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驚訝道:「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轉而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你是不是認識我姐姐?所以遇了難逃到我家?隻是我的姐姐現在不在家。」
6.
這裡是公共租界的一處獨棟別墅。
我來的這天正好是魏離非的生日。
他的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產S去,因而他的父親從不為他過生日。
甚至在這個十歲生日幹脆離家幾天。
魏夢安這年剛去法蘭西留學,雖然生日賀卡和禮物都提前寄到,但魏離非畢竟才剛剛十歲。
獨自一人居住,生日無人陪伴,除了老管家為他買了一個奶油蛋糕,無人為他慶生。
他這才忍不住男子漢落淚,又害怕被人看見,跌了身份。
於是準備躲在衣櫃裡,偷偷哭。
這衣櫃便是他說的「防空洞」。
而他因為在防空洞裡找到了一個神秘的落難女人,這個生日便沒有那麼無聊。
我的手停留在了我的肚子上,在不疼的情況下,我的肚子平坦得仿佛什麼都沒有。
「你說,我的寶寶很健康?」
他天真地點了點頭:「對呀!我看你臉色那樣差,還以為會有什麼閃失,請了大夫說你們都很健康,就是有些營養不良。所以你要在我家好好休息,等找到你的丈夫,讓他來保護你。」
我笑著眨了眨眼,眼眶裡蓄著的淚滾落:
「離非,我能抱抱你嗎?」
他挑了挑眉,似乎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之後認命地放下了瓷碗,兩眼一閉,張開雙臂:
「行吧,看你是個孕婦,本少爺就委屈下自己。」
我笑著欠身,抱著小魏離非,將下巴擱在了他尚不寬廣的肩膀,
聽到他沉著的試探聲:
「要是你的丈夫找不到了……」
他頓了頓,似乎又覺得自己說得不妥當,
「我是說假如,你無依無靠了,你可以放心住在我家。」
我拍了拍他的後背:「謝謝你。」
「哦對了。」
他想起了什麼,從我身邊離開,一溜煙跑出了房間。
片刻,他託著一整個蛋糕回來:
「今天是我生日,我不喜歡吃甜的,蛋糕也給你吃吧。」
我望著他門牙邊還空缺著一個位置,忍不住笑了。
我也恢復了些體力,下床後在茶幾上,仔細地在白色的奶油蛋糕上插上了十支蠟燭。
劃亮了火柴點燃。
「離非,許個生日的願望吧。」
暖黃的光印著他天真稚嫩又傲氣的臉:「你許吧,
我什麼都有,沒必要浪費機會。」
我笑著說:「你的生日,我許願也沒用的。」
聞言,他虔誠地閉眼,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
「雖然很想要你留下來陪我玩,但是還是先許願讓你找到你的丈夫吧。」
櫃門在此刻發出了白色的光。
耀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我摸著我的肚子,這扇門能帶我去哪?
「離非,我要走了。」
我起身到櫃子旁邊。
他怔怔地望著我:「你去哪?」
我意識到他根本看不見這扇門。
臨走,我有很多想囑咐他,例如,李葉垣的太太是日本人,李葉垣會暗S你,你的姐夫其實是好人,不要和北邊的軍閥打仗,不要在草坪上婚禮。
但過去種種閃過腦海,最後定格在報紙的另一句標語——「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笑了笑:「離非,再見。」
我轉身握住櫃門把手,另一手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寶寶,你帶媽媽去找爸爸。」
我打開門,快步進了那道白色的暖光。
快走了兩步,瞳孔適應了周圍的顏色。
這是我的公寓。
客廳地板上躺著一個後背重度燒傷的男人。
綻開的皮肉和破損的衣服因為高溫還在忽明忽暗。
我呼吸凝滯。
喚了一聲「離非」,手足無措地跪坐在他身邊。
想抱起他,卻發現他周身溫度很高,手表還是融化的狀態。
連忙用一盆水潑在他身上。
然後打通了 120,幫他把手上的多餘的手表、破碎的衣料都脫去。
傷口在極其緩慢地恢復著。
這一次,應該就是他為了救蕭弋被肩扛炮炸傷的那一次。
是他的最後一次重生。
也是我留下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忙拿上證件、錢包、手機,120 半個小時趕到了,送我們去了仁濟醫院。
等到了醫院,他幾近破碎的四肢已經恢復了。
手術後他被送進重症監護室,受傷原因寫作煤氣炸傷。
重症監護室不允許家屬陪同,每天一個小時的探視時間。
薔薇接到我的消息趕忙趕了過來,她陪我在 ICU 外面等了一天一夜。
面對滿是疑問的薔薇,我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了她。
她驚得啞了半天,最後撿了她覺得最要緊的兩條,復述了一遍:
「你說,你們結婚了,你還有了孩子?」
「這麼來回折騰,
這孩子…」
我心中不安定,請她幫我盯一會兒,我想去產科確認一下寶寶是否健康。
掛號排隊,看醫生做檢查,拿到那個 B 超單,宮內單胎十二周,聽醫生說寶寶很健康。
我這才把心放在肚子裡回到住院部。
7.
還沒走到重症監護室,我看到了一個與醫護人員爭執的高大身影,他看到我的一剎愣了一下。
就在這一刻,一針安定注射入他體內。
他開心過度的笑剛展露就模糊掉,眯上了眼。
在一旁的朱薔薇在驚嚇中反應了過來,吐了吐舌頭:「你男人命也太硬了。」
醫生整著一身凌亂,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家屬。
我點點頭,隻聽醫生冷靜客觀地說魏離非恢復得很好,甚至可以說恢復神速,再觀察一天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
我則不斷鞠躬道歉。
魏離非再次醒來,是在普通病房。
他捧著我的孕檢報告,尚未恢復的聲帶發出沙啞的笑。
笑過以後又一臉嚴肅地疑惑:「怎麼是十二周。」
不待我逗他,他眼睑微微一斂,自己找了臺階:「肯定是發育得太好醫生看錯了。」
然後又心滿意足地看著 B 超照片傻笑。
我望著他明亮的眼眸,從我跑到戰區找他,打完仗我們一路玩回上海,籌備婚禮,這之間的記憶他都沒有了。
但這些遺憾相比於失去他,實在是太小了。
我翻出了新買的《近現代史》,裡面那個馳騁戰場的九命將軍,最後S在了 1922 年。
他摸著米黃紙張上的 4 號宋體印刷字。
上面關於蘇浙大戰,
本該贏的浙軍,因為頭領被偷襲身亡,
蘇軍打了大勝仗。
此後蘇軍的軍閥和日本人勾結當了漢奸,最後又被處決。
關於浙軍最後的結局,因為是敗方,記載並不多。
我緊張地望著他,害怕他不甘心,怕他不如意。
他卻又將目光落在了 B 超單上。
「玫瑰,看來我的結局就是如此了。」
我見他平靜而坦然。
打算把他被炸傷後回去統一浙蘇的事情掩蓋過去。
隻告訴他,是我們的孩子,在我傷心欲絕的時候,帶我來找到他。
「我對這個結局很滿意,我很自私,我隻要你好,隻要你陪著我,我就高興。」
我抱著他,輕輕蹭著他胸膛。
「你終於可以和我在一起,過安穩的小日子了。
」
如果不是我足夠愛他,那我大概率留在民國當個有錢有遺憾的小寡婦。
但好在我是個執著的人。
我的淚水悄悄在他胸膛滾落。
徹底澆滅了他心裡的不甘。
「玫瑰,這算是好事,你千萬不要不開心,你肚子裡還有個祖宗,千萬別再累著自己,萬一身體不好了,祖宗不高興了,你們又不知道會跑到哪裡去,你要我去哪裡找你?」
我撲哧一下笑出聲。
擔心煙消雲散。
醫生走了過來,催促我把他的身份證明拿來辦手續。
我悄悄跟他們說:「你別看他長得人模人樣,其實是我從山裡撿回來的傻子,什麼身份證明都沒有,等他好了我就帶他去辦身份證,肯定回來補辦手續。」
醫生不光用看傻子的表情看魏離非,也用看變態的眼神看我。
兩日後出院。
我帶他去辦了身份證,又跑一趟醫院給他補之前沒辦的住院手續。
他拿著身份證,表情很嚴肅:
「這個卡片,做得倒是挺精巧。」
「這個卡片可以坐飛機坐高鐵,我要帶你看看這個世界。」我抱著他說,「這是個很好的世界,你一定不後悔的。」
一百年後雖然是一個風平浪靜的年代,對於他來講,都是陌生的。
這份陌生與我對於他時代的陌生是不同的。
因為我可以通過書籍了解他的時代,他卻從未接觸過我的時代。
我的時代對他來講可能也會很危險。
但他有我,我會像他在他的世界保護我一樣,在我的世界保護他。
他一手翻動著身份證,低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大概是因為懷孕,
加上事情忙完,我的神經松弛了下來,變得嗜睡。
「離非,等會我醒了,我們去叻叻豬茶餐廳,和薔薇一起吃飯……」
我嘟嘟囔囔地說著,聽到他低低應了一聲後安心睡熟了。
醒來的時候,魏離非不在家裡。
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去了哪裡?
我教會了他用手機,所以我第一反應是給他打電話。
門外傳來了鈴聲。
下一刻,他回來了。
我光著腳踩著冰涼的地板撲進了他懷中。
「離非,我以為你走了,我好害怕。」
他沉穩的心跳就在我耳畔,他小心將我抱起來。
「再著急也不能不穿鞋。」
我被抱回了床上。
「你去了哪裡?
」
「我去幫你拿了錢。」
之前他說為我設立了基金,在瑞士,原本是害怕他兵敗,我會吃苦頭。
現在我們都來到了一百年後,這筆錢滾雪球一般竟然扛住了通貨膨脹。
「我一個男人,既然留在了這個世界,怎麼說也得安身立命。」
他抱著我,揉著我的發尾:「這筆錢,算作你借給我的,好不好?」
我的心情如過山車,此刻平復後又覺得很好笑:
「這本來就是你的錢。」
他手掌用力,仿佛掌中的發絲是壓迫他的命運:
「那個時候,你說你好不容易治好了心髒,貪生怕S,我後悔極了,我覺得你肯定恨透了我,你何其無辜,放著太平日子不過,要跟著我朝不保夕。可你又說喜歡我,玫瑰,你這個人,真的很分裂,又分裂得很可愛。
」
「所以從那天開始,你就給我設了個寡婦基金?」
我抬眼望他,思緒復雜。
「你知道我有多不痛快?我一想到你拿著我的錢,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就……」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你還是留下了這筆錢,幸好你留下了這筆錢,你的消費水平太高,我還擔心我養不起你。」
「你還想養我?」他笑了,「好像也不是不行。」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