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陳傳這樣,估計是被怨絲入體,再不施救,怕是和佝婆子一樣,會變成一具霉屍。
正好我今天雕了桃木,用桃木屑搓搓,將霉絲搓下來,再用雞血混特制的墨汁拔出怨氣。
至少暫時保住命,其他的等墨幽回來再說。
這念頭一閃而過,我突然感覺到了一陣酸悶。
不過是兩年相處,我居然自然而然地就想到等他回來?
他來這裡,算得上回來嗎?
進屋時,我刻意看著他們腳下踩著的土,以及抬腳跨過的門檻,見完全沒有動靜,這才放他們進裡屋。
讓秦隊他們把陳傳放地上,汲取地氣。
彎腰正要捧桃木屑,就聽到陳傳嘴裡傳來咯咯的女聲:「官九,你說人是不是一直年輕,一直有用,沒病沒災,才不會被人嫌棄,才能有權利活著啊。」
心頭一顫,
後背陣陣發冷。
布滿木屑的地上,有著無數霉絲像是雨後的菌子一樣,從木屑下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長。
3
我明明在家門口地下埋了桃木雕,又在門檻上拉了蛛絲墨線,她怎麼還進來了。
霉絲長得很快,不過說話間,就有細若蛛絲的已經在空中飄蕩著。
屋子裡,接著就有了炸豬油的香味飄散開來。
這東西怪得很,我連呼吸都不敢,更不敢動。
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慢慢將頭往衣領裡縮,有衣服做一下防護,也免得直接將這霉絲吸進肺裡。
「官九,你看過我生平了,對吧?」陳傳坐了下來。
搓著黑腫的手,將上面那些膿爛的疹子擠出來,膿血滴落在地上,瞬間又長出了無數霉絲,從這工坊往後院蔓延而去。
而原本扶著他進來的秦隊和另一個警察,
就好像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了。
我腳下全是霉絲,順著鞋子周邊長了一圈。
還有無數霉絲宛如結網一般,在我面前飄蕩。
「我一輩子,都為了兒。他吃喝嫖賭樣樣來,拿不到錢就找我,我臨老了還得不停地接客養他。
「可他嫌我老,掙不到錢了,對我拳打腳踢,讓我去天橋下面賣,睡的收一波錢,看的還能收一波錢。」
「說這樣,被睡一次,就掙好多人的錢。還扯著我頭發,綁著我,堵住我嘴,看他和那些不要臉的女人是怎麼睡的,讓我學!」李菊花聲音哀怨。
時而咯咯作響,時而像是陳傳的聲音,時而又像是佝婆子的聲音,極為詭異。
我卻不敢亂動,等頭縮回衣服裡了,這才轉眼打量四周的環境。
那木規直矩,就被我隨手放在一手可握的地方,
但已經長滿了霉絲。
看陳傳那樣子,怕是一沾染,就會被李菊花這惡鬼附身。
墨幽不是說,鬼棺裡的惡鬼,都是大仇得報的嗎?
她還怨什麼:
「他就是嫌我,老了沒用了。就跟佝婆子兒子嫌她一樣!」李菊花的聲音就變成了佝婆子那沙啞的聲音了。
好像卡著痰,不咳出來,又像是鼻涕堵住了鼻孔。
我聽著喉嚨好像也被堵住了,鼻子不通暢,想讓她醒通了再說。
「他為了掙錢,讓我接的都是些什麼人啊,連有病的,他都往我那裡塞。我得了髒病,他們說是梅毒。
「我不識字,大概就是長霉的那種毒的。我痛啊,痒啊,他卻還打我,說我沒用,才接了多久客就病了。
「我要治病,他說有土法子,拿燒紅的火鉗子,烙我啊。」李菊花越說越悽涼:
「我痛S去活來,
好不容易撐著一口氣,他還讓我接客。我全身爛得啊,沒一塊好肉,我就想著長霉也好啊……
「可爛到最後,都發臭了,接不到客,他又打我,連口吃的都不給我。
「我不怪他,他是我兒子啊……
「我就跟他說啊,我S了就算了,棺材是不敢想的,找個地隨便埋了就是了。可S前啊,我想吃口肉。」
「我一輩子都沒吃過豬肉,就吃過菜人。聽人說啊,熬豬油的時候啊,滿屋子都是香的,那油渣炸得嗞嗞響,金黃金黃的,入嘴又香又脆,比龍肉還好吃呢。」李菊花語氣又變得愉悅了起來。
我手指已經勾住了一根薄寬的木刨花,一點點地往指間卷,隻要找準時機,借這個包住手指,握住規矩,就有機會。
「官九,你吃過豬油渣嗎?
」陳傳的腦袋突然就倒著湊到了我面前,可聲音卻是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還帶著不知道哪裡的口音,本就古怪。
更不用說,腦袋倒垂時,兩個鼻子中間,有著黑灰的霉絲順著氣往下冒。
我本能地頭往後仰,雙眼發直地點了點頭。
現在我大概知道了。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李菊花的戾氣所化。
戾氣這東西,本身就是由心底而生,所以和主觀意識有很大的關系。
長出這霉絲,就是她以為「梅毒」是「霉毒」。
但以念而生,這霉絲就是有毒的,沾之則染。
而這豬油香味,就是她一直想吃。
所以第一個S的佝婆子的兒子,就是炸豬油時,把自己炸S了。
她報復了自己兒子,又以同樣的方式,為佝婆子報仇。
「吃過啊?
真好!」陳傳臉上露出羨慕的表情。
還咂吧了下嘴:「我和佝婆子,活著的時候都沒有吃到嘴呢。」
我聽著愣了一下。
李菊花生於清末,S於民國末年,一輩子遇到的都是飢荒。
可佝婆子,家裡是開餐館的啊,怎麼連豬油渣都沒吃到過嘴?
「我S前啊,想吃,我兒子罵我老了沒用就算了,長了一身霉毒,爛得發臭,還想吃肉,把我鎖家裡活活餓S了。
「佝婆子她家裡倒是有,可剛炸出來的,都是要賣錢的,不準她吃,偷吃都不準。別人吃剩的,都是炒過的,聽說是軟的,不是那種香脆香脆,到嘴嘎嘎響的。」
「不過我們S後,都吃到了。還吃了……」陳傳腦袋轉了轉。
我聽到「咯咯」作響,那倒垂著的脖子,就跟扭麻花一樣,
直接扭轉過來,然後擺正,與我四目相對。
「我S後啊,化成了厲鬼。你知道的,是吧?鬼棺裡睡的,都是惡鬼啊。」李菊花嘿嘿地笑著,帶著幾分得意。
連陳傳那扭得麻花一樣的脖子也跟著擺了起來:「我就回去啊,把我兒子炸。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一身骨血都是我的。我一輩子為了他,他卻從來沒孝敬過我,拿那一身肉來孝敬,也算還給我了。嘿嘿……
「為了養活他,我賣女吃女,還賣自己,他卻嫌我老了沒用,S了沒具棺材就算了,連口肉都不給我吃。我就吃他的肉……」
「剛炸好的。」陳傳臉上露出沉醉的表情。
伸出舌頭舔著嘴:「吃到嘴裡,又香又脆,嘎嘎香。」
「佝婆子也想吃,我就把她兒子,也幫她炸了。
她吃得也可香了,連骨頭都啃碎了。要不是為了造人棺,怕是連那腦袋都留不下來。她跟我一樣,也是可憐人,如果年輕有用,就不會被兒子嫌棄……」陳傳臉復又朝我靠近。
跟菜場那裡賣菜總缺我斤兩的大嬸一樣,擠了個笑:「官九,你說我們可不可憐?」
我回想涵洞裡面那具「人棺」,確實隻看到一顆炸得焦黃的腦袋,並沒有炸得焦黃的屍體。
真的被她們吃了?
「我們可憐嗎?」她又逼近了一點。
臉上的笑變得了悽苦:「我們為了兒子,吃盡了苦頭。到老了,就嫌我們沒用,嫌我們有病。你說如果我們一直年輕,一直有用……該多好啊?」
「官九!你幫我們造具人棺吧,可得永生,就永遠年輕有用,不被嫌棄了!
」陳傳臉上閃過興奮的光芒。
鼻孔裡噴出來的霉絲,正對著我嘴就噴來,霉絲尖端宛如活的一般,鑽進衣領往我嘴鼻裡竄。
我連卷木刨花裹手都顧不上了,猛地伸手握住 木規直矩。
對著陳傳的腦袋就去:「規圓矩方,以為天地。涵蓋乾坤,各歸其位。魑魅魍魎,鬼聻希夷。退!」
隨著咒語,木規戳其印堂,直矩以角勾住他那扭成麻花的脖子。
左右用力,猛地一揮。
陳傳身體立馬「砰」的一聲朝後倒,可那腦袋,就當真和壁虎掉尾一樣,直接就脫落了下來。
就好像剛才是用膠水粘在脖子上一樣,斷口處平滑且長著肉芽。
這樣子太過不可思議,我手上不敢停。
連忙以木規畫地,直矩為杆,把那些霉絲驅開,給自己畫出一個安全的地方。
「你家那兩個S鬼,居然還偷偷教了你這麼多。我等著那個不是鬼王的厲害角色走了,才進來,沒想到你還有這些手段。」陳傳腦袋落地。
斷口處霉絲如發般湧出,沒一會兒,就好像成了一條人首怪蛇,嘶吼著朝我撲過來:「她們肯定還教了你其他的,對不對?
「官九,你現在想不起來什麼是人棺,我就讓你想起來!」陳傳腦後,那霉絲聚成的蛇身越來越長。
將我團團圍住,用鬼語發出低低私語:「以人制棺,可得永生!可得永生!」
鬼語本身就具有誘惑性。
要不然,怎麼說騙人,是講鬼話呢。
她這是自己對付不了我,在哄騙睡於鬼棺中的其他惡鬼!
我心頭發緊,握著規矩,朝後面看去。
李菊花心狠手辣,可賣女食女,對自己狠,
S心後,對兒子也狠。
佝婆子聽起來可憐,但她撿菜葉子,豬淋巴,臭魚爛蝦給別人吃,也害過不少人。
說是怪兒子,其實還不是她們自己給慣的。
佝婆子這麼大年紀,兒子才二十幾,還不是前面生了好幾個女兒,都給溺S了。
我拖延時間,是想避開霉絲,拿規矩。
本以為李菊花說了這麼多,是想博取我的同情,目的是讓我幫她造人棺。
卻沒想她也在拖延時間,讓這些霉絲長往後院,借那些鬼棺裡的惡鬼之力。
眼看隨著李菊花鬼語,後院的棺材開始有著咔咔的開蓋聲。
我心頭一急,轉過木規,扎破掌心。
對著木規直矩一劃,然後猛地對著那人首怪蛇量畫而去。
「你這還來……」李菊花正得意地笑,
可接著就發出尖銳的慘叫聲:「怎麼可能,你半人半鬼,你的血怎麼能!」
「丈惡量德,罪不可恕!滅!」我木規一畫。
「不要!」李菊花還要尖叫,可熊熊大火從規尖而起。
順著霉絲,宛如流光,哗地往後。
「你逃不掉的,官九,官家造鬼棺,注定代代慘S。人棺現世,你……」李菊花還沒說完,就消失了。
但屋後那棺材蓋「咯咯」起釘打開的聲音,卻並沒有停止。
鬼棺中那些惡鬼,就要破棺而出了!
我雙手互搓,將規矩都染上血水,抬腳就要往後院去。
可一抬腳,一隻隻鬼手猛地從地底竄了出來,抓住我腳踝,就要往地下拖。
「棺鬼官家,為鬼制棺,可渡生天,渡我……渡我……」
「棺鬼官家,
以人為棺,可得永生。永生……」
無數鬼語從四周響起,原本夯實的地面,宛如流沙。
我被拉著往下墜,正要拿規矩下量,可剛才還不能動的秦隊他們,臉上露出詭異的笑,一左一右S掐著我的手。
這是被惡鬼附身了!
我求救無門,眼看自己小腿陷入一半,心頭一陣悲涼。
就在這時,一道幽綠鬼火直衝而來。
接著一條胳膊摟住了我,將我往上一帶。
-第二節完-