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總平日給我的印象是個老好人，整天樂呵呵的，卻沒想到背地裡是這樣一個人。
「後來呢？你們真的就看著他S？」
「他在水裡掙扎，喊救命，但沒人敢動。」
「最後他沉下去了，李總讓人往水裡扔石頭，為了壓住他不讓他浮起來。」
曾悅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失了聲。
我SS咬住牙，緊盯著眼前人。
「那之後，所有人都約定好不報警。」
曾悅苦笑著，「可是知道的，人就是這樣，時間久了，總會有人良心不安。」
「有人想報警？」
「嗯。」曾悅點點頭。
「去年市場部的小吳突然請假，說是回老家，結果有人跟蹤他，發現他去了派出所。
」
我想起來了，前一天小吳還和我們有說有笑的，第二天突然就沒來上班了。
謝總跟我們說的是小吳家裡出了點事，停薪留職了。
但那之後，我再也沒見小吳回來過。
5
「你們互相監視嗎？」
「嗯，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個出事，大家都跑不了。」
我沉默了。
公司這一年來的種種不對勁，突然有了解釋。
為什麼每次有人請假，其他人都會竊竊私語。
為什麼辦公室裡永遠彌漫著一種詭異的猜忌，像是每個人都藏著秘密，又害怕被別人發現。
原來，他們不是在防外人。
而是在防自己人。
「但是，」曾悅話鋒一轉，我抬頭看了一眼。
「那個實習生怪裡怪氣的，
我說不上來。」
「怎麼個怪法？」我問。
「就，那天團建，他好像巴不得我們把他推下水似的。」
曾悅話一出，我皺起眉頭。
怎麼可能會有人希望別人把自己推進水裡害S？
「周芸，你為什麼來這個公司？」
曾悅突然抓住我的手。
「你學歷高，經驗豐富，為什麼要來我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當一個基層員工？」
我看著她，想起了入職那天的場景。
我被帶到章子憲曾經坐過的那張桌子，他用過的筆還留在桌子上。
公司的人熱情得誇張，似乎在刻意掩蓋藏在地表以下的暗湧。
我慢慢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遞到曾悅手裡。
曾悅的瞳孔驟然收縮。
照片上，
我和章子憲站在大學校門口，他摟著我的肩膀，笑容明亮開朗。
「我是他女朋友。」我說。
我認識章子憲是在大學圖書館的哲學區。
那天我正在看一本書，有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海德格爾？大一就讀這個？」
我回頭，看見一個高瘦的男生，黑框眼鏡，頭發有點亂。
他低頭笑著看我，眼睛裡卻有種古怪的專注，像是透過我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不行嗎？」
「可以，但容易走火入魔。」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哲學系的章子憲，比我高一屆。
他在辯論隊和佛學社都掛了名，但很少參加活動。
他說那些都是「形式」，真正的修行在「心」。
我們很快就在一起了。
他對我很好，
比任何人都好，所有人都說他溫柔體貼，是個完美的男朋友。
除了偶爾，非常偶爾的時候。
比如大二的某個深夜，我發現他點著蠟燭，面前攤著一本手抄的經書，嘴裡念念有詞。
「子憲？」我小聲叫他。
他猛地轉頭，愣了好久，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被拽回來。
下一秒，他眨眨眼，表情又恢復了平常的溫柔。
「吵醒你了？」
「你在幹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我在修行，別擔心，快睡吧。」
後來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
我問他到底在追求什麼，他笑著說：「成佛。」
「周芸你不懂，人活著就是苦，隻有涅槃才能……」
話沒說完，
他突然頓住。
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刻松開手，又變回了那個溫柔的男朋友。
畢業後，他進了這家公司。
我們本來約好等我畢業就同居，可半年後，我突然接到了他的S訊。
「意外溺水，請節哀。」電話裡的人這麼對我說。
我站在他的墓碑前，看著他的遺像，怎麼都想不通。
章子憲會遊泳，他從小在長江邊長大，怎麼可能淹S在一個人工水庫裡？
所以一年後，當這家公司的招聘啟事出現在我郵箱裡時，我毫不猶豫地投了簡歷。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麼S的。
6
「對了，那天團建前，我還偷聽到謝總和那實習生吵了一架。」
曾悅的話把我猛地拉回現實。
「他們說了什麼？
」
「我聽不懂，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以為我在乎錢？我要的是重生』之類的話。」
重生。
我頓時頭皮一炸，腦子裡突然閃過章子憲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人要S過才算真正活著，佛祖割肉喂鷹，耶穌釘十字架，都是這個理。」
當時我以為他又在說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可如果他是認真的呢？
「你們往水裡扔石頭的時候，有人確認過他的屍體嗎？」
曾悅臉色變了。
「沒、沒有，謝總說隻要屍體沉下去就行了，後來警察來撈好像沒撈到。」
我的手無力垂下，章子憲從一開始就在算計。
他假裝發現公司假賬，故意激怒謝總，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跳進水庫的。
他水性那麼好，
完全可以潛到另一邊再上岸。
而公司的人以為他S了，甚至往水裡扔石頭毀屍滅跡，正好幫他坐實了S亡的事實。
我渾身發麻，突然明白為什麼今晚所有工位下都擺著蠟燭和蘋果。
章子憲算準了公司的人心虛，肯定會在今天這個三周年祭為他準備儀式。
他可以利用這場祭祀完成他的「成佛」！
我看了眼手表，已經晚上十點了。
再過兩個小時就過了今天，說明章子憲就要有所動作了。
我猛地踹開茶水間的門，走廊裡一片漆黑。
「王姨！你出來，我什麼都知道了！」
「王姨！你聽我說，章子憲他沒S！」
我邊跑邊喊，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區裡回蕩。
拐角處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我差點撞上去，那人正是王姨。
她臉上沾了血，可她的眼神很不對勁。
不是瘋狂，而是某種詭異的平靜。
「我知道。」她說。
「什麼？」我僵在原地。
「我知道我兒子沒S，他在那裡。」
順著王姨手指的方向，我看見最深處那間會議室裡滲出了微弱的光。
「你早就知道？」
我的聲音顫抖得快不像自己發出來的。
王姨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三個月前，我兒子回家了，我當時高興得快暈過去，但他卻不像我一樣這麼興奮。」
「他讓我幫他一件事。」
王姨說著握緊了手裡的刀，再看向我時已經有了笑意。
「他要幹什麼？」
「討債呀。」
「這些黑心肝的，發現假賬泄露就想S我兒子，
結果我兒子是羅漢轉世，閻王爺都不收！」
說完，她突然咯咯笑起來。
她伸出手摸了我的臉，就像在看什麼寶物一樣。
「子憲特意交代的，他說你是他唯一舍不得的業障。」
但很快她又捏緊了我的臉，惡狠狠地警告我。
「但你敢攔我兒子的大事，我照樣饒不了你！」
此刻我才意識到，他那些瘋癲的佛經解讀，那些說要把「業障」送進地獄的醉話完全發自真心。
「王姨，你讓我過去，我去跟子憲好好談談好嗎？」
我盡量穩定情緒，溫和地勸王姨，一邊往會議室挪。
與此同時，其他同事已經抱成一團，縮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喘。
「子憲被騙了，這些人該由法律制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法律？
」
沒想到王姨突然暴起，刀尖直直扎向我刺進了我身後的牆上。
「他們推我兒子下水的時候，法律在哪？！」
「子憲說了，送夠十八個惡人下地獄，地藏菩薩就接他成佛！」
7
會議室突然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我趁機撞開王姨，衝向會議室，並猛地推開門。
門開剎那，濃烈的檀香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十二根白蠟燭圍成圈，謝總被綁在轉椅上，額頭用血畫著卍字符。
而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男人，赫然就是失蹤了三年的章子憲！
「子憲！」
他轉過身。
三年歲月沒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隻是頭發長了些，還有嘴角似乎受了傷。
但他的眼神變了，變得精明邪惡了許多。
「周芸，我終於見到你了，你想我嗎？」
他緩緩開口，臉上帶著腼腆的微笑。
恍惚間，我覺得眼前這個人是章子憲，但又不是他。
「你他媽裝神弄鬼什麼！」
我抓起煙灰缸朝他砸了過去。
「成佛？你就是個不敢報警的懦夫！」
煙灰缸擦著他耳朵砸碎在窗玻璃上，章子憲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報警？那太便宜他們了。」
他突然抓起謝總的頭發，狠狠地砸在桌上。
「我在水庫底下漂了十分鍾，終於想通了一件事，成佛要斬斷所有執念。」
謝總血流滿面地趴在桌上掙扎，嘴裡念念有詞地說他可以賠償。
章子憲冷笑了一聲，低下頭和謝總對視，眼裡滿是怒意。
「S到臨頭還滿嘴金錢欲念！
」
說完他抬頭看我，還是那副專屬於我的溫柔。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我現在看他的模樣活像尊脫了彩的泥塑菩薩。
「周芸，知道為什麼我要選今天嗎？」
「中元節鬼門開，正好送他們下地獄！」
在謝總S豬般的嚎叫中，我抄起消防斧砸向落地窗。
玻璃爆裂的巨響裡，整棟樓的應急燈突然全亮，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放下武器！」
章子憲愣住的一秒，謝總連人帶椅滾下會議桌。
我永遠忘不了章子憲最後那個眼神，不是恐懼，而是狂喜。
他轉身衝向破碎的窗口，那身單薄的大衣被風吹得鼓起，包住了他的身軀。
「不要！」
王姨的慘叫和我的呼喊同時響起。
但已經晚了。
他像完成某種儀式般張開雙臂，墜入燈火通明的城市。
有那麼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他嘴角帶笑，用口型對我說：「成了。」
警車燈把整層樓照得忽紅忽藍，我跪在破碎的窗邊往下看。
十八層樓下，章子憲的身體正好砸在一輛警車頂上，鋼化玻璃像朵蓮花般綻開。
遠遠的，他圓睜著眼睛看我，蔓延的鮮血給他畫上了一個笑臉。
王姨的尖叫在我耳邊此起彼伏，她邊哭邊笑，徹底瘋了。
我被迅速拉到了安全位置，章子憲也被蓋上了白布。
沒過一會兒，負責現場的刑偵隊長陳警官拿著一張紙條走到我身邊。
「這是我們在S者口袋找到的，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我接過證物袋，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破紙條，印著一行字——
「地獄已空，
菩薩當渡我。」
我沒來得及去思考這句話的意思，抓著警察的袖子就問。
「三年前青峰水庫，是不是有一樁溺亡案？」
「確實有這起案子。」
刑警翻著檔案邊開口：「2022 年 9 月 23 日，S者章子憲，二十二歲。」
「你們是不是沒找到屍體？」
我指著樓下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說。
「就是他，他就是你們當年沒找到的那個S者。」
沒想到刑警卻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誰說沒找到屍體的？」
「當年屍體打撈上來了，家屬已經確認過身份。」
8
我頓時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王姨不是說章子憲當年沒S？那今天這個人又是誰？
他長得跟章子憲一模一樣，
我不可能認錯。
「你們會不會真的搞錯了？」
我不信邪，又問了一次。
這時法醫過來說：「初步檢查已經完成，S者右臂和雙腿全斷，但十指完好……」
我趕緊打斷：「十指完好？！」
法醫一臉疑惑。
我認識的章子憲左手無名指先天缺失，這說明眼前這具屍體真的不是章子憲。
我踉跄了兩步。
目前為止的事情發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思考。
我認識的章子憲如果真的在三年前就S了，那今天出現的是誰？
王姨又為何要為了他不惜大開S戒？
刑警看出了我的狀態不對，隻是讓我先回家休息，說有進展會通知我。
過了幾天，我果然收到了新的消息。
警察那邊經過調查，
確定真正的章子憲的確在三年前就S了。
他沒能像計劃中那樣遊上岸，而是被水草纏住,永遠沉在了水庫底。
而今天跳樓的這個男人,是章子憲從未提起過的孪生弟弟章子劍。
他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三年前才與哥哥相認。
當得知哥哥的S訊後,這個同樣痴迷成佛的年輕人選擇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他假扮成S去的哥哥進入公司,和王姨一起策劃了這場復仇。
他相信,隻要完成哥哥未竟的「替天行道」，就能讓哥哥的靈魂得到超度。
為此，他甚至願意在哥哥的三周年祭當天,從同樣的高度一躍而下。
我這才知道，就算當時沒有我那一斧頭,他照樣會找機會跳下去。
刑警還在章子劍家裡發現了一本日記本。
「福利院說我出生就被扔在功德箱裡，
這一定是菩薩的安排！」
在日記本的第一頁，寫著這麼一句話。
我繼續往後翻。
「今天中元節，鬼門關開的時候,你會來接我嗎？」
「哥，你沉在水底，我摔在水泥地上,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成佛嗎？」
我深嘆了⼀口⽓,合上⽇記本。
⼀對剛相認就S別的親兄弟,一種⾛火入魔的成佛迷信，才造就了如今這樁慘劇。
而王姨，一個可憐又可恨的母親。
為了兒子痴⼼妄想的夢想，竟不惜持刀傷⼈。
兩個月後,我去監獄探望了一次王姨。
她變得瘋瘋癲癲的，每天一直重復唱著⼀首哄小孩的搖籃曲。
我敲了敲玻璃,她才緩緩抬頭看我。
「子憲⼦劍，你們來接我了？」
「王姨,
是我，周芸。」我拿起聽筒,可她隻是痴痴地笑。
「成佛了,都成佛了。」
她喃喃⾃語，突然湊近玻璃。
「你看⻅了嗎？那天晚上，菩薩來接他們了，⾦光閃閃的，就站在公司樓頂。」
獄警走過來，示意時間到了。
王姨卻突然抓住聽筒,聲音突然清醒了一瞬。
「⼩周,你說，我兒子算不算解脫了？」
我沒回答。
走出監獄時,天陰得厲害。
我摸出口袋裡那張我和章⼦憲⼤學時期的合影，⼀把撕碎，撒進了⻛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