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後便恨我入骨。
但她是天下之母,我又是父皇最寵愛的公主,她不能親自動手了結我。
她隻能用「無微不至」的照顧,讓我早夭。
她會在酷暑,故意給我蓋最厚的錦被,讓我夜夜被熱醒,哭鬧不止。
她給我請最盡心的乳娘,在我餓得撕心裂肺時,才給我喂奶。
前世,我就是在她這種「愛」的捧S下,三歲夭亡。
重來一世,當太子哥哥又一次抱著我,親昵地叫我「小鳳凰」時。
我沒有笑。
我看著他身後,那個笑容端莊,一臉慈愛的父皇。
我哇的一聲哭出來,小手使勁地推開了太子哥哥的懷抱,將自己扎進了父皇的胸膛。
父皇,
哥哥保護不了我,隻有你能救我。
1
我叫蕭昭寧,寧是安寧的寧。
可我兩世為人,從未有過一日安寧。
懷抱我的男人,是這大梁朝最尊貴的帝王。他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但還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我。
我把臉埋在他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不是嬰兒無理取鬧的啼哭,而是帶著巨大委屈和恐懼的慟哭。
我能感覺到,父皇的身子僵住了。
「昭寧這是怎麼了?」他低沉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方才還好好的,怎麼承兒一抱,就哭成這樣?」
太子哥哥蕭承不過五歲,被我一把推開,踉跄著退了兩步,白嫩的小臉上滿是無措。「父皇,我......我沒有弄疼妹妹。」
我偷偷從父皇的臂彎裡,
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母後。
她依舊端莊地站著,鳳冠下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溫婉慈愛,眼裡的關切仿佛要溢出來。「陛下,許是太子手重了些。昭寧還小,嬌嫩著呢。」
她說著,便走上前來,想從父皇懷裡將我接過去。「來,母後抱抱,不哭了啊。」
她的手一碰到我,我就哭得更兇了,像隻受驚的貓兒,手腳並用地往父皇懷裡縮,小手SS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我看見母後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尷尬地停頓了一下。
她眼底深處,那抹一閃而過的陰冷和厭煩,精準地落入了我的眼中。
前世,我就是沒看懂這抹厭煩。
我以為她是愛我的。
她會在我耳邊哼著江南小調,會在我小小的手指上系上最漂亮的紅繩,會親手為我縫制繡著鸞鳥的肚兜。
可她也會在盛夏的午後,
給我蓋上最厚的雲錦被,美其名曰「固本培元,免得著涼」。
她也會在我餓得肝腸寸斷時,對乳娘說「再等等,餓透了才吃得香」。
前世的我,就在這無微不至的「愛」裡,成了一個體弱多病,夜夜啼哭的病秧子,最後在一個冬夜,悄無聲息地去了。
這一世,我不會了。
我所有的動作,都清晰地向父皇傳遞著一個信息:我怕母後,我怕太子哥哥,我隻要你。
父皇顯然也接收到了。
他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眉頭微蹙地看著母後和太子,「罷了,皇後,今日天氣好,你帶太子去御花園走走吧。昭寧......朕來哄。」
這是我第一次,成功地將自己從母後的手裡,留在了父皇身邊。
我窩在父皇懷裡,哭聲漸漸止住,隻剩下細細的抽噎。
我看見母後躬身行禮,
她低垂的眼眸裡,有一絲怨憤。
2
父皇抱著我在御書房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似乎是真的喜歡我這個女兒,將我放在鋪了軟墊的龍案上,拿各種玉器、擺件逗我。
我表現得像個真正的嬰兒,咿咿呀呀地笑,伸出小手去抓他腰間的玉佩。
直到天色漸晚,坤寧宮的掌事宮女來了,說是母後擔心我,特意派她來接我回去。
父皇沉吟片刻,到底還是點頭了。
「抱回去吧,讓皇後好生照看。」
我心裡一沉。
呀呀呀想要再被他留下,父皇卻誤以為我餓極了,擺擺手讓宮女快些送我回去。
一回到坤寧宮的偏殿,我就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熱氣。
明明酷夏,殿內卻燒著兩個炭盆。
我被放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搖籃裡,
身上還蓋著一床繡著百子千孫圖的蠶絲被。
前世熟悉的窒息感,又一次籠罩了我。
母後很快就來了。
她遣退了所有下人,親自坐到我的搖籃邊,溫柔地看著我。
「昭寧,睡吧。」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睡著了,就不熱了。」
她眼中沒有一絲溫度,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但我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熱。汗水很快浸湿了我的內衫,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又悶又痒。
我不能哭,哭了就是中了她的計。
她會立刻叫來太醫,說我體虛,畏冷,然後名正言順地讓這屋子裡的炭盆燒得更旺。
我在等父皇。
子時剛過,我聽到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和太監低沉的問安聲。
是父皇身邊的王德全,
他每晚都會來各宮巡查,這是父皇登基後就定下的規矩。
就是現在!
我猛地睜開眼,用盡全身力氣,小腿一蹬,將身上那床要命的蠶絲被蹬開了一半。
然後,我張開嘴,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
我的哭聲又急又響,瞬間劃破了宮殿的寂靜。
守在門外的宮女立刻衝了進來,看到我滿頭大汗、小臉通紅的樣子,嚇得不輕。
母後也被驚動了,她披著外衣匆匆趕來,看到我的樣子,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鎮定下來。
「快,公主定是著涼了!快把被子蓋好!」她厲聲吩咐道。
宮女手忙腳亂地想把被子給我重新蓋上。
我一邊哭,一邊用小手S命地推拒著,雙腿亂蹬,不讓那床被子靠近我分毫。
就在這時,王德全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皇後娘娘,公主這是怎麼了?老奴在外頭聽著,哭得實在揪心。」
他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殿內的炭盆,和我這副快要被熱暈過去的樣子。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疑。
母後的臉色白了白,立刻解釋道:「公主體弱,太醫說要保暖。許是夜裡做了噩夢,才哭鬧不止。」
王德全是什麼人?在宮裡浸淫了幾十年的人精。
他看了看炭盆,又看了看我汗湿的毛茸茸腦袋,什麼都沒說,隻是躬身道:「陛下今夜還在批閱奏折,聽聞公主啼哭,怕是會擔心。老奴還是去回稟一聲,請個太醫來看看才穩妥。」
說完,他不等母後回應,轉身就快步離去。
母後臉色鐵青,斥退眾人後。手探到我的脖子上,最終頹然放下。
「小賤種,別得意,沒有人能保住你。
」
3
父皇來得很快,身後還跟著太醫院的院使。
他一進門,一股熱浪就撲面而來,讓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當他看到滿臉通紅、渾身是汗的我時,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這是怎麼回事?」
他沒有問母後,而是直接看向了跪了一地的宮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
母後搶先一步跪了下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自責。
「陛下,是臣妾的錯。臣妾聽聞昭寧白日受了驚,夜裡怕她著涼,才讓她們多加了兩個炭盆。沒曾想......是臣妾思慮不周。」
父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我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滾燙。又摸了摸我身上湿透的內衫,眼神更冷了。
「李院使。」他沉聲道。
太醫院使連忙上前,跪在搖籃邊為我診脈。
他診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回陛下,」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公主脈象浮數,氣息急促,乃是暑熱入體之兆。若再捂下去,熱邪攻心,恐有性命之憂啊!」
「性命之憂」四個字,讓殿內寂靜無聲。
父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皇後,你聽到了?」
母後的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她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臣妾知罪!臣妾隻是太擔心昭寧了,臣妾......」
「擔心?」父皇冷笑一聲,打斷了她,「擔心到差點要了她的命?」
他彎腰,親自將我從搖籃裡抱了起來。
隻穿著單薄內衫的我,一接觸到他帶著涼意的龍袍,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
哭聲也漸漸停了。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父皇抱著我的手臂更緊了。
「來人!」他厲聲道,「把殿裡的炭盆都給朕撤了!窗戶打開!」
「把公主的乳娘和一應伺候的宮人,全部杖責二十,逐出坤寧宮!」
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母後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陛下!她們......」
「皇後是想替她們求情?」父皇冷冷地看著她,「還是說,這一切本就是皇後的意思?」
這句話,已經說得極重了。
母後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父皇抱著我,看也不看她,徑直往外走。
「王德全,傳朕旨意,從今日起,昭寧公主移居長樂宮,由朕親自照看。」
我伏在父皇寬闊的肩膀上,
回頭看了一眼。
母後還跪在原地,燈火下,她那張美麗的臉扭曲得有些猙獰。
我知道,我從虎口裡,暫時逃出來了。
但我這條命,還沒有完全安全。
我得快快長大!
4
長樂宮就在父皇寢殿的旁邊,隻隔著一堵牆。
這裡安靜、清涼,再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熱氣。
父皇為我挑選了宮中最有經驗的嬤嬤和最細心的宮女,乳娘也換了四個,輪流當值,確保我隨時都有奶喝。
我的日子,前所未有的好過起來。
我努力地喝奶,努力地睡覺,把這具虧空得厲害的小身子一點點養回來。
父皇隻要一有空,就會來看我。
他會笨拙地抱我,會用他長了薄繭的手指輕輕點我的鼻子。
我能感覺到,
他是真的疼愛我。
這份疼愛,是我對抗母後的唯一依仗。
母後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她每日都會派人送來各種補品、衣物、玩具,被父皇以「公主年幼,不宜大補」、「公主喜靜,不宜喧哗」為由,全部擋了回去。
她也親自來過幾次,每次都在長樂宮外被王德全攔住。
「娘娘,陛下吩咐了,公主體弱,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王德全皮笑肉不笑地說。
碰了幾次壁後,母後終於消停了。
但我知道,她隻是在等。
等一個能讓她重新插手我生活的機會。
機會很快就來了。
轉眼我已半歲,到了該添加輔食的時候。
御膳房每日精心為我準備各種米糊、肉糜。
我吃得很好,小臉也漸漸圓潤起來,
白白胖胖的,很討人喜歡。
這天,父皇下朝後又來看我。
他看著我小口小口地吃著一碗雞茸粟米糊,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這時,太子哥哥蕭承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個精致的白玉小碗,裡面盛著深紫色的羹糊。
「父皇,兒臣來看妹妹。」他怯生生地說。
看到他,我本能地警惕起來。
父皇卻很高興,「承兒有心了。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蕭承獻寶似的把碗遞過去,「是母後親手為妹妹做的紫薯山藥泥。母後說,妹妹吃了能健脾益氣。」
父皇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
他接過玉碗,用銀勺舀起一點,聞了聞,又看了看色澤。
「皇後有心了。」他淡淡地說。
蕭承見父皇沒有拒絕,
立刻高興起來,跑到我身邊,拿起我的小勺子,舀了一勺紫薯泥就想喂我。
「妹妹,吃,這個可甜了。」
我看著那勺紫色的泥糊,下意識地抗拒。
前世,我也吃過這個。
母後說,紫薯是粗糧,小兒吃了容易積食,所以特意命人將紫薯用最精細的紗布過濾了七遍,隻留下最細膩的精華,再配上健脾的山藥。
她說得那麼體貼,那麼周到。
可她沒說的是,紫薯與我正在喝的調理身體的湯藥相克。
兩相作用下,不會致命,卻會讓我上吐下瀉,反復折騰,耗盡本就虛弱的元氣。
前世的我,就是從那之後,身體徹底垮掉的。
眼看那勺紫薯泥就要送到我嘴邊,我不能拒絕,也不能表現出恐懼。
我若是直接打翻,隻會讓人覺得我驕縱,
還會讓父皇覺得我對他親自認可的東西不滿。
電光火石之間,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我看著太子哥哥,忽然咧開嘴,對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無齒的笑容。
然後,在他把勺子遞過來的瞬間,我猛地張大嘴,不是去吃那口泥,而是一口咬住了他白嫩的手指。
5
太子哥哥畢竟隻有五歲,手指連心,我這一口雖然沒用多大力氣,卻也讓他嚇得不輕。
「哇」的一聲,他哭了出來,眼淚瞬間蓄滿了眼眶,手一松,白玉碗便直直地往下掉。
說時遲那時快,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在父皇懷裡猛地一挺身,看似要去夠太子哥哥,實則用手臂狠狠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