹底的、毀滅性的絕望。
我看著他徹底崩潰的樣子，心中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十年了，哥。
這場獨屬於我們兄妹二人的漫長凌遲，終於結束了。
10.
我被警察和醫護人員簇擁著，離開了那間見證了我十年沉冤昭雪的手術室。
身後，是周尋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哭嚎。
兩個小時後，市局官方賬號發布了一則藍底白字的通告。
通告言簡意赅，卻字字驚雷。
「警情通報:關於網傳『淨化直播』事件，經查，犯罪嫌疑人周某（男，32 歲，某醫院主任醫師）因涉嫌故意S人未遂、誣告陷害、交通肇事罪，已被我局依法刑事拘留。十年前車禍肇事者實為周某，其胞妹周某某（女，28 歲）系被脅迫頂罪。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通告發布的瞬間，整個互聯網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核彈。
微博服務器在短暫的癱瘓後，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流量洪峰。
#周尋才是真兇#
#欠周淼一個道歉#
#醫學天才竟是S人犯#
三個血紅色的「爆」字詞條，
以一種蠻橫的姿態，屠盡了所有榜單。
緊接著，林澈以個人名義發布了一篇長文報道，標題是一一《十年「淨化」，一場精心策劃的謀S》。
文章裡，他邏輯清晰地羅列出所有證據鏈:從我從不使用的口紅印，到周尋大學時「不醉不歸」的動態截圖，再到那支刻著他名字、沾著他血跡的鋼筆，最後，是我那張珍藏了十年、背面染血的兄妹合照。
每一個證據，都像一把重錘，將周尋偽善的面具砸得粉碎。
網絡徹底瘋了。
當初那個「淨化直播間」被網友們挖了出來，數千萬人的投票記錄，和那些密密麻麻、不堪入目的彈幕截圖，成了一場全民網絡暴力的鐵證。
「我操！我當時還投了『同意淨化』！我他媽就是個幫兇！」
「我罵過她……我怎麼有臉活在這個世界上？
對不起，周淼小姐，真的對不起！」
「樓上的別演了，我記得你，你當時罵得最兇，說要給她寄刀片。」
「……」。
無數曾經用最惡毒言語咒罵我的 ID，湧入了我那個由林澈臨時創建的社交賬號下，瘋狂地留言道歉。
那些道歉的情緒比當初的咒罵還要激烈，充滿了自我感動式的懺悔。
而當初那些替周尋搖旗吶喊的大 V，一夜之間刪光了所有相關內容，轉而開始痛斥周尋，仿佛他們才是最早發現真相的正義使者。
周尋的母校、工作的醫院、所有的學術合作方，像是比賽一樣，爭先恐後地發表聲明，以最快的速度與他劃清界限。
那位曾經擋在手術室門口，義正辭嚴的王院長，也被爆出涉嫌包庇和偽造醫療報告，當天下午就被紀委帶走調查。
我躺在潔白的病床上，林澈把手機遞給我，神色有些復雜:「你要不要看看？」
我平靜地接過，指尖在屏幕上滑動。
看著那些 180 度反轉的評論，我沒有任何快意。
甚至看到了一個熟悉的 ID，就是那個在直播時叫囂著「S人犯就該千刀萬剐」的用戶，此刻他發了一條最新的評論，獲得了上萬點贊。
「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必須S刑！立即執行！」
我看著那行字，隻覺得荒誕。
原來，對他們來說，審判誰，如何審判，都不重要。
重要的，隻是一場可以肆意宣泄情緒的狂歡。
我關掉評論區，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隻打下了一行字。
沒有長篇大論的控訴，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感慨。
我隻發了一條動態。
「謝謝所有關心。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發完，我關掉了手機，遞還給林澈，閉上了眼睛。
窗外，那些喧囂的、狂熱的、懺悔的、憤怒的聲音，都與我無關了。
我的審判，早已結束。
而他的審判，才剛剛開始。
11.
周尋的案子，開庭審理那天，我去了。
我沒有坐在原告席，隻是找了個角落，在旁聽席坐下。
時隔數月，我再次見到他。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頭發被剃得很短，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佝偻著，再不見半分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醫學天才的模樣。
法官宣讀審判詞的時候，他全程低著頭，一言不發。
故意S人未遂、交通肇事逃逸、誣告陷害……
一樁樁罪名，
像是釘子，將他牢牢釘在了恥辱柱上。
當法官敲下法槌，宣布判處他無期徒刑時，整個法庭都響起了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我始終看著他，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他被法警帶離被告席時，似乎感應到了我的目光，緩緩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他的眼裡空洞、S寂，像一潭再也起不了波瀾的S水。
我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一切都結束了。
幾天後，我出院了。
林澈開車來接我，沒有問我想去哪，隻是默默地把車開到了城郊的墓園。
那天天氣很好，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我捧著一束白菊，一步步走到父母的墓碑前。照片上，他們笑得溫和。
十年了，我終於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
我放下花，
用袖子仔細擦去墓碑上的浮塵，動作很慢，很輕。
「爸，媽。」
我跪下來，聲音很輕，卻帶著千斤重。
「對不起，我沒照顧好哥哥……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風吹過，松柏低語，像是在回應我。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澈走過來，在我父母的墓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走向不遠處另一塊墓碑，那是他父親的。
他站了很久，才走回到我身邊。
「我父親可以安息了。」他看著我，眼底有一種雨過天晴的清澈，「你呢？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搖搖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還沒想好，但至少，是為自己活了。」
林澈沉默片刻，忽然半開玩笑地說:「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我那報社還缺個情感專欄顧問，
專門剖析人性的，你這履歷，絕對是首席。」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開心。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這十年來第一個稱得上是笑容的表情。
「饒了我吧，林大記者，我這十年的素材夠拍一百集黃金檔連續劇了，可不想再天天回憶。」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落在我臉上，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
我拒絕了林澈送我，也拒絕了所有堵在醫院門口、想挖到第一手「獨家後續」的媒體。
我一個人去了火車站，買了一張最近一班列車的單程票，目的地是一個我隻在地圖上掃到過一眼的南方小城。
離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我所有噩夢的城市。
它埋葬了我的親情，我的青春，也埋葬了那個叫周尋的男人。
現在，我要走了。
火車開動，
我靠著窗，再也沒有回頭。
12.
一年後，望海鎮。
這是一個地圖上需要放大很多次才能找到名字的海邊小城。
我的書店就開在離海灘不到一百米的老街上，店名叫「一頁」。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透過幹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幾個安靜的光斑。
店裡很安靜，隻有老舊風扇在頭頂慢悠悠轉動的吱呀聲，和海浪拍打沙灘的規律回響。
「淼淼，看書呢？」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小姑娘探進頭來，手裡還捏著半根冰棍，「我媽問你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飯，她說今天撈上來的石斑魚特別肥。」
我從一本舊書裡抬起頭，笑了笑。
臉頰上曾經因營養不良而凹陷的線條，已經被這一年的安逸生活填補得圓潤起來，氣色好了很多，眼神也不再是緊繃的，
而是松弛而溫和。
「好啊，替我謝謝娟姨，我帶瓶黃酒過去。」
「好嘞！」小姑娘脆生生地應了，一溜煙跑了。
日子就像門口那條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平淡，卻也踏實。
下午三點，郵遞員老王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準時出現在門口。
「周老板，有你的信！」老王把一封信遞進來，擠眉弄眼地開玩笑，「又是哪個讀者給你寫的讀後感啊？字寫得還挺有力道。」
我接過信，道了聲謝。
信封是牛皮紙材質，很普通，但左上角那排印著的藍色小字，卻讓我的指尖停頓了一瞬。
發信地址:青港市第三監獄。
我捏著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隨手放在了收銀臺上，繼續給剛進店的客人介紹一本新到的散文集。
直到傍晚，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我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沒有猶豫，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我平靜地撕開了封口。
信紙上是周尋熟悉的字跡，剛勁有力，一如他從前在病歷本上籤下名字時那樣。
密密麻麻的字，幾乎佔滿了每一寸空白。
我靠在櫃臺邊，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信裡沒有一個「悔」字，也沒有一句「對不起」。
通篇都是他的自我辯解和邏輯完美的歸罪。
「周淼，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給了你成為英雄的機會，隻要你點頭，你就能洗刷掉『罪惡』，而我,也能獲得徹底的解脫，我們都能迎來新生。」
「是你毀了這一切，是你非要將那些陳年爛谷子的事翻出來,是你找了林澈,是你將我逼上了絕路。我在法庭上選擇不辯護,
不是因為我認罪,而是對你最後的失望。」
「我在這裡的每一天，都在思考一個問題。爸媽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親手將他們的驕傲、周家唯一的希望送進這種地方，他們會怎麼想？」
「你如今一個人在外面，享受著自由,踩著我的屍骨，竊取了本該屬於我的安寧。周淼,我問你,夜深人靜時,你真的就心安理得嗎？」
我讀完了最後一行字，把信紙重新對折，整整齊齊。
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心裡也一樣。
就像在看一篇與自己毫不相幹的、蹩腳的醫學論文，充滿了謬論和想當然。
心安理得嗎？
我拿起掛在門後的「暫停營業」木牌,掛了出去。
然後，我鎖上店門,沿著石板路,一步步走向海邊。
海風吹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吹動我的⻓發和裙擺。
我⾛到浪花可以觸及的沙灘上,迎著⻛,將那封信再次展開。
然後,我開始撕。
一下,兩下……
我撕得很慢,很用力,將那些寫滿了他扭曲邏輯的字句，撕成一⽚片再也拼湊不起來的碎片。
我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是平靜地做著這件事。
直到信紙變成了⼀捧碎屑，我松開⼿。
⽩⾊的紙片被⻛卷起,揚向傍晚橘紅色的天空，又紛紛揚揚地落⼊翻湧的白色浪花裡,瞬間就被吞沒,再也看不見蹤影。
對他最好的懲罰，從來不是讓他S。
而是我的徹底遺忘，和我的新⽣。
我轉身，迎著落日,走回我的書店。
⾝後是深不見底的大海，身前，是書店已經亮起的溫暖燈光,
和⼀個鄰家⼥孩端著的一碗滾燙的⼈間煙⽕。
她看到我，⾼興地喊:「淼淼姐,魚湯！趁熱喝！」
我笑著走過去，接過了那碗湯。
很暖，也很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