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整整三年，他記錄著對另一個女人的痴迷。
我截屏發到家族群：「婚期推遲，我先處理個人垃圾。」
他急得連夜敲門：「那些都是文學創作！」
我拎出行李箱微笑：「知道，我幫你整理成書稿了。」
書名叫——《你永遠娶不到的她》。
附贈一個番外：《到手的老婆飛了，她連夜走的》。
1
凌晨一點，婚房的軟裝設計師發來最終版效果圖，問我意見。
我正準備回復，微博卻突兀地跳出一條推送——【你可能認識的人：葉旭東】。
葉旭東，我的未婚夫。一個宣稱自己從不玩社交媒體，認為那是在浪費生命的男人。
鬼使神差，
我點了進去。
頭像是系統自帶的灰色輪廓，用戶名是一串亂碼，粉絲 3，關注 1。
像個僵屍號。
唯一關注的那個 ID，叫【晴空下的貓】。
不是我的號。
心裡那點屬於準新娘的不祥預感，讓我點開了他的微博。
第一條，時間顯示是三年前，我們剛確定關系不久。
【今天牽了她的手，指尖微涼。卻總想起另一個夏天，你遞過來的那瓶冰水，瓶身上凝結的水珠，和你亮得驚人的眼睛。】
配圖，是一張模糊的、顯然是偷拍的側影。陽光很好，女孩仰著頭在笑，馬尾辮劃出青春的弧線。
不是我。我從來不留馬尾。
指尖有點發冷。我繼續往下滑。
一頁，又一頁。
【她父母很喜歡我，
催著定日子。如果當年，我有勇氣走向你……】
【試婚紗的日子定了。你穿魚尾款一定很美，襯身材。但記憶裡那條白裙子，才是無人能及的天真明媚。】
【婚戒選了經典六爪。她說簡單大方。可我總想著，如果是你，大概會喜歡那種帶著點野性的設計。】
【裝修公司出了第三版方案。她想要現代極簡。我偷偷讓設計師，加了一扇你提過的，那種飄窗。】
……
整整三年，一百多條。
記錄著我們戀愛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同時，也銘刻著對另一個女人無望的、病態的痴迷。
那個女人，那個【晴空下的貓】，是他大學時暗戀未果的白月光。
我知道她的存在，葉旭東婚前坦白過，說那是年少輕狂的一場夢，
早醒了。
我當時還笑他純情，覺得誰沒點過去。
原來，夢從來沒醒。
他隻是拉著我這個【合適】的演員，在他搭建的現實舞臺上，配合他演一出歲月靜好的戲。
而他在戲服的遮掩下，一遍遍摩挲著他那早已褪色的舊夢。
沒有歇斯底裡，沒有淚如雨下。
心髒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冰冰。
一種極致的荒謬感，甚至壓倒了我本該有的憤怒和傷心。
我，秦筱青，二十八歲，年薪是他葉旭東兩倍，靠自己在這城市買了房買了車。
和他結婚圖的是相處不累，是雙方家庭認可帶來的那點安穩。
結果呢？
我差點，就成了他這出自我感動的暗戀史詩裡，那個渾然不覺、被用來填補現實空洞的巨型背景板。
真是……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
我異常冷靜地截屏。
從他第一條暗戀日記，到最後一條——關於我們婚禮場地確定那天，他寫的：【場地定了。玫瑰莊園。她喜歡那裡的草坪。可惜，我最想並肩站在那片白色拱門下的人，不是你。】
截屏，保存。一氣呵成。
然後，我點開了那個因為籌備婚禮而熱鬧非凡的家族群。
裡面有我爸媽，他爸媽，還有一眾七姑八姨。
凌晨一點十五分。正是熬夜黨活躍，養生黨沉睡的好時機。
我把長達數十頁的截屏，一口氣發了出去。
緊隨其後，打了一行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
【各位長輩，抱歉通知大家，
原定下月十五號的婚期，暫時無限期推遲。我需要先處理一點個人垃圾。】
發送。
手機幾乎是下一秒就瘋狂震動起來。
第一個打來的果然是我媽。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又急又驚：「青青！怎麼回事？什麼垃圾？旭東他……」
「媽，」我打斷她，聲音穩得自己都意外，「截屏你看完了嗎？」
那頭頓了一下，隨即是倒抽冷氣的聲音：「這……這混賬東西！我這就找你葉叔叔阿姨問清楚！」
「不用問。事實很清楚。」我說，「你和我爸早點休息，這事我自己處理。」
掛掉我媽的電話，微信提示音已經炸了。
葉旭東他媽連發了幾條長語音，我點開一條，是語無倫次的【青青你別誤會】、【旭東他就是寫著玩的】、【他最愛的是你】。
我懶得聽，直接設置了免打擾。
然後，我撥通了葉旭東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有點嘈雜，他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慵懶和不耐煩：「喂，青青？這麼晚了，什麼事？我在加班呢。」
加班。我瞥了一眼微博最新更新，就在三小時前，他轉發了一條【晴空下的貓】關於某部小眾電影的評價，並評論：【知音難覓。】
心裡那團冰棉花，又開始滲著寒氣。
「你看下家族群。」我說，聲音平靜無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呼吸猛地粗重起來。
「青青！你聽我解釋！那不是……」他的聲音拔高，充滿了驚惶，「那些都是我隨便寫的！文學創作！對，是創作！你知道的，我大學還參加過文學社……」
「文學創作？
」我輕輕重復，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屏幕上的那些微博，「葉旭東，你這創作癖好，挺別致啊。」
「不是的！我……我心裡隻有你！早就不想她了！真的！」他語無倫次，「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寫著玩的，當個樹洞，發泄一下……你別當真！」
「我沒當真。」我說，「我隻是覺得，你這寫著玩的代價，有點大。差點搭進去我的一輩子。」
「青青！你在家對不對？你等著，我馬上回來！我們當面說！」他聲音急切，帶著懇求。
「好啊。」我扯了扯嘴角，「你回來。我們，『好好』說。」
2
掛了電話，我起身，走進臥室。
這個按照【現代極簡】風格裝修的主臥，灰白基調，線條利落，昂貴，但沒有溫度。
還有這個他偷偷加上去的飄窗！
我拉開衣帽間，拿出最大的那個行李箱，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動作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內衣，睡衣，常穿的幾套職業裝和真絲襯衫，護膚品，化妝品，筆記本電腦，充電器，以及床頭櫃裡那些屬於我的證件、產權證明、銀行卡和重要文件。
所有寫在我名下的，或者我獨自出資購買的東西，我一樣樣，分門別類，整齊地收進行李箱。
效率高得像在完成一次項目撤離。
我的東西不多。
在這個婚房裡，大部分家具、電器，都是用我們共同的「婚儲基金」購買的。
那些東西，動之前，得先算清楚。
我的，他的，一件都不能含糊。
當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將它立起來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鑰匙轉動聲。
葉旭東衝了進來，頭發凌亂，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他看到我腳邊的行李箱，瞳孔猛地一縮。
「青青！你別這樣！」他衝過來想抓我的手，被我側身避開。
「哪樣？」我抬眼看他，臉上甚至帶著近乎殘忍的笑意，「給你騰地方，方便你繼續你的『文學創作』？」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幾乎是哀嚎著，「我就是……就是有時候有點感慨，記錄一下，真的沒別的意思！我愛的是你，想娶的也是你！那個號我立刻注銷！立刻！」
他說著就真的掏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不必。」我出聲阻止，聲音不大，卻讓他動作僵住。
我彎腰，從行李箱旁邊的側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到他面前。
「這是？
」他茫然地接過去。
「你那些微博，我幫你整理了一下。」我語氣平和，像在交代工作，「按時間順序排了版，校對過錯別字。還給你寫了篇序，大概闡述了一下你這『創作』的心路歷程。」
葉旭東顫抖著從文件袋裡抽出一疊打印好的 A4 紙。最上面一頁，是封面。
幾個加粗的黑體字，砸進他的眼裡——
《你永遠娶不到的她》
作者：葉旭東
附贈：《到手的老婆飛了，她連夜走的》現實版番外。
他的臉，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看著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秦筱青……你……」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呼吸。
「不用謝。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輪子在地面發出順暢的滾動聲，「版權歸你。畢竟，那是你的『夢』。」
我拉著箱子，與他擦肩而過，走向門口。
「青青！你不能走！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請柬都發出去了！酒店、婚慶，所有錢都付了！你不能這麼任性！」他在我身後嘶吼，帶著絕望的威脅和挽留。
我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損失多少，列個清單給我。該我承擔的部分，一分不會少你。」我聲音冷靜得可怕，「至於婚禮，你可以試著聯系一下那位【晴空下的貓】，問問她願不願意做你的替補新娘。」
說完，我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樓道裡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身後，傳來他崩潰的嗚咽，還有那疊打印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聲音。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片狼藉。
冰冷的金屬壁映出我的臉，沒有眼淚，隻有一片徹底清明的平靜。
拉著行李箱走出單元門，夜風帶著初夏的微涼撲面而來，吹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悶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他媽媽的電話，堅持不懈。
我沒有接。
抬頭看了看這個我差點要稱之為【家】的窗口，燈還亮著。
裡面有一個被撕碎了虛偽面具的男人，一堆需要切割的亂麻，以及一場注定淪為笑談的婚禮。
感覺很糟嗎？
不。
感覺好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