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謝二公子一直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但他是謝辰以的哥哥,這會又冒著寒雨過來送衣服,我雖心有不快,也隻得強作莊重。
我斟了熱茶遞過去:「辛苦二公子跑這一趟。謝郎他如今怎樣?您是他哥,若是侯爺難為他,還望看在同胞兄弟份上施以援手,姜春秋感激不盡!」
謝二公子看著我,神情古怪:「他一去不回,你非但不怨他,反倒替他求援?我可跟你說,他如今恢復了侯府公子身份,駿馬輕裘,無限風光。再者,家裡已在物色合適的姑娘,準備為他說親了。你倒是半點不放在心上?」
我心頭一窒,滿腔的酸澀讓我手腳發軟。雖然也有過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控制不住心亂如麻。
好在很快我便平緩下來。謝辰以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再如何也要當面與他問清楚再作決斷,
怎可單憑別人幾句話就認定他負我。「二公子,多謝您提點。但這是我與謝郎之間的事,我會當面與他求證,不勞費心。不過,」我誠懇道,「我相信你們手足情深,辰以若是需要您援手,您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辰以跟我說過他的志向,與候府培養後代的門風相悖,我便料到他此番回府必有波折。但他是個重諾守信的人。既是為我奔波,即便一時有所阻滯,終究會回來找我的。」
最後,我鄭重道:「二公子,請您轉告他,姜春秋信他,會一直等他。對了,我在楊淮胡同找了個小院,我就住在那裡,直到他回來。」
謝二公子目不轉睛看著我,直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了。正不知說些什麼好,他突然笑了起來。
他們兩兄弟長得挺像,比起他弟弟陽光率性,二公子更顯冷峻孤傲。剛剛這麼一笑,他臉部線條舒緩,倒是有六七分謝辰以的感覺了。
「之前我不理解修文為何對你如此傾心,
如今得見你這般氣度行事,倒叫我豁然開朗了。」謝二公子道,「謝家擇媳,固然需考量家世樣貌,然最要緊者,莫過於品性涵養。姜姑娘穩重端方,更可貴的是明事理知進退,堪為修文良配。」我沒想到二公子突然將我抬舉這麼高,一時愣了神。
「姜姑娘放心,我會將你的話帶給三弟,也會幫忙勸說父親。」
我真心實意謝他。
二公子擺擺手:「不必。再說我並無十足把握能勸服父母親,隻能說盡力。一切還得靠你們自己。不過,」
他笑著看了我一眼,眼神溫暖:「你是個獨立堅強的姑娘,不畏人言不懼困境。修文是個幸運的,我相信你也會收到他同等的珍視與回應。」
謝二公子走後,我便收拾行囊搬到租住的小院。張掌櫃估計受趙南淳叮囑,早有準備。今日我剛開口,他二話不說便替我安排好了。
我在住所焦灼的等了幾日,謝辰以依舊沒回來,倒是侯興那邊有消息了,
我便扮成賣花姑娘前往梨興園。梨興園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戲園子,名氣盛,地方大。才到內場我就犯了愁,這麼大的地方,上哪找那小吏?
正茫然著,邊上一個小丫鬟喚住了我:「喏,賣花的,送一束水仙過來。」
我沒想到還真有人來買花,愣了一會才笨拙的將花包扎好送過去。
那侍女不接花束,反而柳眉倒豎,指著我鼻子罵道:「大膽!這花包得如此寒碜都敢遞到我家主子跟前兒,怕不是討打!」
那丫頭甚是潑辣,說著就要打人,好在被一隻白皙纖手給攔住了。
「我倒覺著這樣包扎頗為別致,你去接過來我看看。」
聲音的主人從帷帽裡探出半邊臉,端的是驚鴻攝月,美得如同仙人。但令我驚訝的是,這麼美的人兒卻是位男人。
他身量修長,氣質纖弱,要不是剛剛掀開帽紗被我看了正著,打S我也不信他是男子。
我欠身道歉,表示可以將花重新包扎。
美男子笑了笑:「不必了。
春桃,給這位姑娘付銀錢。」正在這時,旁邊路過的一個胖子突然驚喜叫道:「曉老板,你終於回來了!看來今晚可以一飽耳福了。」
被稱為曉老板的美人輕輕擺手:「奴身子不適,近段日子都唱不了。朱公子見諒。」
朱公子大失所望:「本公子來梨興園就為聽你曉苓月唱戲,這下還有何樂趣......」
曉苓月深施一禮:「多謝朱公子厚愛,奴惶恐。此番還有事,這便告退。」
「哎,等等......」
朱公子還想糾纏,突然來了兩個黑衣男人,竟是太子在北武湖居所的隨從!他們一個攔住朱公子,一個引著曉苓月主僕快步往園子外而去。
23
我挽著花籃悄悄跟在後面,看著曉苓月與黑衣人出了梨興園,繞了大半條街,直到進入一條窄巷。
太子侍衛將一個伶人帶到這裡做甚?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那日趙南漓那幾句莫名其妙的話,難不成就應在這個曉苓月身上?
我坐在對街的餛飩攤「吃餛飩」,遠遠望著那巷口。
沒一會,巷子裡駛出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車子遮得嚴實,看不清裡面的情形。駕車的漢子也一身黑,卻不是帶走曉苓月的那一個。
待馬車一駛遠,我趕忙跑進巷子察看。
這條巷子很深,一眼望去,所有屋子都門扉緊閉。巷口處隱約能嗅到一股香氣,像是脂粉香夾雜著花香。我的花籃丟在餛飩鋪裡沒帶著,這花香顯然是剛離開的人留下的。
我不知道太子的侍從要帶曉苓月去哪,可堂堂儲君,拋下重病的父親和朝堂大事不顧,私自出宮找優伶,屬實荒唐,更有虧孝道。
這段日子我也算知曉一點天家兄弟之間的暗流湧動,如今既有太子這送上門來的「把柄」,我便盤算著得知會南淳他們。
想到這裡,我立刻就往「祥記」皮莊趕去。我步履匆匆,經過梨興園門口時,差點與一幹瘦男子撞上。
我忙欠身告罪,沒想到此人竟戴著一頂插有角雉羽的帽子、臉黑如炭,
正是我要找的小吏侯興!侯小吏對我失約頗為不滿,我塞了一錠銀子才讓他勉強滿意。
他告訴我,我養父母在大牢裡暫時沒被用刑,但情況也不太好。
「薛通萬吃不慣牢裡的飯,又日夜憂思,身體垮得厲害。」侯興嘖嘖兩聲,似乎頗為同情,「近兩日更是患上咳症,若無人前去診治,怕是會轉為痨症......」
薛通萬就是我爹。雖然知道他這話半真半假,意在提醒我早作準備,但依然控制不住的揪心。
南淳找人與我爹取得聯系,並定好計劃,「生病」是最為關鍵的一環。可再如何,是藥三分毒,讓爹爹用身體作餌,終究是下策。我隻能盼望謝辰以早點打通關節,我們得以進去探監、治病。
許是我的祈願讓上蒼垂憐了,我獨自在小院住到第三天,謝辰以終於回來了。幾天不見,他清減了一點,但眼神依舊清澈、笑容燦爛。
「秋兒,我回來了!」他衝進門就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不過短短幾日,倒像是經歷了生離S別。雖然我們早已互表心意,卻從未這般情難自抑。他這一抱把我鬧了個大紅臉,但也著實想他,一時之間都沒想過要推開,隻伏在他肩上無聲淺笑。
「嗯哼。」旁邊有人在咳嗽。
我這才發現謝二公子就站在一旁,趕緊推開謝辰以,胡亂理了理鬢發,上前問好。
「修文,你如今出來了,有事就趕緊處理,還等著你們回來一起過年呢。」二公子目不斜視。
「小秋,這是我娘親讓送過來的,都是她親手做的一些小點心。」謝二公子遞過來一個三層八寶食盒,「她也想來看你,不過知道你們有事要忙,隻得作罷,回頭讓修文帶你上家裡一道過年。」
「行了,你二人先敘著,我這便回去了。」二公子說完掉頭就走。
見他二哥離開,謝辰以再次把我擁進懷裡。他下巴抵著我的頭頂,連聲喟嘆:「秋兒,秋兒,我可算見到你了。這些時日我都想S你了,
我真怕回不來……」我捂住他的嘴:「我相信你,你答應我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對了,你爹娘有沒有為難你?我看你都清減了,可是病了?」
「沒事,我好著呢。這幾天為了躲我爹的大棒子,跑瘦了,哈哈!」謝辰以眼神很亮,笑出了酒窩,「秋兒,我求得爹爹幫忙去疏通京兆府少尹。還讓他們松了口,爹娘讓我們回去團圓守歲。」
謝侯府竟然會接納兒子帶一個農家女子上門?我著實意外。
雖說上次謝二公子表了態,但我從不奢想謝侯爺夫婦會改觀。不過現如今他們願意尊重辰以的選擇那最好不過,我原也盼他能跟家人關系融洽。
京兆府那邊的消息來得很快。謝辰以回來不過兩日,府衙那邊便派人到「三中堂」請大夫。「坐堂大夫」謝辰以即刻帶上「徒弟」前去出診。
再次見到養父母我大為震撼,眼淚唰的一下就流出來了。
不知是不是薛貴妃的旨意,他們沒有分開關押,
而是一同窩在一間陰暗潮湿的半封閉牢房裡。原本年富力強的員外夫婦,如今蓬頭垢面,形銷骨立,狀若流民。「爹,娘!」我撲上去握住他們一人一隻手,強抑著嗓子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娘抖著手,摩挲著我身上的短褂,含淚笑道:「這打扮倒像個俊俏的少年郎。好孩子,苦了你了。這牢裡兇險,難為你還惦記著來看我們。」
謝辰以先低聲跟我爹交流了幾句,大概是確認一下接下來的計劃。接著,他認真給二老作了檢查,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最後,他端端正正跪下,給他們行了個大禮。
「謝大夫,此是何意?」我爹疑惑道。
謝辰以誠懇道:「晚輩今日來此,除了配合南淳殿下的計劃之外,還有一事,想求得二老成全。」
他看向我,拉著我一起跪在地上:「薛老爺,薛夫人,在下謝辰以,字修文,京城謝家謝恪廷第三子。今日在二位長輩面前,誠表心意。我與秋兒,
兩情相悅,共許白頭。還望伯父伯母成全。」謝辰以說到這,頓了頓,「我知道您二老當初為秋兒和南淳南漓兩兄弟許下婚約,可那不過是無奈之舉。現如今二位殿下已經認祖歸宗,所謂的婚約也就不復存在,秋兒也無須守諾。辰以一心盼著二老洗清冤屈,脫離牢籠,到時便可一家團圓。」
我原以為養父母聽了謝辰以的話,多少會有些慍怒,沒想到他們出奇的平靜。平靜到我開始心慌,卻見他們忽然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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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娘,一人一個將我們扶起。
爹拍著謝辰以的肩膀,邊拍邊笑:「少年郎不錯,有擔當,夠魄力。秋兒交給你,我很放心。」
娘笑著幫我理了理鬢發,「好孩子,你找到一個好相公,娘很欣慰。當然了,我的秋兒也是最好的,是爹娘的心肝肉。」
爹娘如此通情達理,我心頭那塊大石落了地,但他們如此大度還是讓人覺得奇怪。
我小心翼翼看了他們一眼,
確定不是在強顏歡笑,忍不住問道:「娘,你們既然早知道哥哥們是皇子,當初為何還要讓我當童養媳?爾今謝郎提出要與我締結婚事,你們這就同意了?」娘笑得合不攏嘴,看不出一絲勉強:「當初定下婚約不過是因為舍不得你嫁出去。淳兒漓兒都是我養大的,品性無差,他們也都疼你愛你。隨你選哪個,爹娘都放心。」
她說完,後知後覺看了謝辰以一眼,見他臉色不太好,趕緊找補:「當然了,那時的想法終歸荒唐。好在現在我的女兒有個好歸宿,娘比誰都高興。」
「所以訂婚約就是這個原因?」我有點難以置信,「不是因為需要壓陰氣或者是治病?」
娘豪邁一揮手:「那些不過是掩人耳目,我和你爹隻想留你承歡膝下,畢竟你才是我們親生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