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渾身一震。
是啊，我怎麼能忘。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他們的眼淚，不是因為悔過，而是因為害怕。
想到這裡，我心裡的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撥號鍵。
「喂，110 嗎？我要報警，我在市一醫院，有人搶劫……」
老伴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老兩口，要為自己而活了。
9
警察來得很快。
當方洲和梁曉因為涉嫌搶劫被戴上手銬時，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是你親兒子啊！」方洲衝著我嘶吼。
方晴也崩潰了，她衝上來想拉我，被警察攔住。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為了錢，你連親兒子都不要了！」
我冷漠地看著他們，一言不發。
狠心？
到底是誰更狠心？
因為案情簡單，證據確鑿，很快就進入了司法程序。
我和老伴作為受害人，也作為唯一的證人，出席了庭審。
法庭上，方洲和梁曉的律師試圖用家庭內部矛盾來為他們脫罪。
「法官大人，這隻是一場誤會，是兒子跟母親開的一個玩笑。」
我站起身，面向法官。
「法官大人，如果您的兒子在您丈夫生命垂危時，不想著如何救治，卻隻想著用暴力手段搶走你們的救命錢，您會覺得這隻是一個玩笑嗎？」
我的話，讓整個法庭陷入了沉寂。
最終，法院作出了判決。
方洲和梁曉因搶劫罪，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方晴和她老公，因為是從犯，且未造成嚴重後果，被當庭訓誡，並記錄在案。
判決下來的那天，我在法院門口，遇到了方晴的婆婆。
她不再是之前那個趾高氣揚的樣子，整個人憔悴了不少。
「親家母……」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我沒等她開口，就從她身邊徑直走了過去。
從她打電話來威脅我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再也不是親家了。
後來我聽說，方晴的婆家因為這件醜聞，在生意場上大受影響，股票大跌。
她婆婆一氣之下，把方晴趕出了家門。
方晴挺著大肚子，無家可歸，隻能租住在一個狹小的出租屋裡。
而梁曉的父母，在得知女兒被判刑後，也立刻跟方洲劃清了界限。
一時間，我那兩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兒女，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親戚朋友們看我的眼神也變了。
有同情的，有不解的，但更多的是敬畏。
他們大概都沒想到，我這個一向溫和的老太太，能做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老伴的身體，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了起來。
出院那天，陽光正好。
我們沒有再回那個家。
那個充滿了爭吵和傷心回憶的地方，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再是心靈的歸宿了。
我們決定徹底告別過去。
我用賣房剩下的一大筆錢，買了一輛頂配的房車。
老伴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感慨萬千。
「老婆，我們真的要開始周遊世界了？」
我笑著點點頭，把一張地圖在他面前鋪開。
「對。第一站，我們去雲南，看蒼山洱海。然後去西藏，看布達拉宮。再去新疆，吃最甜的葡萄……」
我指著地圖，為他規劃著我們未來的旅程。
那些我們年輕時想去卻沒錢去的地方，那些我們為了孩子犧牲掉的夢想，現在，我們要一個一個地把它們撿回來。
老伴的眼眶紅了。
他握住我的手，哽咽著說：「老婆，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委屈。現在這樣，挺好。」
10
我們的房車，載著我們所有的希望和自由，緩緩駛離了這座讓我們傷心透頂的城市。
第一站，我們去了雲南。
沒有了家庭的瑣事，沒有了兒女的煩擾，我和老伴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談戀愛的日子。
我們每天都手牽著手，有說不完的話。
老伴的身體也越來越好，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他學會了用單反相機，每天都追著我拍照，說要把我拍成世界上最美的老太太。
我嘴上嫌他煩，心裡卻甜得像蜜一樣。
我們把旅途中的照片發在朋友圈裡，屏蔽了所有親戚。
很快，就有一些老同學、老朋友給我們點贊、評論。
「老方，你們兩口子也太瀟灑了吧！羨慕啊！」
「張姐，你這日子過得跟神仙似的！」
看著這些善意的評論，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們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在雲南待了兩個月，
我們又開車去了四川。
我們去看了憨態可掬的大熊貓，吃了辣得人頭皮發麻的火鍋，在寬窄巷子裡感受了成都的慢生活。
旅途中，我們認識了很多和我們一樣開著房車旅行的驢友。
大家來自五湖四海，聚在一起，分享著各自的故事和路上的見聞。
有一個來自北京的王大哥，退休前是大學教授。
他說他也有一個兒子，為了給兒子在北京買婚房，他和老伴掏空了所有積蓄，還背上了沉重的貸款。
結果兒子結婚後，兒媳婦嫌他們礙事，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
去年老伴生病住院，兒子兒媳更是以工作忙為由，一次都沒來探望過。
老伴出院後，王大哥就想通了。
他把北京的房子賣了，買了房車，帶著老伴出來周遊全國。
「孩子大了，
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們做父母的，不能總指望著他們。到頭來，能陪在自己身邊的，還是隻有老伴兒。」王大哥感慨地說。
他的話，讓我和老伴都深有同感。
我們舉起酒杯，敬自己，也敬這來之不易的自由。
一天晚上，我們正在營地裡準備燒烤，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女聲。
「媽……是我，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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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嗎？」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接著傳來方晴壓抑的哭聲。
「媽，我……我生了，是個男孩。」
「我沒錢請月嫂，
婆家也不管我，我自己一個人快撐不下去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回來看看我？」
如果是在以前，我聽到她這樣，恐怕早就心疼得不行，立刻買機票飛回去了。
可是現在，我的心，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甚至能一邊聽著她的哭訴，一邊冷靜地給烤架上的雞翅翻面。
「生了孩子，就該找你孩子的爸爸，找我有什麼用？」
「他家跟我退婚了。」方晴的聲音更咽了，「他嫌我給他家丟人，一分錢補償都沒給，就把我和孩子趕了出來。」
「哦，是嗎？」
「那真是太不幸了。」
「媽！」方晴似乎被我冷漠的態度刺激到了，「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也是你的女兒，他也是你的親外孫啊！」
「女兒？
」
「在我丈夫躺在搶救室，你卻在跟方洲爭奪財產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是我的女兒了。」
「至於外孫……一個流著你和你那無情無義的前男友的血的孩子，你覺得我會稀罕嗎？」
「方晴，路是你自己選的。當初你為了房子，不惜把你爸氣得住院，你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成年人了，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然後將這個號碼拉黑。
老伴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什麼也沒說，隻是遞給我一串剛烤好的羊肉串。
「老婆，嘗嘗我的手藝。」
我接過肉串，咬了一口，外焦裡嫩，滿口留香。
「好吃。」我對他笑了笑。
我們的旅程還在繼續。
我們去了西藏，
在納木錯湖邊感受了靈魂的洗滌。
我們去了新疆，在喀納斯湖畔看到了神仙的後花園。
我們一路向北，去了哈爾濱，在冰雪大世界裡找回了童年的快樂。
時間一晃，三年過去了。
我們幾乎走遍了中國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不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往事，隻專注於眼前的風景和身邊的彼此。
一天，我們正在整理舊物，老伴從一個箱底翻出了一些舊文件，裡面有兩張當初賣房時的不動產登記受理憑證。
看著那兩張已經泛黃的憑證，我和老伴相視一笑。
「老婆，你說，要是當初我們沒賣掉房子，現在會是什麼樣？」
我想了想，說：「大概，你還躺在病床上，而我，正在為了給你湊醫藥費，跟你那兩個好兒女鬥智鬥勇吧。」
老伴點點頭，
把那兩張憑證扔進了篝火裡。
紅色的火焰，瞬間將它們吞噬。
就像我們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終於，化為了灰燼。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方洲。
他出獄了。
12
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通過。
很快，方洲發來了一段長長的文字。
「媽，我出來了。這三年，我在裡面想了很多，我知道錯了。我不求您能原諒我，我隻想告訴您，我對不起您，對不起爸。」
「梁曉在我入獄後,就徹底跟我分手了。她父母也跟我家斷了聯系。我現在一無所有，在工地上搬磚。」
「前段時間，我碰到晴晴了。她帶著孩子,在飯店裡洗盤子，孩子瘦得像隻小猴子。我們倆現在租住在一個地下室裡。
」
「媽，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不求別的，隻求您和爸能回來，讓我們再看一眼，讓我們當面跟你們磕個頭,認個錯。」
我把手機遞給老伴。
老伴看完，沉默了良久。
「老婆，你想回去看看嗎？」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
然後，我拿起⼿機,給他回了一句話。
「不必了。我和你爸，已經S了。」
「S在了你爸心髒病發，你們卻冷漠旁觀的那一天。」
「現在你們的世界,我們回不去了。我們的世界，也容不下你們。」
發完這條信息,我果斷地將他拉黑,刪除。
這⼀次,是永別。
這些年,我時常會做噩夢。
夢到老伴倒下的那一刻，夢到孩⼦們猙獰的嘴臉。
我以為,
這些會是我一輩子的⼼魔。
但在此刻,我卻發現，那些恨，那些怨，都隨著那句不必了，煙消雲散了。
我不恨他們了。
我隻是，不再愛他們了。
後來，我聽說,方洲在工地上出了事故，斷了一條腿,拿了點賠償⾦,和⽅晴⼀起，開了一家小小的包子鋪,勉強度⽇。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悔改了。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的⼈生,與我們再無交集。
在⼀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和⽼伴在海邊散步。
我們看到一對年輕的⽗母,正帶著他們的孩子，在沙灘上堆城堡。
孩⼦笑得咯咯響,父⺟的臉上，也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老伴突然問我：「老婆,你說,我們這輩⼦,值嗎？」
我看著遠處那一家三口，
想了想，笑著回答他：
「前半⽣，為別⼈活,不值。」
「後半生，為自己活，值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