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後徹底崩潰了。
她癱倒在地，泣不成聲。
「陛下……臣妾錯了……臣妾隻是一時糊塗！臣妾聽信了那妖僧的胡言，怕……怕昭寧真的會威脅到承兒的將來，臣妾……臣妾隻是想讓陛下對她多一分警惕，從未想過要害她啊！」
「警惕？」父皇冷笑出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失望和厭惡，「從酷暑的炭盆，到相克的食物，再到今日的「鳳鳥來朝」，這就是你的警惕？提醒朕之前，你怎麼不想想自己是昭寧的母親。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他每說一句，母後的身體就抖一下。
原來，父皇什麼都知道。
他隻是在等，等一個讓她百口莫辯的機會。
「朕將天下交給你，
你執掌鳳印，母儀天下。可你做了什麼？你善妒，你刻薄，如今，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容不下！」
父皇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帝王的威嚴與怒火。
「朕真是瞎了眼，才會立你為後！」
母後嚇得魂飛魄散，抱著父皇的腿苦苦哀求：
「陛下，看在承兒的份上，您饒了臣妾這一次吧！臣妾再也不敢了！」
父皇一腳將她踢開。
「你還有臉提承兒？有你這樣的母親，才是承兒最大的不幸！」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溫情徹底消失，隻剩下帝王的冷酷和決斷。
「傳朕旨意！」
他高聲宣布，聲音傳遍了整個坤寧宮。
「皇後郭氏，心腸歹毒，構陷公主，意圖動搖國本，德不配位！」
「即日起，廢去其皇後之位，
貶為靜妃，遷居冷宮，無詔不得出！」
「太子蕭承，交由皇貴妃撫養！」
廢後！入冷宮！奪子！
一字一句，都像重錘一樣，敲碎了母後所有的尊嚴和希望。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徹底暈了過去。
我伏在父皇的肩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我沒有一絲快意，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母後，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前世你加諸在我身上所有的痛苦，這一世，我隻是讓它提前還給你而已。
10
時光荏苒，一晃十年。
我十三歲了。
在父皇的庇佑下，我長成了一個明媚張揚的少女。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親，給了我所能想象到的一切。
最好的教習師傅，最華美的宮殿，最珍貴的珠寶。
他甚至允許我旁聽朝政，教我權謀之術，他說，他的女兒，當有不輸男兒的眼界和胸襟。
這十年，是我兩世為人，最安穩、最幸福的十年。
太子哥哥在皇貴妃的教養下，也長成了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
他待我極好，我們兄妹感情甚篤。
朝中再無人提起當年「鳳格」的批言，仿佛那隻是一場荒唐的鬧劇。
而冷宮裡的靜妃，早就成了一個被遺忘的符號。
我從未去看過她。
不是不恨，而是不屑。
對她最好的報復，就是讓她看著我，活得比誰都好。
11
我又長大了一歲。
這一年，北境大旱，災民遍地。
父皇憂心忡忡，
日夜不寐。
朝中眾臣，也為賑災的銀兩和糧食焦頭爛額。
這天，我在御書房陪父皇看奏折，他忽然嘆了口氣。
「昭寧，若你是個皇子，該有多好。」
我心裡一動，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他身後為他捏肩。
「父皇為何這麼說？女兒也能為父皇分憂。」
父皇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北境旱情，非一日之功。國庫雖能支撐，但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
他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北狄的使臣，昨日到了京城。」
我心裡咯噔一下。
北狄，是盤踞在北境草原上的遊牧民族，驍勇善戰，一直是我大梁的心腹大患。
他們此時派使臣來，絕非善意。
「他們想做什麼？
」我問。
父皇沉默片刻，緩緩道：「和親。」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們……想要求娶大梁的公主？」
「是。」父皇的聲音艱澀，「他們指名，要求娶你，大梁最受寵的昭寧公主。作為交換，他們願意獻上三萬匹戰馬，並承諾五年內，絕不南下侵擾。」
三萬匹戰馬，五年的安寧。
對於此刻內憂外患的大梁來說，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而代價，是我。
是父皇他最疼愛的女兒。
我看著父皇布滿紅絲的眼睛，和他鬢邊不知何時生出的白發。
我知道，他有多為難。
前世，沒有這一出。
因為前世的我，很早夭亡，根本活不到和親的年紀。
是我改變了命運，
也讓這命運的軌跡，走向了一個未知的方向。
我沉默了。
大殿裡，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許久，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父皇，若能換來邊境五年的安寧，讓大梁的百姓免受戰火之苦，昭寧……願意。」
父皇猛地抓住我的手，虎目含淚。
「不！朕的女兒，絕不能去做交易的籌碼！朕絕不答應！」
他將我緊緊摟在懷裡，那力道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這個為國事操勞了一生的帝王，此刻，隻是一個害怕失去女兒的父親。
我的眼淚，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父皇，我知道您疼我。
可是，這一局，
我們好像別無選擇。
母後雖然倒了，但她背後的郭氏一族，在朝中依舊盤根錯節。
這次北狄的和親，背後若沒有他們的推波助瀾，我絕不相信。
他們是想用最屈辱的方式，將我這個「眼中釘」遠遠地送走，永絕後患。
11
我不能讓父皇為我與整個朝堂對抗。
我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大梁的江山，因為我的緣故，陷入更大的危機。
深夜，我一個人來到冷宮門外。
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踏足這個地方。
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我讓守衛通傳。
不多時，一個形容枯槁，衣衫褴褸的婦人，被兩個太監架了出來。
她頭發花白，眼神渾濁，早已沒有了當年母儀天下的半分風採。
她就是廢後，我的生母。
她眯著眼，看了我許久，才認出我來。
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刻骨的仇恨。
「是你……蕭昭寧！你這個孽障，還來做什麼？來看我有多慘嗎？」她嘶啞地叫著。
我平靜地看著她。
「我來，是想和你做個交易。」
她愣住了，隨即瘋狂地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交易？你有什麼資格和我做交易？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你有。」我淡淡地開口，「你有你的母族，郭家。」
她笑聲一頓，警惕地看著我。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北狄和親的事，是郭家的手筆吧？他們想讓我去S，好為你報仇，為他們扶持一個流著郭家血脈的皇子鋪路。
但母後你有沒有想過，我和太子哥哥誰上位，都是你的孩子。你為什麼一定要折損一個，保全另一個呢？」
母後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繼續道：「你幫我讓郭家在朝堂上，全力反對和親。事成之後，我會求父皇，讓你離開冷宮，去皇家寺廟頤養天年。」
母後一改昏聩模樣，冷笑：「我為什麼要幫你？我恨不得你立刻就去北狄，被那些蠻人折磨S！」
「因為太子哥哥，如果你想他活，你隻能這麼做。」我輕笑，「你以為，郭家真的會扶持太子哥哥嗎？你被廢，太子被皇貴妃撫養，郭家那些老狐狸，早就懷疑哥哥不堪為用，暗中培養了別的皇子。你若不信，可以去查查，三皇子最近，是不是和你的娘家兄弟，走得很近？」
靜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三皇子的母妃，出身低微，是郭家安插在宮裡的一枚棋子。
這些年，郭家明面上支持太子，暗地裡卻在扶持三皇子，兩頭下注。
「你鬥不過他們的。」
「你唯一的指望，隻有太子哥哥和我。我若安好，他便安好。我若去了北狄，郭家下一步，要對付的就是他。你希望看到你唯一的兒子，成為下一個我嗎？」
靜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可以恨我，但她不能不在乎太子的安危。
許久，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恨意，隻剩下一種復雜的、被擊敗的頹然。
「我憑什麼信你？」
「你別無選擇。」
我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12
第二天早朝，風向果然變了。
以郭家為首的一派官員，
一反常態，開始激烈地反對和親。
他們引經據典，痛陳和親的種種弊端，言辭懇切，仿佛個個都是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
父皇坐在龍椅上，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場鬧劇，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譏諷的冷笑。
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而我，則在自己的宮裡，做另一手準備。
我召見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北狄使團的副使，一個名叫阿古拉的年輕人。
他是使團中，唯一一個能說流利漢話的人。
我在偏殿見他，隔著一道珠簾。
「公主殿下召見，不知有何吩咐？」阿古拉的聲音，帶著草原人的爽朗，但眼神卻很銳利。
「我想知道，是誰向你們提議，求娶我的？」我開門見山。
阿古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公主殿下說笑了，能迎娶大梁最璀璨的明珠，
是我北狄所有勇士的榮幸。」
「少說廢話。」我冷冷地打斷他,「是郭家，對嗎？他們給了你們什麼好處？」
阿古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沒想到，一個養在深宮的公主,竟然會如此直接，如此敏銳。
我繼續道：「你們北狄大汗，年近六十，兒子都有二十多個。他求娶我，以為能靠我拿捏我父皇，可他想過沒有,一個被當做棄子，被迫遠嫁的公主，有什麼價值可言？父皇今日能把我嫁出去，明日就能扶持另一位公主。你們用三萬戰馬換來的,可能隻是一個空殼子。」
阿古拉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我有一個更好的提議。」我看著他，緩緩說道，「你們想要的,無非是大梁的糧食和鐵器。而我，可以給你們。不是一次性的交易,而是長久的商路。」
「隻要你們放棄和親,
轉而向我父皇請求開通邊境互市。我可以保證,以我公主的名義,給你們一條最優惠、最便捷的商道。你們用牛羊馬匹，換我們的絲綢、茶葉、糧食、鐵器。這對你們來說,才是真正的長久之計。」
阿古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開通互市！
這是他們幾代人都夢寐以求的事情。
這比一個虛名的公主，可要實惠太多了。
「公主殿下……此話當真？」他不敢相信。
「你以為，我是誰？」我掀開珠簾，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是大梁皇帝最寵愛的女⼉。我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我的眼神裡，充滿了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是在⽗皇身邊十年,耳濡⽬染，浸潤在骨子⾥的皇家氣度。
阿古拉被我的氣勢震懾住了。
他看著我,仿佛看到了⼀個運籌帷幄的⼥王。
他單膝跪地,⾏了一個草原的禮節。
「我明白了。我會將公主殿下的意思，轉告給大汗。」
三天後,北狄使臣再次上殿,主動撤回了和親的請求,轉⽽懇求開通邊境互市。
⽗皇龍顏大悅,當場應允。
⼀場迫在眉睫的危機，就此化解。
⽗皇在御書房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驕傲和欣慰。
「昭寧，你真的⻓大了。」
我笑了,笑得燦爛。
「父皇,是您教得好。」
是啊,我⻓大了。
我不再是那個隻能在襁褓中啼哭，⽤最笨拙的方式求生的嬰⼉了。
這一世，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光芒萬丈。
我要⽤我的智慧,
守護我的⽗皇，守護我的哥哥，守護這片我深愛的大梁江山。
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